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魔力的激流中脫出,蘇牧轉身掉入到一片草坪上。
涼風吹拂,發熱的大腦稍稍清醒了些。還未等他緩過神來,一隻手忽然抓住他,將他拉了一個趔趄:
“大姐姐,到我家去住吧!”
大姐姐?
他看見自己被拽著往前拖的胳膊,纖細白嫩,完全是個小女孩的胳膊。
再看回頭朝自己笑的男孩,樣貌有些眼熟。
什麽情況?
做夢?
驚疑中的蘇牧將視線越過男孩,向上抬起,一座矗立在陰影中的巨大建築物出現在眼前。
壓抑的天空,交織在一起的電線,黑暗中零星亮起的幾戶人家……一瞬間,他似乎又回到了桃鄉的沉默小區。
那麽眼前這個人,是苟正義?
蘇牧有些迷糊,他搞不清此刻是做夢還是見鬼了。如果是做夢,自己怎麽會夢見苟正義,還以女性的視角回到桃鄉的沉默小區?如果是見鬼了……
苟正義將自己弄到這個地方來,又有什麽陰謀?
遲疑中,他被笑容爽朗的苟正義拽著進入了這棟扭曲壓抑的龐大建築物中。一切仿佛舊地重遊,他們走過曾與苟英俊走過的相同路線,又在上樓梯時,遇到了一個漆黑的人影。
那個人宛如黑暗的代名詞,渾身上下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從他身上滴下來的滴滴答答聲,恐怕很難第一時間發現黑暗的樓道中竟會有一個“人”存在。
“狗子,我說過了,不要隨便撿到什麽東西都往小區裏帶。”
怪人聲音低沉。瞬間,蘇牧感覺自己被那雙猩紅的眼睛給鎖定住了。
苟正義笑哈哈地走過去,渾不在意怪人身上那懾人的危險氣息:
“這麽嚴肅幹嘛?上次的多米你不也很喜歡嗎?”
“胡說八道。”
“嘿嘿嘿,害羞了?”苟正義還想調侃一番,卻見怪人眼睛愈發猩紅,立馬岔開話題,“咳咳……那個啥,她可不是我撿到的,是剛交的朋友,對吧?”
說著,朝蘇牧這邊擠眉弄眼。
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與中二病爆棚的苟英俊完全是兩個樣。
蘇牧輕輕點頭。
這與他的意誌無關,是這具身體主動做得動作。
怪人彎下腰,猩紅的眼睛與蘇牧對視。
或者說,是與這具身體的眼睛對視。
在這雙紅色的眼睛上,蘇牧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紅色倒影。
但他很清楚,此刻這具身體,應該就是上一次造訪桃鄉的都靈。
“……外麵來的麽,哼。”怪人平滑地往後退去,眼睛仍死死盯著蘇牧,“雖然你是那邊來的人,但我還是得警告你一句——不要做多餘的事。”
和上次一樣,怪人融入牆壁中消失了,苟正義鬆了口氣,對蘇牧說:
“黑叔是小區的管理人之一,陌生人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他都會過來審查。”想了想,他又補充說,“他說話比較直,你別往心裏去,其實啊……”
說到這裏,苟正義鬼頭鬼腦四下看看,湊過來悄聲說:
“他就是個傲嬌!上次多米……就是我撿到的貓。多米被原來的主人帶走後,他消沉了好幾天呢!”
話音剛落,他們所在的樓道突然震動了一下。
“糟糕,還是被他聽到了。”
苟正義吐了吐舌頭,天真爛漫的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少年。
然而蘇牧卻一點兒沒有愉快的念頭,反而毛骨悚然。
在這樣詭異的“夢境”中,苟正義越表現的如普通少年般別無二致,他越是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所籠罩。
因為他愈發確定,眼前這個少年,是個死去多年的鬼。
單純的做夢,不可能如此真實細致。
他同樣不可能平白無故,夢見都靈曾經曆過的事情。
——這隻鬼,在盤算著什麽?
