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興弟獨自告假回了家。

我再三要求跟著,她卻都拒絕。

她說,不能讓阿娘提高警惕,她自有辦法帶著阿妹一起逃出來。

我沒什麽能幫的,隻能做好她的後勤保障,加緊和梁翊對改造樣品的測試。

期待著,等她歸來時,她已是一等功.學子。

屆時,在盼弟招弟麵前,她這個當阿姐的,可要起到領頭作用。

而我也不能落於人後,需得做出點成績來。

畢竟,我可答應了盼弟,要親自帶她。

風穀扇的樣品已進入最後的測試階段。

我和梁翊帶著它去了京郊農田,打算實地檢驗。

金秋九月,正是收成的好時節,村民三三兩兩地忙活在地裏,一茬一茬地割著麥穀,一人彎腰,一人抬著草筐跟著,相互協作。

秋高氣爽,火辣的日頭毫無遮擋地曬在他們彎曲的脊背上。

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每滴下一滴汗水,才換來一顆糧食,他們身上穿著的是布滿補丁滿是泥斑的短襖,下身著灰色長褲,褲管卷到膝蓋上,露出黝黑的肌膚,紮根在田野間。

梁翊看了他們半晌,有些亢奮,嘴裏嘟囔著:“我們就要改變世界了。”

我笑,手上麻利地組裝著。

現在我對安裝風穀扇已經輕車熟練了,要不是扛不動它,我想我都可以獨自測試。

用手使勁兒地夯實了土地,確認它不會搖晃,固定完畢。

今兒的天,烈日炙熱,一絲風都沒有,田裏的稻穀直愣愣地戳著,好像一雙雙眼,無聲地望著我們。

“可以了嗎?”梁翊看著我在做最後的調試,有些心急。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一滴滴的流淌下來,白淨的皮膚被太陽烤的通紅,他煩躁地扯開了領口,用手扇著體內的熱氣。

我沒有答話,比照著圖紙,將最後一個扇葉固定。

退後,站定。

“準備好了嗎?”我回頭笑眯眯地看了眼他,信心十足道:“我要開始了。”

用腳用力地蹬了一下踏板,風穀扇的扇葉“呼呼”地轉動起來,我不斷地踏著踏板,風扇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一旁梁氏木枋的夥計見狀,將我們帶來的一包包穀物悉數全傾倒了進去。

穀物順著不斷轉動的扇葉層層均勻的載重著,每一片裝滿穀物的扇葉轉到下方後傾倒,輪轉到頂層的扇葉再承接新的重量。

周而複始,循環往複。

隻要穀物不停,扇葉就不停,分篩的過程就不停。

厚重的麻袋套在出風口處,不斷四散飛出的糠枇全被兜了進去。

不過片刻,就接了滿滿的一麻袋。

“成了?”梁翊興奮地跳起來,激動異常:“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衝上前來一把抱住我,使勁兒地搖晃著。

就連一旁忙活著套麻袋的夥計也對我偷來欣喜讚賞的目光。

我也很高興。

可我端著,沒有露於表麵,我想我得表現得神秘點。

“小意思。”我故作高深道:“這不過是最簡單的原理...”

“裝模作樣。”梁翊一巴掌拍在我的肩頭,喜形於色。

田裏耕作的村民被我們的動靜吸引,幾個膽子大的已經好奇地靠過來。

“儂這是弄啥子?”

湊在最前的一名老爺爺忍不住開口像我們詢問,不大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夥計手上的動作。

“儂做啥子把穀物倒進去噻,這可是俺們辛苦種的,拿給你們貴族消遣逗樂子嗎?”

幾個圍觀的村民忍不住叫嚷起來,臉上都帶著不忿的表情。

我見狀,連忙揮手解釋。

“這是朝廷新研製出來的風穀扇,專門給大夥做農活的。”

揮手示意夥計停止倒放穀物,風穀扇失去了穀物的重力,越轉越慢,漸漸地停了下來。

我走上前去,將套在出風口的麻袋解了下來,呈給村民看。

“大夥瞧,這是分篩出來的雜物,用這個器具大夥再也不用人工挑揀穀物和糠枇了,它們會由這個器具自動分篩出來。”

說著我走上前去,轉動風扇,將穀物倒進去,演示給村民看。

看著出風口“劈裏啪啦”地飛出來糠枇,村民們瞪圓了眼睛。

“俺滴個神儂,真真兒地是糠枇!”

我又將內置在風穀扇下的穀物桶抬出來,用手舀出一把飽滿結實的穀粒,給村民展示。

他們瞪大了眼,紛紛喊著神奇。

梁翊簡直要愛上我了的樣子。

我瞧著要不是男女有別,他恨不得衝上來親我一口。

因為他從那幫村民的眼裏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

風穀扇的問世,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他的目標客戶群。

而剛剛,風穀扇,已經得到了他們的認可。

“亞子,你有想過,自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嗎?”

