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蓮行了腰斬。

行刑那日早晨,我使了銀子,托獄卒,給他帶了隻燒雞。

這隻燒雞,花了我整整一十二兩白銀。

擱往常,我定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的。

可給他送行,這銀子就像流水,我絲毫沒有感觸。

正午時分,日頭紅的像血。

我坐在京郊的山頭,衝著城南行刑的方向,為劉培蓮澆下一壺熱酒。

聽著遠方城內的鍾聲響起。

我閉眼,將手中剩餘的酒,一股腦地撒向山下。

敬梁翊,敬萬千無名戰場孤魂。

我想我的心態變了。

對於劉培蓮的伏法,收繳的贓款,我本應雀躍。

那是多少前線戰士的期望,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可我卻沒有大的感觸。

盼弟說,先生好像並不開心。

是啊,為什麽我不開心呢?

是因為,劉培蓮循環念叨的“隻可惜”嗎?

軍需部重新解封。

我又搬了回去。

如今,偌大的院子隻剩下我一個了。

劉培蓮的屋子被清理個幹淨,就連一根毛發都尋不到。

我呆呆地坐在屋子裏。

腦海裏,又浮現劉培蓮被帶走時的樣子。

“隻可惜,隻可惜。”

他在可惜什麽呢?

獨坐。

黃昏已經謝去,夜幕早已鋪開。

夕陽撤去了最後的溫度,就連最後一縷橘光也黯淡下去。

夜,降臨。

小院門口靜悄悄的,葛盼弟沒來,秦離若也沒來。

歎了口氣,最近為何,我與師兄總是彼此慪氣呢。

身子向後仰去,不管不顧地躺在了地上。

望著天幕,想起剛進京時的自己。

那個朝氣蓬勃,嫉惡如仇,意氣風發的自己。

向往著朝堂,向往著奉獻自我。

可如今,為何我那樣的不快樂?

半抹星光照進眼簾,嚴決明的身形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悄無聲息。

低著頭打量我的神情。

我半闔雙目,假意裝睡,心裏想的卻是期望師兄可不要在此時來看我才好。

他沒有說話,隻撩起下擺,一同躺在我身邊。

這下我可裝不住了,連忙從他身邊跳起。

“誒...你怎麽來了?”

嚴決明用手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小聲道:“那顆,是不是梁翊?”

我愣住。

“亞子,你是在為劉培蓮惋惜嗎?”

“可是,那些因為他而枉死的戰士,又有誰會惋惜呢?”

嚴決明坐起身,雪白的長袍被地上的塵土弄得髒兮兮的,可他毫不在意。

目光灼灼地盯著我,道:“你動搖了自己的信念麽?隻因為這個人,對自己還不壞,所以模糊了心中的是非線?”

“若是梁翊,若是你的家人,因他貪汙軍糧而在前線活活餓死,或被敵人砍了腦袋,你還會同情今日的他嗎?”

我默然。

嚴決明說的對。

我是在為劉培蓮惋惜,惋惜一個在我平時接觸下來,並無法認定為是壞人的人。

或許我真的因為這樣的相處,而懷疑自己的決策判斷。

亦或許,是那日劉培蓮醉酒後,對我吐露的心聲。

劉培蓮是京郊人士,貧民百姓家,家徒四壁。

是阿娘將他一力撫養成人,他說,小時候為了讓他吃上肉,阿娘連做了幾個通宵的女紅,才能換點不甚新鮮的豬肉餡。

他窮怕了。

立誌自己長大,要讓阿娘和自己,頓頓都能吃上新鮮的肉食。

讓阿娘再不用做工,頤養天年。

隻可惜。

隻可惜阿娘撒手而去,就在他高中放榜的那一天。

我想,他對金錢的渴望,恐怕從小就根深蒂固了。

因為窮,所以不想再窮,所以貪了他不該貪的錢。

“可是亞子,你知道劉培蓮背後的人物麽?”

“是保守派,是京城府尹林知舟。”

“什麽意思?”

“劉培蓮與保守派勾結,貪汙前線軍餉,不僅供保守派官員**樂,還預備送錢給太掖,以求臣屬停戰。”

嚴決明偏頭望向我,那雙眼黑漆漆的,看不清情緒。

“歲貢美人,低首稱臣。”

“他們瘋了嗎?這樣做不是叛國,不是瓦解軍心?”

“嗬,人都是利己的,他們哪還會管別人,隻要保住自己的富貴,國不國的不重要。”

我愕然。

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他們不懂嗎?

