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蘭荷求了我兩日,哭的眼睛都腫了。

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寒亦微扶著她,眼看著整個人像脫了水一樣,腳步虛浮。

“先生,記過處分,抑或勸退開除,什麽都行,隻要別再多留我一年。”田蘭荷再三懇求:“我曉得他們打的什麽主意,把我留在京城,逼迫阿爹去打仗,我實在不想阿爹再上戰場了!”

我很同情。

真的。

為人子女,與遠在邊境的父母親友互為製肘。

拿捏著彼此的親情關係,感情羈絆,才能為人利用。

我可以體會她的心情,可我當真,無能為力。

國家大義麵前,容不下這些小家情懷。

“你若真的心疼田將軍,就該知道,朝廷正愁沒有可用之人。若真的心疼,就不該在這個時候犯蠢。”

“是學生愚蠢!可是...可是學生真的想得一個好成績,讓阿爹開心,能在肄業分配上多點自主權,早日團聚!”

我搖頭。

“我若是你,便老老實實地待好,絕不給人抓到一點把柄,不讓田將軍受製於人。”

田蘭荷止了淚意,瞪著眼睛看我。

“這一戰避無可避,若是田將軍能因此立功,也是因禍得福,你也可不再做京城質子。”

田蘭荷卻搖頭,不無淒涼道:“刀劍無眼,學生敢問,若是先生家中親友派去前線,先生在後方也會像今日這般,穩如泰山嗎?”

“我名為優貢生,可有誰知曉,年少時我便被迫離家,關在京城的一間小屋裏,除了送飯的阿嬤,便隻有看守我的守衛。我一直曉得,若是考不出來,便不可能見到阿爹阿娘,可我考了出來,我們的心就進了一步!”

“我隻是想,想著有個好的成績,好能跳級,若能連跳三級見阿爹的日子就近了,阿爹就不用被迫領兵上陣,我們就能一家團圓...”

田蘭荷泣不成聲,滿臉頹然。

“所以,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我輕聲問:“跳級,然後早日肄業?”

她點點頭,用手掩麵。

我不說話了。

那些頭頭是道的大道理講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虛偽。

田蘭荷的發問,讓我無從回答。

若是我的阿爹要上陣殺敵,我怕是還不如她能穩得住,恐怕早就衝回家中抱著阿爹的大腿哭了。

葛興弟攙著哭的暈過去的田蘭荷回了舍院。

我一人獨坐,不知如何才能幫到她。

就這樣,從天明枯坐到了天黑,直到秦離若掌著蠟燭來值夜,看我披著頭發對牆而坐,嚇了個哆嗦。

“怎麽也不點蠟燭?”

秦離若嚇得燒到了手,輕聲埋怨道:“可是在給院裏省銀子?”

我幽幽地看著他,沒有接這句玩笑。

秦離若尷尬地甩手,嘟起嘴巴給手掌吹氣,燭火光影中,幾顆水汪汪的水泡正慢慢爬起。

隻見他伸手向懷中掏去,上下摸索一番,然後一無所獲地空手出來。

撓了撓頭,秦離若道:“帕子還在你那兒罷?”

“哦,對對...”我連忙起身,拉開麵前的抽屜,上次幫他洗好的帕子被我隨手塞在裏麵。

手忙腳亂地翻出,帕子展開之際,一枚柳葉繡紋入了眼簾,很是眼熟。

秦離若自然地接過去,我皺著眉頭想了好半晌,也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這樣式。

“葛興弟的研究如何了?”秦離若挑破水泡,擦幹淨手,問道:“我瞧著這孩子近日黑眼圈濃厚,估摸著不少熬夜罷。”

“是呢,她今兒還拿了新方案給我,一起看看?”

說著,我展開圖紙,這次葛興弟的方案完全放棄了仿照水井的思路,從手提變為腳踏,通過腳踏加壓,仿照馬車輪子做了滾軸,用來節省人力。

秦離若接過圖紙隻看了兩眼,便搖了搖頭。

“換湯不換藥。”

我點點頭,道:“原理還是和從前一樣,感覺她的思路已經被最初的想法框架圈住了。”

“看看這個呢?”秦離若從桌下掏出一張圖紙來,展開一看,圖紙上畫的正是他設計的水車。

水車外形酷似車輪,輪幅中心是合抱粗的輪軸,以及比木鬥多一倍的橫板,輻條呈放射狀向四周展開。

每根輻條的頂端都帶著一個刮板和水鬥。刮板刮水,水鬥裝水。河水衝來,借著水勢的運動慣性緩緩轉動著輻條,一個個水鬥裝滿了河水被逐級提升上去。臨頂,水鬥又自然傾斜,將水注入渡槽,流到灌溉的農田裏。

我驚喜地抱著圖紙,這樣精妙的心思,讓我自愧不如。

“以水為動力,得以永動。”秦離若指著圖紙道:“這個思路,換到葛興弟的設計中,便能解決占用人工的問題,隻是我還沒想到借助什麽力量,畢竟糧食不可沾水,不可直接套用。”

“糧食不可沾水...”我皺著眉頭苦苦地思考,不可用水,那什麽才能有推動這樣大車輪的力量?

