“阿離，利害關係師兄和師姐不都跟你說好幾遍了，還猶豫什麽？”江明都說一上午了，這小子還沒點頭，也不知是又鑽什麽牛角尖了，“你倒是趕緊準備準備，神尊他們下午就要走了。”
沈庭知耐著性子和風細雨般也問道，“你敬仰神尊，如今又能到芳菲殿去，可是六界眾生求都求不來的事情，怎麽反而不開心了？”
陸離終於抬起頭，略微蒼白的臉色帶著猶豫，“師姐，我...不是不開心，隻是不想給她添麻煩的。”
“你這孩子，神尊都答應了，麻煩什麽！”江明瞪著眼，對師弟的不舍都熬成了著急。
“大師兄你先去幫阿離準備東西，我與他再說說。”
沈庭知使了個眼色讓江明先出去，江明一開門差點撞上小桃，原本煩躁的神色不得不收斂許多，“小桃你怎麽在這兒？”
“大師兄。”小桃也是猝不及防，偷眼看了裏頭的人，心裏酸酸的，“聽說陸師兄要去天界，我...來看看他。”
陸離昏迷了一天一夜，眼下她終於有了機會過來，卻聽說神尊要帶他去天界了。
也許，要過很多年才能再見著陸師兄，他是修士，能修到長生不老，也許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一想到這些，小桃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哎呀，怎麽好端端的哭了？他平日對你們好我都知道，他是跟著神尊去修行，又不是赴死，你哭什麽呀！”江明越煩了，嚇得小桃趕緊抹淚，“這會兒庭知和他還有事說，你等等再去吧。”
“是。”
小桃行了福禮，轉身的時候再次朝屋裏看了眼，就對上陸離清明柔和的目光，他朝自己頷首輕笑，像山上吹來的風，不知不覺就吹醒了滿山的花紅柳綠，她心如鹿撞，掛著淚花退回到溪邊的桃樹下。
陸師兄很少跟她們說話，也不像別的師兄弟練劍累了就喜歡和她們開玩笑，可是不管哪裏出事，他總是衝在最前頭，就連她們的風箏掛在樹上，都是他躍上去，在樹上繞了好久才將纏著的線捋順。
那時他額頭滲著將風箏還給自己，身上有一點點桃樹的香味，眸子晶亮一片，能映出站在他對麵的自己有多不知所措。
淺淺的抽泣聲隔著門窗都能感染那份不舍和傷心，沈庭知替陸離將頭發束好，笑道，“我們阿離長大了，蘭芝玉樹，茂林修竹。”
“師姐說什麽呢。”
沈庭知指了指門外，“你這一去，再回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小桃一介凡人，當然難過。”
陸離垂首，“我從未有別的意思。”
“師姐知道，你心裏哪還有位置放別人。”
陸離驚愕抬眸，對上沈庭知溫婉通透的眼神，一下就繃緊了身子，卻沒否認。
沈庭知拿了好幾根發簪在他頭上比對，似乎哪個都不滿意，“雖是身份有別，可咱們修的便是超脫俗世，什麽門當戶對，都是凡人鞏固自身利益的借口。你不會這輩子就悄悄把人藏心裏，就什麽也不想了吧？”
“我...”
“若真認清了自己的心，就勇敢些。”
陸離耳根泛紅，“沒想過那麽多，太遙遠了。我隻想神尊好好的，可我隻要在她身邊，就總是添麻煩。我想幫她，可這麽久了...師姐你瞧，我是不是比從前還沒用，又要讓她操心。”
沈庭知選了一枝簡簡單單的銀簪，“傻瓜，神尊都沒有說什麽，你何苦自責。隻不過，她此次帶你回去，又要傳授你獨特修行之法，師徒之誼是難免了，你是不是因著這一點才遲遲沒答應？”
陸離歎息一聲，微微抽氣覺得丹元空虛，“師姐，我是不成氣候的，若她真願意教導我，掛了神尊傳人的名號，怕隻能是給她丟臉。何況，要與神尊日日相對，我...”
