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的帳篷,采用的是防水的材質。

淅瀝的大雨打在布料上,發出悶悶的水聲,我縮在火堆旁,抱著一盞溫茶,汲取溫暖。

嚴決明正與一身披紅色鎧甲的中年男子交流,那人看著十分威嚴,瞧著是個不好相與的。

好一會兒,我手裏的茶都涼了,嚴決明才交涉完畢。

滿屋子的帶刀士兵齊刷刷地走了出去,我帶著期待的眼看向他。

“傅書業,一會兒就來。”

像是知道我關心什麽,嚴決明不等我開口主動講:“你先換身幹爽衣服罷,這樣濕漉漉的該病了。”

我紅了臉,道:“可...我沒有男裝了...”

“...要不穿我的罷?”

“不好吧...”

推脫了一會兒,還是順從地接受了他的建議。

因為我扮了男裝,軍營緊張,所以便撥給了我倆一間帳篷。

嚴決明借口去要熱水,守在了帳篷外。

我快速地脫下濕了的衣衫,換上了嚴決明的袍服。

他的肩寬些,袍服套在我身上空****的,不太合身。

我將袖口挽起,露出細小的手腕,配上寬大的衣衫,更顯得瘦弱。

剛將濕漉漉的頭發散開,就聽嚴決明在帳篷外的問:“能進來嗎?”

“等等...等等,馬上。”

隨手用竹簪將頭發束好,我掀開門簾。

大風鼓吹著雨水向帳篷裏瘋狂湧入。

那個日思夜想的臉,終於安然無恙地站在我麵前。

“傅書業!”

我小聲歡呼著,猛地紮進了他寬厚的懷裏。

“你們先聊,我在門口守著。”

嚴決明很有眼色地沒有跟進來,厚重的門簾放下,擋住了帳篷外的風雨交加。

“前些日子你受傷了,傷好了沒,我瞧瞧。”

不知怎的,日思夜想的惦念終於實現時,我卻先哭了鼻子,胡亂地去扯他的袖口要看他的傷勢。

“早就好了,別看了。”

傅書業閃躲著,我越發急了。

明明說隻是燒傷,他躲什麽,是不是比報來的嚴重他不想我看見?

看著我跺著腳,眼眶紅通通的,傅書業無奈道:“醜的很,怕破壞在你心裏的英俊形象。”

“說什麽傻話!”

我不顧一切地抱住了他的臂膀,用力地擼著袖子。

傅書業他壯實了許多,肌膚曬成了小麥色,結實的臂膀摸起來硬實得很。

手臂上,一道醜陋的疤痕**出來。

疤痕狹長猙獰,就像一條彎彎曲曲前進的蜈蚣,讓人望之生畏。

“痛不痛。”摸著突兀的手感,我想起傅書業最重形象了,這個醜蟲子長在他的身上,日夜摸著,他該有多難過。

“傻亞子,哭什麽。”

傅書業長滿厚繭子的手掌撫向我的臉,愛憐地擦去我的淚珠,道:“哭起來就不漂亮了。”

“本來就醜,怕什麽!”我賭氣地哭著。

傅書業卻正色,糾正道:“誰說我們亞子醜,在我眼裏,亞子是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了。”

破涕為笑,我懷疑道:“比程程還美?”

話一出口,我有些後悔,又怕惹他多想。

可誰知道傅書業並沒有避諱,反而一臉坦然,擺正我的頭,目視進我的雙眼。

“當然。”

帳篷外的風雨依舊,大風吹得樹枝亂擺。

傅書業將我的頭發散開,濕漉漉的秀發來不及重新洗好,枯枝樹葉纏繞其中,打著結兒地難梳開。

“這頭發不梳開弄幹,明兒早該頭痛了。”

“嘿嘿,不會,我皮實著呢。”

傅書業無奈地笑,手上的幹手巾輕柔地攏著我的頭發。

“在軍需部很辛苦罷?”

“沒有呀,”我輕鬆道:“幹嘛這麽問。”

“你的眼,和上次見你時,不一樣了。”

“哪有...”

“亞子,我一向知道你是能幹的,從小我便清楚,在學業上你總是力壓我,在家裏也是你承擔得更多。”

“隻是那時候的你,無憂無慮,即便是去了國子監做先生,我曉得你一定也遭遇過困難,可你依舊單純天真。”

“可是看看現在的你,”傅書業將銅鏡舉到我眼前,歎息道:“亞子,你不快樂。”

“是因為秦離若嗎?”

“不...”這個名字仿佛燙人一般,我下意識地出言反對。

“...我隻希望,你可以做回自己,亞子。”

傅書業沒有再說話,通過銅鏡看向他,他的側臉堅毅。

帳篷外時不時有喧囂聲,士兵的呐喊聲,和冷兵器相接的聲音。

“若我和你一樣,是男兒身,應該也會投身軍營。”

沒頭沒腦地這樣一句話,讓傅書業笑得咧開了嘴:“你?碰上村口的大黃都嚇得要命,在戰場怕是腿都要軟了。”

“喂,瞧不起人!”

