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蓮晚上吃了酒回來,發現了跟我一道在前院忙活的葛盼弟。
他嚇了一跳。
拉著我進了屋,指責道:“姑奶奶喲,真把這兒當成自家後花園了是伐?添人加口的要有正式手續的!”
“盼弟隻做幫手,不算正式編製,也不要工錢。”
“這是工錢的問題嗎?這是你擅作主張,主意正!別忘了誰才是軍需部的司長!”
“當然是劉司長您,”我軟了神色:“軍機要密不會讓她接觸到的,我隻讓她打打下手。”
“嘿,要是我就不同意你怎麽辦?”
“劉司長一向待我寬宥,也定不會為難一個小丫頭的。”
“你這嘴倒是會說,可沒什麽用,不行就是不行。”
劉培蓮昂著頭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
我隻好換個策略,作勢便要收拾行李。
“那好吧,那我隻好帶著她一道再謀個差事了,需求還有些沒有計算,大人別忘了處理,我已經通知人明兒來支領了。”
劉培蓮回首望桌上那一摞摞的冊子,有些咋舌,再一看我這架勢像是玩真的。
“你你你...你可是有編製的,可不能說走就走!”
“是啊,既然大人不願給我招個幫工,亞子能力有限,隻能請辭了呢。”
“等等等等...那個啥,再商量商量。”
“隻讓她在前院灑掃,對接需求,記錄排序,絕不讓她接觸機密的軍需內容。”
見劉培蓮轉了口風,我乖覺地向劉培蓮起誓,並立了字據做保。
他才勉強答應。
我承認,將盼弟留下,出自我的私心。
可我也的確需要人來幫幫我。
盼弟承擔了院內灑掃和每日登記的活兒。
劉培蓮許諾給她按時計薪,並允許她偶爾夜宿在此。
我蠻開心,這樣的話不忙的時候我便可以時時給她授課,一舉兩得。
盼弟辭了做洗衣工的兼職,一心一意地投在軍需部的雜活兒上。
她手腳很是麻利,每日早起便將院子裏裏外外地拾掇了個幹淨,偶爾還會為我帶份早飯。
而到了夜半,萬籟俱寂,今日的活兒都忙完了,兩個小腦袋就湊在一起,我開始為她授課。
這是第一次,向她展示我自創的圖表結構。
盼弟的眼一刹那就亮了起來。
如獲至寶。
她對算學的理解完全建立在我對她的傳授,可以說是一張白紙上由我執筆繪製的圖驥。
“先生,這種圖表結構是不是可以運用在統計裏呀?”
燭光映在她的眼中,小小的火苗亮亮的,充滿朝氣。
“是呀,這種圖表結構最能直觀展示統計信息屬性了。”
“唔,可是這樣羅列的信息是清晰,就是太單一了。”
“要是...要是能看出時間區間和空間屬性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呀,先生你覺得呢?”
我一愣。
這我倒是沒想過。
葛盼弟揚著臉,有些小心:“先生,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呀?”
“怎會,”我緩過神,摸了摸她尚顯稚嫩的臉,道:“你說的很對,這點先生的確沒想到過。”
我重新扯了一張宣紙,思索半晌用尺子重新打了行列。
在表格中羅列了幾行簡單的數組。
“盼弟,假設統計信息在可視化時隨時間的內容變化、數量變化、成分變化等,你覺得要怎麽去表現好一點?”
她皺著眉,思索了半晌。
“要是能直接再統計表格裏的信息點就好了,各類值的占比。”
“對,我也這樣想的。”
迅速將各行各列的統計值羅列算出,各種屬性的值所占比例十分清楚的表現出來。
而加入了時間點後,統計值占比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了變化。
我用一條曲折的線,表達了各項數值在不同時間點的情況,又用一個方塊計算了各屬性所占比重。
葛盼弟歪著頭,看到十分認真。
“現在再看呢?”
