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浮光好像看見及爾回來了。
她已經被折磨得提不起年少那份勇氣，而他從始至終都這麽霸道，她聽見自己的心撲通一聲墜入了不見底的寒洞，連帶著醉意都清醒了，眼裏是來不及收拾的殘局。
神尊何曾有過這樣無助畏懼，和一絲不知所措的脆弱，從前孤傲的頭發絲都多了層柔軟的躲閃，猛地砸在陸離理智邊緣，暴漲的情緒瞬間回落，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有多可怕。
月老嚇得躲在芙蕖身後，努力睜著醉醺醺的雙眼，問了句，“我是不是眼花了，那還是陸離嗎？”
芙蕖避無可避，隻能找株最粗的桃樹擋著自己，咬牙道，“你...想想再說...”
看見陸離如血海來的惡魔把夜清歌甩了出去，吼了神尊，而神尊竟被嚇得站都站不起來，月老一個哆嗦，“眼花得什麽也看不見，酒勁兒太大了...”
被甩出去的夜清歌終於又哼哼出聲，扶著腰重新進來，對著陸離的背影就是一通罵，“你瘋了！進院子也不敲門，小爺預定了半個月的衣裳是你能碰的嗎？”
他疼得齜牙咧嘴，似乎沒感覺到陸離和浮光之間緊繃的氣氛，還要往前走，“你幹嘛呢！沒看見她都那麽憔悴了，你想吃了她不成？哼，就這樣還值當她護著？神尊，別想了，早點跟我去妖界吧。”
陸離本就舍不得對她發脾氣，聽見夜清歌的話更是目眥欲裂，掌心朝下一舒，可怖的神力再次把所有人逼至牆角，滿院桃花被颶風卷起，亂得人睜不開眼，而他的聲音低啞厚重，警告道，“滾！她哪兒也不去，誰也不嫁，都給我滾！”
突然爆發的尾音像群獅怒吼，紛散的花瓣遭遇又一波侵襲，刹那被撕成碎片，三十三天就像下著一場黯然銷魂的花雨，美到窒息。
“我操！幾天不見，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傷成那樣還這麽大破壞力....”夜清歌不得不用妖力護身，然而妖界氣息在天界本就被壓製，抵擋一般的上仙都很困難，何況陸離已至神階，他不想後退，然而妖丹被震得打顫，隻能不甘心地罵著。
月老將他拉出芳菲殿，扯著嗓子道，“快走吧，改日再來！”
“你們就不怕他傷害神尊？”
芙蕖也跟著拉了一把，和月老一左一右架起了夜清歌，隻管逃命，“瞎操什麽心！他要是能對神尊下得了手，事情倒好辦了！”
“不是...我還沒和神尊說完呢....”
“下回，下回再來成嗎！”月老跑起來一點兒都不含糊，很快就下了三十三天，“他對神尊那是出了名的深情，現在鬧成這樣老夫看著都難受，你橫插一腳這事兒幹得也不愧疚！”
“我...”
芙蕖眼疾手快給夜清歌嘴裏塞了塊帕子，動作也是幹淨利落，“下回你自己來，人家倆沒一個待見你的，找死別連累我們！”
夜清歌欲哭無淚。
而芳菲殿裏碎花滿地，酒香纏綿還不肯退卻，陸離丹元疼到極致，前胸後背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又崩出了新的血液，“神尊，你知道你和他說什麽定情信物的時候，我拖著半條命回來想什麽嗎？我在想這麽久沒回來，你是不是很擔心？你把我當什麽都好，信不信我都沒關係，我隻想天天都能看見你好好的...”
