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愈發忙碌起來。
原本每支軍隊月餘才會上報一次軍需,如今半月就要報請一次。
成摞的需求堆積起來,讓我忙的腳不沾地。
每日需得先盤點庫存,與範當生共同清算昨兒上收的物資和當前存有物資。
盤算清楚後,才可在這基礎上發放軍需。
這樣一來,每日的庫存都是個動態的數字,對於當日的需求量能否滿足,大家心裏都沒有底。
一忙起來,我和秦離若的關係,就這樣冷了下去。
自我來軍需部後,他從沒來看過我。
濃情蜜意時沒有,冷戰爭吵時更沒有。
有時閑下來,我常想,師兄的心,還一如最初嗎?
可這樣的念頭經常剛冒出頭,便被扯開,留給我發呆的時間真是少之又少。
縱然我做了圖表結構用來計算軍需,可架不住幾何增長的需求量。
而來支領軍需的士兵,也越來越耐不住性子了。
傍晚,範當生被戶部叫了回去,這院子隻餘下盼弟和我。
軍需部一般上午承接需求,下午發放支領。
所以日落時分,也基本沒什麽人來了。
“喲,咋軍需部現在都是小娘子當家了?”
正和盼弟在灑掃,一男子嘴裏銜著草環,吊兒郎當的樣子,背著手走了進來。
我放下手裏的掃帚,客氣道:“是上報軍需嗎?”
這男子單泡眼,塌鼻梁,說話時眼睛總不自覺地四處亂瞟,讓人覺著十分猥瑣。
“對,我這可是加急需求,現在就要。”
接過他手裏的需求表,我掃了兩眼,倒也簡單。
“那煩請在此恭候片刻。”
提筆將需求計算完畢,我拉開抽屜,在找公章。
自從範當生與我共用一張案桌後,我倆的抽屜總是弄混,時常不是他的物什不見了,就是我的表格飛走了。
最後,往往是在對方的抽屜裏翻找到。
這公章,自從昨夜我批複需求後,就沒再見過,不知又被塞到哪個抽屜裏了。
將桌子的抽屜都翻了一番,沒有尋到。
隻好將目光移到背後的架子上。
無奈,撅著屁股掏了半晌,才在一卷箍好的卷軸中,找到夾在其中的公章。
忙活的我是滿身大汗。
“好了小哥。”我快步走了出去,心裏有些愧疚,讓人家等了這樣久。
男子神情不自然地站在屋子門口,一雙眼慌慌張張。
“現在去戶部支領,應該還趕得上時間,今兒戶部開會,散值會晚些。”
領口在冒著熱氣,剛才翻找公章真是又急又亂,衣衫也皺了,內裏衣裙黏在身上,難受得緊。
心裏盤算著,一會兒可要好好去沐浴梳洗一下。
“小娘子,戶部怎麽走啊?”
“出了門左拐就是,右麵是兵部,也蠻近的。”
“哎喲,娘子這樣講可讓我糊塗,在下是個路癡,不知可否再講得細些?”
他靠了過來,一手捏著紙,示意我畫圖給他看。
“就這樣,出了軍需部的大門,向左走,路過兩扇小門,再向前直走就是了。”
“喂,你幹什麽!”
我埋頭畫的認真,盼弟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握掃帚小臉憋得通紅,正指著男子痛罵。
“流氓癟三,我看你手是不想要了!”
男子神情一慌,一手扯過我手上的需求,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背後,突然用力捏了我臀.部一下。
他慌慌張張的跑了。
這一下,來的突然。
盼弟舉著掃帚破口大罵,直追出了軍需部,我才反應過來。
原來,剛才腰間的炙.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
還有他窸窸窣窣意圖不軌的油手。
好半晌,盼弟才喘著粗氣回來。
“那賊好腳力,我追出去竟然連影都沒跟上,真是可恨!”
“先生,你沒事罷?”
我搖搖頭,才有些後知後覺:“剛才你就這樣追出去,萬一那人有幫手,再欺負你可怎麽辦,忒莽撞了些。”
盼弟卻緊握雙拳,虎虎生威道:“有幫手那更好,蛇鼠一窩,幫手也定不是什麽好東西,盼弟有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正好湊個對子!”
我隻好笑,心裏卻後怕。
“先生,我們要報官嗎?”
“不好報官...”我歎氣,這男子直接搶走了原始需求,我甚至都沒來得及登記入冊,拿什麽指認呢?
“那就這樣算了嗎?”
“當然不。”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濕溽的感觸還停留在衣裙上,讓我心裏一陣惡心。
“雖然沒有證據不能報官,可那人的大名我卻還記得,去會會他。”
“極好,給他點顏色瞧瞧。”盼弟興奮地道:“那我們要去請那個好厲害的漂亮哥哥幫忙嗎?”