殘月晚風悄悄而至,明暗不定的燭火吹動,晃著燭芯搖擺。

我縮了縮脖子,裹緊身上的小毛毯,心想這晚風還挺大。

....誒,風?

思路轉瞬即逝,我連忙伸出手,抓住同樣麵色急切的秦離若,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風?”

同聲語落,我們眼中看向對方滿是欣賞和驚喜。

迫不及待地研磨,秦離若掌筆,我協同,通力合作。

“將橫板換成扇葉,轉動輪軸就可產生強氣流。”秦離若一邊說著一邊在圖紙上畫:“可是這輪軸需要一著力點,做個腳踏板?”

“不不不,”我連連搖頭,思緒極快:“做腳踏板便還需要人力操作,若是完全借助風力如何?做個圓形風腔,周圍圓形空洞,就是進風口,通過風力轉動輪軸這樣隻要輪軸質量輕,穀物重,便可吹動扇葉。”

“極好極好。”秦離若下筆極快,連連點頭,“唰唰”幾下就將我描繪的樣式畫了草圖出來,可畫著畫著他卻皺起了眉頭。

“亞子,你瞧,這扇葉若是分得過散便無法續接風力,若是密集些便無法分曬穀物...”

“這裏將風扇做成扭曲旋轉的形狀如何?”

秦離若卻搖頭:“不可,這樣受力麵就小了...我想想...這裏加個風道呢?”

說著他在圓形風腔前加了一橢圓形的風道,可思索半晌,又提筆劃去。

“不好不好,這個風道會減弱風力,進風口與出風口的風力對撞了。”

“橢圓麵還會將穀物彈出,若是做個方形呢?”我建議道:“沿著扇葉做出長方形的風道,稻穀自上而下,通過鬥閥穿過風道,飽滿結實的穀粒因為質量沉重自然地落入出糧口,而質量較輕的糠粃雜草在風力的作用下,會沿著風道隨風一起飄出風口。”⑬

秦離若眼前一亮,連聲應著:“好好好,這樣結構就閉合了!”

當夜蟲鳴起,深藍的天上啟明星閃動,天幕下的人兒還熱火朝天地討論著。

圖紙畫了有十幾篇幅,我說的口幹舌燥,可絲毫不覺得累。

興趣相投,一拍即合,惺惺相惜。

我實在想不出再多的成語形容了。

酣暢淋漓。

“出風口這裏是最關鍵的,”秦離若眯著眼,緊皺眉頭:“篩分糠粃雜物全靠這塊的設計了,從雜物的質量到風口的路徑都需要精密的計算,這塊馬虎不得。”

“照我的意思,出風口做在進風口的斜對側,這樣雜物在風力作用下,也好分篩,亞子你覺得呢?”

“不,”我卻搖頭,用手遮在圖紙上,對上秦離若不解的眼,道:“這塊設計,我想留給葛興弟。”

“為何?”秦離若急道:“這個地方是成功的關鍵,葛興弟沒有經驗,出了偏差,整個設計就廢掉了!”

“亞子,不如我們先完成一個初稿,由葛興弟潤色計算,如何?”

“師兄,這個設計裏若沒有葛興弟自己的思想,那就不算是她參與的作品。”

“我懂你的意思,可我們的初心不就是想幫助她消除處分嗎?你我合力,成功的可能才大,到時候給她冠名不就好了?”

我卻搖頭拒絕。

“為何?既能完成這個發明,又能消除葛興弟處分,一舉兩得啊!”

“師兄,這是欺騙!”

兩人不歡而散。

我堅持最後這塊出彩的部分要葛興弟獨立完成,隻有這樣,她才能理所應當的享受自己應得的功勞。

帶了圖紙去尋葛興弟,她輕手輕腳地從屋裏掩門而出,比著手指輕聲道:“田蘭荷剛睡。”

我默然,關心道:“這幾日都這樣嗎?”

“嗯...哭累了才能睡一會,人都快脫水了。”

我歎氣,道:“也辛苦你和寒亦微了,多照顧照顧。”

“沒事兒,”葛興弟大咧咧地一笑,壓低聲線道:“不過這幾日院裏總有人議論她的處分,說是先生包庇她,她的身份...”

“自然還是要保密的。”我正色道:“就連寒亦微也不要講。”

葛興弟鄭重其事地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