他不敢想，光是一個念頭就足夠心猿意馬，若再在神尊麵前失了禮數，更是神鬼都不能原諒。
“你...”沈庭知也犯難，她未曾料到小師弟竟是怕這個，“原本我與大師兄不願強求你修行，而我們阿離這模樣也不難討媳婦兒，隻盼著日後有個貼心人與你安然在山上共度餘生就是好的。哪曾想，阿離的心上人竟是浮光神尊。”
“師姐，你別笑我了。”
心事說了出來，就像剛落地的小狗，毛發還沒長全，敏感地禁不住觸碰。他這模樣看得沈庭知越發喜愛，“見不著的時候偷偷對著一片帶回來的桃花思念，能見著了又畏畏縮縮，世間本無雙全法，還沒怎樣就這麽患得患失可不行。”
“師姐怎麽知道？”陸離更窘迫了，下意識就摁著胸口。
“我還知道有了這桃花，你偷偷把床欄上畫著的小人兒都塗了。”
陸離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師姐你怎麽還偷看！”
“好了，我不逗你了。你與神尊也是緣分使然，何況芳菲殿清冷，神尊或許未必就不知道你那點兒心思，她都沒因此疏離，反而願意將你帶在身邊，可見我們阿離也有別人不及之處。既已成定局，就不必妄自菲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六界有多少男兒傾慕神尊而不得，你隻管大大方方就好。”
“真、真的嗎？”陸離將信將疑，忍不住又問，“也不知道神尊有沒有喜歡的人？”
沈庭知輕笑，“以前聽師父說起魔界始祖在仙魔第一次大戰時當眾向神尊求愛，不過...沒成，到底如何他老人家也說不上來。”
“魔界始祖？”他似乎終於把曾經夢裏的人對上了名號，想知道更多，又害怕知道更多。
“好了，別想了，快去看看小桃，把話說清楚，免得耽誤人一生。”
“哦，好。”
沒多久房門被陸離推開了，小桃抹了淚跑過去，還想如往常那麽不露痕跡，可看著陸離略有不同的神色，她的笑就怎麽也掛不起來，“陸師兄，你...身子怎麽樣？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東西，我去廚房弄。”
“多謝，我不餓。”陸離看著小桃垂首，明明想靠近卻偏偏逼自己退開半步的樣子，像極了在神尊麵前的自己，“天界一日，人間多年，我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你們照顧好自己。”
他想來想去覺得再沒什麽可說的，便轉過身，忽然就又聽到了小桃壓抑的淺泣，心裏一軟，又道，“日後放風箏別去青鸞峰，那兒的樹年代久遠，長得高，樹枝也密。”
身後的人再也控製不住，慌亂跑遠的腳步聲終於讓陸離鬆了口氣，但剛剛舒展的眉頭又在重新靠近的腳步聲裏蹙起，他抿著唇，十分為難，“怎麽又回來了？”
“好奇。”
他渾身一震，這聲音...
“看看將人弄哭的那薄情郎究竟長什麽模樣？”
“不是。”他先前對著小桃的從容冷靜頓時消失無蹤，此刻更是連轉身麵對浮光的勇氣都沒有。
“不是什麽？”浮光故作不解，複又拉長聲調，“哦，薄情郎啊？”
“我與她話都沒說過幾次，也無任何越矩行為。”他咬字清晰，擲地有聲，卻更像迫不及待證明著什麽，“不想耽誤她，神尊不要誤會。”
浮光忍著笑上前兩步，氣息吹得他後頸泛紅，“那你緊張個什麽勁兒？本尊並非不近人情，若你真喜歡小桃，本尊也不會強人所難帶你去天界。”
“沒有！”他深呼吸兩遍，“沒有強人所難！”
一著急就轉過了身，她卻眉梢眼角都是笑，看得他心神繚亂，趕緊挪開了視線，才知神尊是打趣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