她拍著手,笑著指:“這條曲線好生動,一下子就搞明白了屬性產值下降。”
我抿嘴笑,看著自己列的例題。
這道題是統計糧食產量產出,先用表格的形式進行統計,繼而用線條進行各時間點產量情況的分析,最後用統計方塊體現各種穀物占收成總量的占比。
十分清晰。
若是這樣的圖表結構能靈活運用,戶部不知要省下多少力氣。
盼弟的基礎沒有葛興弟好,她沒接受過係統的學習,所以好些時候她的算題總是出錯。
可這也不完全是壞事兒。
就好比今日她對圖表結構提出的改進。
若是葛興弟,怕是不會有如此開拓的思維。
係統的學習雖然打下夯實的基礎,可也限定了學子發散的思維,在一個規定好的框框裏學習,在想法提出前會被已知的認定排斥。
這就是為什麽好多學子會被困在其中,鑽牛角尖,得不出結論的原因。
我把我考學時的教材全都送給了她。
期望科舉恢複,她可以像她阿姐一樣,做國子監算學的第一女學子。
可日子若是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就好了。
軍需部每日迎來的麵孔從未重複,隻是從最開始的嘈雜吵鬧,到如今來的士兵個個都不說什麽話。
原本還會為了爭領軍需大打出手或者吵嚷一番,如今卻好像領不領得到都不甚重要了似的。
氣氛越發凝重。
我們留守京城,也隻知道,戰爭,並不盡人意。
直到,一個斷了半臂的男人,敲開了軍需部的大門。
“傅亞子,在這兒麽?”
絡腮胡子的的大叔,看著風塵仆仆,滿麵滄桑。
我並不認得他。
那大叔也不認得我。
雙方坐下,還未等我開口詳詢來意,一封沾滿血汙的信件,從他懷裏掏了出來。
我的心咯噔一下子。
“我是前線回來的傷兵,這是你的信。”
那封信件靜靜地躺在茶桌上,我卻沒勇氣伸手。
懷著茫然的恐懼,猶如受傷的人接近傷口時本能地顫抖一樣,我的心七上八下地怦怦直跳。
“是...是傅書業嗎?”
我的腦子裏戰火紛飛,傅書業滿臉血汙的場麵已經占據了全部思想。
三千發絲根根豎起,隻覺得頭皮發麻,眼冒金星,最壞的預兆在我心裏形成無名的恐懼。
“什麽傅書業?這是梁翊寫給你的。”
猶如撤了氣的皮球,恐懼迅速從心中放了出去,我的一顆心從高處拎起,然後迅速下墜。
“哦...”我鬆了口氣,略略安心,接起信箋。
“人生漫長轉瞬即逝,有人見塵埃,有人見星辰,而我見過世上最美的笑容和眼眸。我梁翊本是市井小民,終日無所事事,從未有何胸懷抱負,從未想過能為這國家,做出什麽改變,若不是認識了亞子,我想我無法想象,原來自己也是可以改變世界的人,若不是認識了孫爺爺,我也無法相信,有人願意將生死置之度外,隻為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可我認識了你們,所以現在正趴在最後一塊安全區的帳篷裏給你寫這封信,這筆落下,我將再扛起我的長槍披上甲胄去保衛我們的疆土。用肉身開路,保金舜子民太平無憂,我金舜疆土,隻要我梁翊還有一口氣,寸土不讓!而我最終所想,想的不是阿爹阿娘,而是那日我們調試風穀扇的豔陽。亞子,日落江河星辰如海,唯願你此生遼闊。”
心口像什麽填著、壓著、箍著,緊緊地連氣也不能吐。
大叔見我麵色如白,卻像可以預料似的,隻沉聲道:“梁翊,他說了什麽嗎?”
我抖著手,將信紙遞了過去。
他迅速的通讀一番,威嚴的臉上卻露出啞然失笑的神色。
“這小子,遺書也寫得雲裏霧裏的。”
我半張著嘴,愣愣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聽到的。
“我被送回京城的第三日,陣地失守,全員覆沒。”
“我軍三千四百八十一人,無人叛逃,全軍上下砍得樸刀卷了刃也不退縮。”
“戰場上的士兵,可以站著死,決不能跪著生。”
我的心像掉進了冰窟窿裏,腦子裏是一桶漿糊,麵前的大叔嘴巴一張一合,我卻全都聽不進去。
他的話像是說完了。
大叔站起了身。
“傅亞子,梁翊還有一句話。”
“大敵當前,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他走了。
盼弟送他出門後,返身投入了我的懷裏。
“先生,想哭就哭出來罷,可不要這樣憋著!”
她埋首在我胸前,嗚咽著猶如受傷的小獸,哭道:“雖然盼弟不認得,可這位公子當得上鐵錚錚的漢子,盼弟敬佩他!”
“盼弟雖為女子,可也想上陣殺敵,將那些太掖蠻人,趕回他們老家去!”
“先生,先生你別不說話啊!”
盼弟用力地搖著我的肩,一雙水汪汪的眼急切地望著我,嘴裏不停地喚著。
我發起抖來,身上每一個關節都抑製不住的顫著,牙齒和牙齒忍不住發出互相撞擊的聲音。
隻覺得雲裏霧裏,我的眼球僵住了,兩眼發黑,耳朵裏“嗡——”地一聲,覺得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盼弟......”
“剛剛那人,他是在說,梁翊...他戰死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