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後，細碎入耳的小動靜，讓斜倚在榻的浮光不覺放慢呼吸。
陸離看她長發垂腰，眉目如畫，閉上眼的時候透著零碎的清冷柔光，不是天帝那種在位者的孤高渺渺，也不是太白說話時端起的仙者清傲，她和高高在上又淒冷的三十三天一樣，是與生俱來的孤寂。
就這麽癡癡看著，眼中神采一變再變，正事忘了不說，還破天荒讓浮光坐立不安了。
她從不懷疑自己在六界內的威嚴，偏偏這個陸離把她的芳菲殿當成了後花園，去而複返，又去而複返，仗著那一副楚楚可憐樣想把她氣死不成？
忍無可忍，她深吸一口氣，帶著薄怒：“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陸離猛然回神，手裏端著東西發出一陣脆響，心裏一緊，終於記得自己給了神尊多麽差的印象。
太白說，神者仙人，喜好美言笑容，應多笑，說好話。
太白還說，神尊嘴硬心軟，隻要討得開心，必定能答應。末了，還拉他進了“明日封神”幻靈陣，美其名曰，有什麽不懂隨時免費谘詢。
“神尊都不舍得取我元靈療傷，怎會一言不合就殺我呢。”陸離說的是真心話，“都是我冒失，您別生氣了。”
緊接著再次坦然踏上台階，“您的身體...”
“與你何幹？”
“好好好，我不說這個，您別又生氣。”陸離得了太白點撥，也算不負所望，見她神色轉緩，莫名開心，“我...做了杯桃花羹，補氣養血，功效很好，請您原諒我先前冒犯。”
他單膝下跪，認真而虔誠，巴掌大的臉就在眼前，劍眉星目，郎闊天真，眼巴巴看過來時像縮在風中的一頭小狼，有倔強而不自知的柔弱。
嘶，鬧心。
香味撲鼻，濃而不膩，浮光沒管住自己眼睛，不得不承認這色澤確實比仙宴上的東西好看，隻不過...
她看了眼殿外長廊，道：“你從哪來的桃花？”
“廊下摘得，可真新鮮。”
“......”
生怕她反悔，他舀了一勺喂過去：“美容養顏，雖然神尊已經非常...好看了。”
話說到這，他也覺得自己這碗羹確實多餘。
“本尊不需要。”浮光有點兒心疼，那桃花她養了沒有一萬年也有八千年了。
陸離已經習慣了神尊的冷漠和易怒，福至心靈自己先喝了兩口，拉著浮光衣袖興衝衝說道，“這個桃花特別甜。”
廢話，本尊耗心神養出來的靈物，豈是旁得能比？
不知是他突如其來的熱情熏懵了高高在上的神尊，還是他有幸做了十幾萬年來第一個親昵纏著她的人，總之浮光一時無措就被喂了一勺桃花羹。
咕咚，咽了喉。
暖暖的，潤潤的，整個肺腑都彌漫著香甜。
“是不是很甜？”
他伸著脖子過來，細細看著她臉上每一縷不自在的神色，那鴉羽般的長睫撲閃撲閃，停不下來。
真是...放肆！
可浮光生不起氣來，好不容易冷下神色，剛抬胳膊，他就自己跑下台階，“您別動手，我自己滾開。”
她頓了半晌，才又不輕不重斥了句，“放肆。”
陸離光聽著就能想到她眼裏的厭煩，他眼尾一垂，有些委屈，“區區一碗桃花羹自然比不上靈丹妙藥，既如此，不如神尊示下，如何才能救我師門？”
又來！
她又沒說不去，又何時要求他做什麽了？
浮光無奈，我若真是流年不利，多來幾個博陽毀我英明也算，何故要這麽折磨？
氣氛僵冷之際，不知藏在哪個旮旯的太白用神力傳言給浮光，“神尊可放心，此子之所以能入太塵門下，又天時地利遂了心願見到您，全賴他前生魂散時受了您神光護佑。”
太白這貨，把層層遞進掌握得讓她想抽人。
浮光心中輾轉經年的霜雪晴暖，眼中色彩慢慢冷如初，也傳音道，“多管閑事。是他又如何，他情願赴死，我情願護他神魂，一來一往幹淨利落。他此生是福是禍，又與我何幹。”
她起身將人推開，整了整衣袖，無情道，“卑微討好有何用，若自身修為強大，也不至於丟人現眼。”
太白：什麽情況？
陸離聞言，心神俱傷，強忍著難過挺直脊背：“神尊說的是。還請您...”