浮光看見他眸子裏的自己，渾身都是不忍，她何嚐沒有後悔一次又一次對他發脾氣，生怕他再也不肯回來，在得知他義無反顧還幫自己采藥時，更悔恨難當。
“本尊一直很擔心...我護著你，也不是為了讓你替我守封印。”
他終於雙腿一軟就要跌下去，浮光手臂一伸將那沉重的身子架住，壓得她腕骨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熟悉的芬芳占據了呼吸，熟悉的微涼觸手可及，他拚命抱著她的手臂，脊背顫得浮光心疼萬分，很快隔著衣袖就感覺到了溫熱的濡濕，直到這一刻她才清醒，是他，這是她的小陸離，一難過了就會哭的那個少年。
他說：“神尊...別離開我，求求你...我連命都能不要，我隻要你，你看別人一眼我都受不了，我不想傷害你...可再這麽下去我會瘋，我真的會瘋！”
他在青丘獵殺了一頭上古白狐，幾乎把命都留在了那兒，三日三夜與那畜生周旋，又飽嚐被數百隻狐狸圍剿的困境，有好幾次覺得自己要死了，就是想著這個味道，念著這個淡漠的身影才熬過來，死亡的滋味那麽清晰，他卻說什麽也放不下神尊，明知生不如死，明知都不得解脫，可偏偏總有遙遠的聲音在喚他，訴說自己的執念有多深。
“怎麽又弄得一身傷？”她用了全身的力氣將他撐住，想拍拍他的背，又被那刺目的傷痕堵得無處下手，於是滿心的不安忐忑都在他的哭泣裏化為煙雲消散了，“我...原本也不打算和妖界來真的，隻是那日被天帝逼得沒法子，隻盼他能鬆了口再說。沒想到...讓你這麽難過...”
浮光糾結片刻，還是認命地歎了口氣，“是...本尊的不是。”
她這輩子，前半生俾睨天下的耀武揚威終於得了報應，遇見了陸離，算是把幾輩子的錯都認了，還一次比一次沒底氣，一回比一回心甘情願。
算了，也沒什麽不好，她比自己以為的更在意陸離。
承認吧，你是因為他的感受才清晰拒絕著夜清歌，你怕他躲閃的模樣，怕他難過，怕他哭。
浮光，你栽在這小崽子手裏了。沒辦法，是你自己逆天改命，舍了情緣，就算他求來了姻緣，也注定崎嶇坎坷。
你該承受的，不要掙紮了。
如果是因為你才讓他命途多舛，那他才是最無辜的，不是嗎？
陸離從她平靜的語氣裏抬頭，在溫柔心疼的眼眸裏找到了想要的色彩，緊緊把人抱住，耐心聽著心髒複蘇的節奏，“真的嗎？神尊如果瞞著我去妖界，我、我會殺光他們。”
他說這話時自己都很害怕，他知道自己踩著她的底線，卑鄙不堪。聽她親口說隻是為了應付天帝，並非真的要和別人成婚，他如沉溺水底快要死去的人終於找到一根換氣蘆葦，拚命抓緊，“你可以不那麽喜歡我，但答應了我的事不能再變了。我可以不要性命，但神尊不能自作主張為了我，隨隨便便答應什麽。”
而這話也像極了某個人，浮光本該痛恨厭惡或者畏懼，可他終究不是那人，是她的陸離啊，像個齜著牙嚇唬人的小奶狗。
出乎意料，浮光非但沒生氣，還輕笑出聲，手掌扶在他腰側，第一次將腦袋枕在了他沾滿血的肩膀，“好，等你好了本尊就與你結仙侶。”
“沒有這樣哄人的。”他帶了哭腔，又一次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裏，被劇烈跳動的心髒影響到呼吸都平緩不下來，“我...是做夢嗎？不，在夢裏神尊也從沒喜歡過我...”
浮光麵頰有些燙了，舔舔嘴唇，“喜歡的，本尊也喜歡你。”
他晶亮的眸子裏全是火焰，“我...會變成魔...”
“隻要你是陸離，神也好，魔也好，本尊都認你。”
這算不上浮光最勇敢的一次，卻是唯一為著自己的一回，慶幸還沒走到必須取舍那一步，她終於可以痛痛快快也為自己選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