可嚴決明看向我,他好像知曉我的想法,神情嚴肅。

“覆巢之下無完卵,可總有苟且偷生之輩。”

嚴決明走了。

帶走了我對劉培蓮複雜的心緒。

我想是我的心智動搖,情感戰勝了理智,挑戰了自己的道德底線。

“你的朋友隻是你的朋友,並不能因為是你的朋友而定義為是個好人。”

“也不能因為是你的朋友,而美化他的行為,為他做的錯事而開脫。”

嚴決明的態度絲毫沒有動搖,三觀端正。

他今夜,算是給我上課了罷。

軍需部在整頓一周後,重新開了門。

這期間我迎來了不少檢查人員。

謂之,巡查組。

他們入駐軍需部翻查了曆來的軍需情況,認可了我的計算,並上報皇帝。

劉培蓮死了,軍需部無可主事之人。

嚴決明沒有事先跟我商量,竟在朝堂之上,直接提請由我代任。

此時保守派元氣大傷,嚴決明一家獨大,無人匹敵。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事兒被皇帝按了下來。

嚴決明的奏折久久沒有批複,一直留在皇帝的案前。

皇帝不說可,也不說不可。

態度讓人玩味。

可我知曉後,心裏卻清楚。

這是帝王的權衡之術。

保守派與嚴決明一派相互製衡,互相製約。

哪家獨大都不是帝王想要看到的。

一旦朝堂之上無人可匹敵,那場麵將脫離皇帝的掌控。

而軍需部若是由嚴決明推薦的人掌握,誰知道會不會是第二個“劉培蓮”呢?

這事兒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冷了下來。

各方觀望了皇帝的態度後,也都不再積極推薦人選。

一時間,軍需部司長成了尷尬的空缺肥差。

我獨自撐起了軍需部的需求。

和以往一樣,葛盼弟會來幫襯我一二,承接需求通知人選都由她來代勞,而閑暇時,我便就地支個桌子給她補習。

日子如涓涓細流,平靜如常。

直到這日,通知去戶部支領糧草的人們去而複返,一起湧進剛剛落鎖的軍需部大門。

我才意識到,壞了事兒。

“儂個小娘子,這個數兒,人家戶部不批,儂看看咋個整!”

“就是就是,這數是不是儂算錯了伐?小丫頭做事牢不牢靠啊?”

“哎呦都少說兩句,要俺說,就讓軍需部給咱個說法,這需求是她批的,總不能賴賬吧?”

吵吵嚷嚷的人群將我圍在中心,懟在臉上的需求表幾乎讓我窒息。

我努力將受了驚的盼弟摟在懷裏,不讓相互推搡的壯漢傷到她。

“慢慢說...慢慢說,一個個來。”

努力從人群中擠出來,衣裙褶皺在一起,身上混合了男子的臭汗味和唾液的口氣。

感覺整個人像從泔水桶裏剛剛撈出來,聞著就讓人作嘔。

“來來來,俺先俺先!”

人群排了隊,一個一個地按順序站好,而我結果第一個大哥的需求,仔細驗算了兩次,確認這數字是無誤的。

“這個數沒有問題,現在戶部怎麽說?”

“嗐,還能怎麽說,戶部說是軍需部的問題,儂現在又說是戶部的問題,咋個,把俺們當球踢唄?”

人群鬧騰起來,群情激憤。

“誤會了大哥,我隻是想問問他那邊的說法。”

“那老子啷個知道了,反正就是你這需求人家不批,讓俺們來找你來,文化人的東西俺們不懂。”

我犯了愁。

“要不這樣,你們先把需求表留下,我去戶部問問,明兒麻煩大哥再跑一趟?”

大哥不情願地撇撇嘴,回身招呼著:“當官的說了,今兒整不了,讓兄弟們先撤!”

“哎呦咋個回事嘛...”

“就是,這不是折騰咱老百姓嗎?”

“啷個知道這些人咋想的,反正上戰場挨炮彈的不是她們咯。”

“真好,以後俺也讓俺兒當官。”

“呸,就儂肚子那點墨水,能教儂兒啥子哦?”

人群漸漸散去,伴隨著不滿地嘟囔和抱怨聲,逐漸遠去。

我留在原位,將每一張需求都重新計算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便想起身去戶部相詢。

然而我還沒等邁出大門。

就一眼望到了,在門外等待的範當生。

範當生的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晃晃地,肩上還撒著幾片樹上的落葉,不知等了多久。

看他嘴唇都沒了血色,我嚇了一跳,連忙將他讓進屋子。

盼弟去燒了茶。

我用手摸了摸範當生的額頭,怕他是病了。

可他攔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冰涼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先生。”範當生的語調低低的,語氣微弱,聲音顫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正逢盼弟將熱茶遞上,我連忙端起,鼓氣吹了幾吹,強硬地要他喝上兩口緩緩。

一碗熱茶下肚。

範當生緩和了一些,至少手,不再抖了。

可他下一句話,卻嚇得我跌坐下來,目瞪口呆。

手裏的茶盞,也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不留全屍。

他說。

“先生,國庫沒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