我知道盼弟說的是嚴決明,可我垂下眼,現如今,我和師兄岌岌可危的情感維係,再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也許,那天他說的對,是我不肯先信任他。
我決定將此事和秦離若講。
上次在劉培蓮身上,我選擇了嚴決明,或許真的讓他受傷。
按他所說,既然我與他是良人,那我的任何需要,自然而然應該先尋他才是。
我不想再讓師兄多心了。
太陽墜在地平線下,雲朵偷喝了我藏在樹下的燒酒。
算學部的大門在落日餘暉中,顯得那樣的蒼茫肅穆。
林菀菀坐在我的位置上,桌上攤開的是幾張空白的宣紙,她正伏在案上瞌睡,身上披著的缺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毯子。
我想,一定是我的眼,太痛了。
扯動了我的心也跟著抽痛。
兩個人就這樣對坐著,大眼瞪小眼,直到林菀菀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醒來,才發現我的存在。
秦離若將自己的備課筆記給了她,林菀菀才不緊不慢地離去。
他待她的模樣,比日落還要溫柔。
“好了,現在說罷,出什麽事了?”
秦離若看起來很是疲憊,他坐在我身側,有些頭痛地捏了捏太陽穴,眼裏滿是血絲。
“最近算學部很忙麽?”我關切道:“你看起來好像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是啊...菀菀在算學上沒什麽基礎,最近都忙著給她講解。”
秦離若下意識地喊了‘菀菀’,一語話落,甚至都沒有覺得什麽不妥。
我好失望。
盤桓在嘴裏的話,不知還要不要說出口。
“對了,阿娘過兩日就來了,到時候一起吃個便飯罷。”
“伯母要來了嗎?怎麽這麽突然...”
秦離若有些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說錯什麽話似的,道:“我是阿娘的獨子,她來看我,還要提前打個報告得你批準嗎?”
我啞口。
師兄最近好像吃了槍藥,一句不慎,就要爭吵起來。
沉默了半晌,我還是將此行的目的和秦離若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我以為,迎接我的是他的心疼和保護。
可我錯了。
“所以,亞子,你沒有反抗對嗎?”
“...什麽?”
“你沒有製止他的行為,而是讓他繼續為所欲為?”
“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啊...盼弟提醒我之後我才意識到。”
“那就是沒有,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亞子。”
手足無措。
我想沒有比這個詞語更適用現在的我了,秦離若好像吞了一隻蒼蠅,矛盾的看著我。
“你會下次還是這樣嗎?”
“師兄,難道你不應該先關心我才對嗎?”
“我覺得我會原諒你。”秦離若卻像沒聽懂我的話一樣,淩亂道:“隻是一想到你被人摸過了,我就覺得難受。”
“就像被人嚼過的糖一樣。”
我震驚地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能夠理解,我覺得這個詞很好笑,師兄你的措辭,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一個主動背叛你的罪人。”
“沒有,你是受害者,我知道啊。”
秦離若不敢看我的眼,低著頭道:“我隻是不能接受我自己,我內心很煩很矛盾。”
我笑出了聲。
我想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
我以為等來的會是安慰,可秦離若卻加給我更多的傷害。
讓你失望的人,怎麽可能隻讓你失望一次。
秦離若在解釋。
他想把他的想法,強加給我。
“這隻是我的心結亞子,不是不給你安慰,是我自己都沒有理順。若是今日,你和我隻是普通朋友的關係,那我的安慰說明我是出於朋友的立場了。”
“若你不是我的良人,不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女子,我怎麽會在乎你是不是被人摸過呢?”
“所以你為什麽不製止他的行為呢亞子,是會享受這樣的撫摸嗎?”
“對不起亞子,也許我是該說些什麽,可我的身體在本能的排斥你,我現在都不想再牽你的手了。”
我反駁不出來。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讓我喪失理智。
我好想,好想一巴掌打過去,讓師兄的三觀從泥潭裏提出來。
兩人不歡而散。
盼弟等在軍需部的門外,範當生早已回來,正在屋裏整理記錄。
“先生如何,是明日嗎?我剛撿了根鐵棍子,給秦博士用正順手。”
她神神秘秘地拉我到了門後,那裏倚放著掃帚、鐵棍、還有零散的幾塊磚頭。
“這幾套家夥事兒一齊給丫摟下去,非得讓他長長教訓!”
“不用了...”我有些無力地擺擺手,道:“這事兒就這樣算了罷。”
盼弟懵了。
正說著,範當生好奇地探頭:“在說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