浮光已踏出芳菲殿，冷冷回頭，“還不跟上。”
“是是是！神尊真好！”
“......”
眼看他情緒來去匆匆，這會兒自顧自衝又到她前頭，費力撚訣招來自己雲頭，還盡可能多得鋪墊了雲片，跟娶媳婦兒似得開心。
“神尊，請。”他帶著笑先跳上去，彎腰朝浮光伸出手臂，“很舒服的。”
浮光絲毫不掩飾眼裏嫌棄，眉峰一挑，腳下便出現一片雪白渾厚又很寬敞的雲頭，比起陸離費勁兒的撚訣，她一派雲淡風輕。
陸離盡量控製自己不要顯得特別沒見過世麵，默默收了自己雲頭，不見外地拉著浮光衣袖跳上去，十分滿足，“好軟啊，師父的雲頭都沒這麽厚。”
“下去。”
“為什麽？這麽大的雲頭再來幾個人也坐得下啊。神尊不要這麽小氣。”
浮光睥睨天下慣了，什麽驚豔羨慕的目光沒見過，但像他這樣蹦上來的前所未有，她有些不太習慣，甚至有一絲慌，正欲嗬斥又看見他腮邊被笑春風弄出的紅痕特別顯眼，話又變得難出口，索性白紗一揮，雲頭倏忽就飛了出去。
陸離下意識抱住浮光手臂，驚恐未定就被無情甩脫，“太快了...我好像會暈...”
“正好，滾下去清淨。”她佇立前端，後背筆直，難以撼動。
“也不太要緊，嗬嗬，我扶著點就好了。”他厚臉皮地又伸出手，結果被忽然竄出頭的笑春風嚇得不敢再動。
她衣袂翻飛，幾縷發絲掃過陸離額頭，又香又柔，他禁不住靠過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將笑春風挪了挪，迎著風又道，“神尊，你去過我們雲霓山嗎？那裏氣候很好，受天地精華澤被。”
他探過腦袋看了眼神色平平的神尊，忍不住留戀幾番清晰又流暢的側臉線條，就放開了膽子，“山上很多師兄不但修為好，容貌氣質也都絕佳...”
浮光凝眉，有種不太美妙的預感，因而斜睨了他一眼，靜靜道，“你想說什麽？”
她平靜的眉目中帶著不耐煩，看在陸離眼裏越發覺得情緒不穩定這個詞和神尊十分吻合，他本以為神尊是被辜負定然傷心難過，是想說雲霓山有比博陽太子更好的男兒，可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喃喃道，“可...他們也配不上您...”
雲頭一個緩衝已經下了天界，穿過皚皚雲霧隱約可見山巒峰丘，兩人在半空旋了幾圈，陸離還在兀自出神，領子就被浮光一把揪住拉到眼前，“帶路。”
“啊？”
浮光指指雲下的遼闊，道：“哪邊？”
陸離見她精致絕倫的眉宇縈繞一縷疑惑，與渾身淩冽霸氣截然不同，旋即笑道，“神尊也不認識路啊。別急，您沒去過我能理解。放心吧，我從小在雲霓山長大，隻要看一眼就...”
然而，話音終究也在迷蒙的視線裏退縮，從此處望下去茫茫無際的山川河流，也僅僅隻能分辨何為山川，何為江海，具體到哪座山，哪條河...這誰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