畫麵突然切換,沒有一點兒征兆。上一秒蘇牧還在昏暗的樓道裏,下一秒,他已身處在一個熱鬧的祭典中。
唯一不變的,是身邊的苟正義。
周圍“人”來“人”往,穿著古代的裝束,分不清具體朝代風格。苟正義身上也穿著青色的長袍,頭上還戴著束發,宛如少年書生。
可惜蘇牧現在隻有意識,無法控製自己的視角,隻能從餘光中,瞥見自己明如皓月的手腕。
這隻漂亮的手中拿著串糖葫蘆,時不時遞到嘴邊舔一下。
“看!那邊坐在轎子上的就是白澤聖女,傳說她曉天地博古今,幾乎無所不知。待會兒巡街結束,聖女會回到正殿休息,那時候是祭典最熱鬧的時候,守備鬆懈,咱們就趁機溜進去!她肯定知道你的媽媽在哪裏。”
順著苟正義指向的方向,這具身體的視線看了過去。
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到處是衣著複古的妖魔鬼怪,它們此刻全部退到了街道兩邊,表情肅穆,將目光看向同一個地方。之前的喧嘩聲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在這灰牆青瓦的古鎮上空,唯有一陣陣莊嚴神聖的奏樂回響。
吹拉彈奏的樂隊走在最前麵,每一個都是粉雕玉琢的童子,個個五官精致容貌秀美,清澈的眼中帶著笑意。再之後,是四個體格壯碩的大漢,他們**著上半身,露出健碩的肌肉,寬大的肩上分別擔著轎子的一角,步伐沉穩有力。
在隊伍的最後麵,是一群白袍的祭司,他們每人手中都捧著一件精美的法器,戴著山羊模樣的麵具,嘴裏唱誦著經文。
悠揚的唱誦與莊嚴神聖的奏樂交相輝映,融匯成一曲別樣的聖歌。
而所有人的目光,卻都集中在轎子上麵。
轎子是用桃木做的,上麵還裝點著盛開的桃花。在一簇簇粉白的桃花叢中,一位白衣女性端坐其中,繡著金邊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半個下巴。
在聖女經過蘇牧身邊時,轎子上的她似乎微微向這邊轉了一下頭。
紅潤的嘴唇驚鴻一瞥,轉眼間,就與蘇牧擦身而過了。
她像是說了句什麽。
又仿佛僅僅是個不經意的動作。
沒等蘇牧琢磨過味來,場景再次變換——這倒是很符合夢境變幻莫測的特點。
離開了壓抑靜謐的小區,又離開了典雅喜慶的古鎮,這次,蘇牧來到了一棟廢棄的工廠。
空地上,各種遊樂設施寂寞的立在原地,有些生了鏽,有些掉了漆。這裏大概是過去工廠提供給工人家眷玩耍休憩的場所,隻是隨著工廠倒閉,這些設施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蘇牧記憶中隱約也有一個這樣的場所,那時他爸還是個工人,每當晚飯過後,他都會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去那裏玩。
【那個人……叫什麽來著。】
久遠的記憶不光褪了色,連影像都模糊了。
他聽到了哭聲。
抬頭望去,一個瘦小的少年正坐在蹺蹺板的一端掩麵哭泣。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覺到視野中隻剩下黑白兩色。蒼白的天空像是一張巨網,壓在工廠的上空;黑色的雨水嘩啦啦墜落下來,細得像針,釘啄在雨傘的傘麵,發出啪嗒啪嗒密集又響亮的聲音。
雨傘?
意識透過有限的視角向上一抬,他果然看到了雨傘的一角。
原來,他現在是打著傘的。
身體自顧自地往前走,來到苟正義身邊,再將傘傾斜過去:
“被欺負了吧?嗬。”
自從進入這個夢境以來,都靈第一次開口說話。
蘇牧看著都靈與苟正義的互動,不由好奇在古鎮見識過所謂的白澤聖女後又發生了什麽,他們成功見到聖女了麽?笑容爽朗的苟正義又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憂傷?
苟正義似乎沒有料到都靈會出現在這裏,慌張地抬起頭,又匆匆忙忙拿手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再次露出陽光的笑容:
“大,大姐姐,你來了?”
回想起剛才他的哭聲,再看這硬撐的笑容,蘇牧不知為何心中一酸,對這隻鬼的恐懼與敵意也減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