“嗬嗬...女孩子家的在後方好些,再說沒有你,我們在前線也朝不保夕啊。”

傅書業一臉自豪地道:“亞子,你可知道,他們聽聞軍需部那個傳奇的女司長竟是我阿妹時,對我有多豔羨,借你的光我還升了小官職。”

“如今我也是個百夫長了,如何,可厲害?”

我捂嘴輕笑,嘴裏道:“那是你自己的功勞,可莫要給我扣帽子。”

“亞子,你是我的自豪。”

“你可知,阿娘為何給你取名亞子嗎?”

我心頭一跳,驀然間想到了季亞子哭著的臉龐,和那句“就是不如兒子”的話。

“因為阿娘和阿爹從小就看出來,你這個小丫頭,厲害得緊。”

“亞子,是不亞於男子的意思。”

傅書業難得認真的樣子,讓我呆呆地模樣留在鏡子裏,震撼於他的回答。

重新梳好了妝發,傅書業卻自顧自地去帳篷外將嚴決明叫了回來。

夾雜著風雨,有些狼狽的嚴決明濕噠噠地走進帳篷。

傅書業倒十分熟絡地遞了手巾給他。

“晚上,你們怎麽睡?”

“......”

傅書業這樣問話,讓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

嚴決明也有些臉紅,指了指角落的塌子,道:“我就在那裏對付一下就成。”

傅書業點點頭,也沒反對,反而對我道:“那就這樣罷,我先回了。”

“誒?”我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他,小聲道:“我可不可以跟你擠擠?”

“那哪兒成?”傅書業拒絕道:“我不過是個百夫長,自己可沒有獨立的帳篷,這一個長被下睡著十幾個老爺們兒呢。”

“...那...”我又羞又急,跺了下腳,卻說不出話來。

身後的嚴決明卻不聲不響地將屏風挪了出來,正擋在床榻的正前方,與塌子相隔。

“瞧,這不挺好?”

傅書業憨笑著衝嚴決明略一點頭,便起身離去。

帳篷裏,一時間隻剩下兩張大紅臉。

夜,已經深了。

外麵的雨好像小了一些,我甚至聽得到外麵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我使勁兒地閉著眼,逼迫自己入睡。

屏風對側的嚴決明一點兒聲響都沒,我想他一定是累壞了。

翻了個身,準備好好數羊。

可床鋪是鐵架子焊得,一動就發出了“吱嘎吱嘎”地聲響。

在靜謐的夜裏,分外刺耳。

“怎麽了,亞子?”

嚴決明睡意朦朧地聲音響起,緊跟著是窸窸窣窣地起身聲。

“是床不舒服嗎?”

“啊...沒有沒有,翻了個身。”

“委屈你了亞子,等雨停了我想法子給你換個木床來。”

“不用麻煩,挺好的。”

我話音未落,卻聽帳篷外喧囂起聲響來。

嚴決明快速地起了身,走出帳篷外查看。

借著月色,我瞧見他穿著的白日裏的外袍,已被睡得皺褶。

外麵的聲響越來越大,還伴著濤濤水聲。

有哭嚎和叫罵聲傳來,還有淩亂地腳步。

我坐起身來,緊鄰的帳篷接連地掌起了蠟燭,光亮透出來,讓人心慌。

發生什麽了?

不一會兒,嚴決明滿身雨水地衝了回來。

“最後一塊河堤,剛剛衝毀了。”

“什麽意思?”

“上次馮遠洋的圖紙你也看過,在河堤的堤壩上是有兩處防線的,最先衝毀的是堤壩,湧進來的河水會淹沒土地,而最後的一道防線就是河堤的阻尼處,可以抵擋泥沙並做疏通,將上湧的水線通過緩緩排出,減緩危機。”

“現在,定境河的堤壩,什麽都沒有了。”

難得見嚴決明如此嚴肅的樣子,我有些啞然,道:“那是我們現在的駐紮地,也不安全了嗎?”

“現在雨小了,可難保老天爺的想法,隻能說,我們要盡快了。”

“帶我去看看。”

我十分冷靜地翻出了雨靴,又披上了外袍,道:“形勢既然如此危機,便拖不得了,我先去看看,心中才有數。”

“天太黑了,亞子!”

嚴決明想要阻止,可無奈我堅定得很。

河水肆虐,若是明日大雨再至,到時候說什麽都來不及了。

水浪穿山破壁,氣勢洶洶奔騰而下。

剛走出帳篷外,便被奔騰叫囂的河水嚇住了腳,如瀑懸空,怦然萬裏。

銀波泛泛,玉花飛濺。

軍營幾乎傾巢而出,士兵們人均手提著木桶,端著手盆在清理湧進來的河水。

向遠望去,一片汪洋,看不到盡頭。

一陣風吹來,熟睡的河水像滾沸了一般,到處是浪花飛沫,發出陣陣如雷的水花聲。

卻正看著,天空忽亮忽響,一聲巨雷在水麵炸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