“我嗎?”

“是啊,閃閃發光的你。”

梁翊的眼裏閃著異樣的光芒,他生的風流韻致,配上眼底的光芒,隻覺得聖潔。

我卻羞紅了臉,覺得他誇大其詞了。

正抬著風穀扇往回走,剛才的那名老爺爺卻緊趕慢趕地追了上來。

“留步...姑娘留步。”

他姓孫,祖祖輩輩都是務農的農民。

孫爺爺眼睛不大,牙齒不很整齊,全身被太陽曬得發棕,加上汗水的浸泡,渾身油光閃亮。

許是一直務農的緣故,身子倒是硬朗,腿腳快的很。

孫爺爺力邀我們去他家坐坐,梁翊有些不耐煩,他急著趕回梁氏木枋一聲令下好量產開發,準備收銀子大賺一筆呢。

我瞧著孫爺爺一副難言之隱的樣子,沒有拒絕。

梁翊不開心,可也隻好跟著我。

孫爺爺帶我們來到了一間破漏的草房,草房裏躺著一名中年男子。

這樣熱的天兒,男子卻身蓋棉被,屋裏還染了吊爐子,我隻站在門口便被烤的受不了,可那男子卻還蜷縮在褥子下,半點不想暴露。

“這是俺兒子。”孫爺爺歎了口氣,拉了我一把,讓我站的離門遠些。

“他是病了嗎?”我關切地問。

孫爺爺點了點頭。

梁翊氣道:“哈,是想要銀子看病是罷?”

“我見過你這樣的多了,怎的,我們有錢就合該救你兒子?”

“梁翊!”我低喝,製止他。

“不,”孫爺爺低聲道:“俺不要錢,俺是有話跟儂講。”

“這裏的村民,好些都和俺兒一樣,得了猩紅熱。”

“你說什麽?!”梁翊大驚,瞬間跳出去兩米開外,用帕子捂著口鼻,喊道:“這可是疫病,會傳染的!”

孫爺爺點頭,關上了裏屋的門。

“村子裏好些人都傳染了,各家各戶地倒下了不少人,又適逢收成,好些人都是強打著精神在耕作。”

“不應該在家歇著嗎?一起做農活還會傳染更多人的!”我急道:“這事要稟告官府的!”

孫爺爺無奈地一笑:“怎麽沒稟,早就上報了,可沒人管俺們。”

“前麵打著仗,就指著俺們這批糧草,朝廷下令要俺們加班加點地幹,各家各戶都是有指標的,完不成朝廷是要問責的。”

我無力道:“可是這樣不加以控製,疫情很快就會蔓延的。”

“無所謂了,”孫爺爺擺擺手道:“俺們大夥都想好了,無論如何都得把糧食收上來,不能讓咱的兵上了前線沒吃的,白白犧牲了。”

“至於俺們,七老八十了都,沒啥活頭了,各家各戶都安排好了後事,俺們是接力的,誰家倒下了,活著的就把他家的指標接過去,總不能讓朝廷難做就是。”

孫爺爺“嘿嘿”地笑著,滿麵的樸實善良,絲毫沒有抱怨的意思。

他們吃苦耐勞,任勞任怨又心地善良。

心裏想的是國家大義,雖未上陣殺敵,可這樣的做法與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士又有什麽區別?

他們一樣的高尚,一樣的偉大。

梁翊不說話了。

我也說不出話。

麵對孫爺爺,勸慰的話過於蒼白無力,我們能做的太有限了。

藥材?食物?

不,他們不要。

孫爺爺求的,是想要購買一台我們研發的風穀扇,緩解村裏收成的勞動力不足問題。

你看,他求得是購買,甚至沒有想要我們送他。

就是這樣樸實的一顆心。

他們肩膀挑的不是泉水,而是頂天立地的日月,手裏握著的不是鋤頭,而是金舜的乾坤。

在他麵前,我們太渺小,在這樣的行為前,語言真的匱乏。

梁翊幾乎是流著淚的接過了孫爺爺手裏的銀子。

孫爺爺堅持,他說不能占我們便宜。

充斥著黃土的銅錢上還留著孫爺爺的體溫。

梁翊遲遲地沒有合攏手心,孫爺爺卻笑,說那銅錢他用水煮過,沒有沾上疫病。

我看著梁翊手裏那十錢銅錢,心裏很不是滋味。

孫爺爺始終不信風穀扇隻要十錢,直到梁氏木枋的夥計幾乎哭著發誓,說風穀扇就是他們一手造出來,絕無欺騙,否則天打五雷轟這樣的毒誓。

他才信了,留下了風穀扇。

離開孫爺爺家,梁翊幾乎用吼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在駕車的馬身上。

回京的第一件事,他便把我扔下了馬車。

獨自駕車回了梁家。

他說,他要想法子幫幫那些村民。

我點頭,我想,我也要用我的法子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