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月光,夜,黑透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細細長長的雨絲,如針一般,密密匝匝的,以60°斜落著。雨水刷來回賣力的刷,掃過來,又掃過去。

銀色跑車奔馳在高速路上,路邊指示牌在燈光映照下一張一張的閃過。已經是淩晨一點,一路幾乎見不到除了大貨車以外的其他車輛。

程易之眉微微蹙著,不時瞄一下在邊上副駕座深睡的邵音音。睡得真香,不知道是酒助睡眠,還是一直沒有休息好。

車燈僅能照亮麵前一小段路而已,邊上綠化帶裏綠植倏地飛過,看不清是樹是花。他看了一下表盤,車速接近200邁。

太快了……他鬆了鬆油門……

快的,恐怕不隻是車速……

程易之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怎麽了?怎麽因著一句醉話就做出這樣衝動的事情?

他有多久沒衝動了?

一手控著方向盤,另一手手肘搭在車窗邊緣,撫著自己下頜。有胡須冒了出來,年紀漸長,胡須生長的速度也越發的快起來。

看,快的果然不隻是車速,還有……

心底隱藏的情愫……

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程易之被這個認知所驚!

——難道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這個看著著實平凡的女孩?

是情隨心動,還是受了魏徑庭的鼓動?抑或,懵懂了30年的他,作為一個成年男子,真的對愛情這個折磨人的玩意兒起了覬覦之意?

再看邵音音一眼,她蜷著,似是覺得有些冷,將身上蓋著的衣服往上扯了扯,幾乎整個人都埋進了他的外套裏。

程易之伸手將空調溫度調高幾度。

他突然迷惑了,他不知道他此時這種難以言狀的感覺是因愛而生,還是因她而生……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辨識清楚自己的心。

一塊指示牌出現在前方,“烏鎮,下一個出口,50米”。他將方向盤略向右打,放慢車速變換車道。來到出口,順著箭頭指示,將車開出高速路。

上了城際幹道後,路上車輛明顯多了起來,大多是夜班的出租車。

車停在了烏鎮旅遊集散中心停車場,偌大的地方,隻停了兩三輛過夜車。

程易之看一看表,兩點差十分。

車窗留一線縫透氣,將座位放倒,程易之慢慢躺下,準備小憩一下。

他小心動作以免驚動邵音音,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現在邵音音沉醉在夢鄉中,打雷都驚不醒。這幾天,她太累……

程易之將邵音音那露了小半張在外的臉好好觀察了一番。之前相見,隻不過掃一眼而已,從來沒想過要將她的眉眼看清楚。

眼緊閉著,不知做著什麽夢,眼珠子偶爾在粉色的薄的看得見青色血管的眼皮底下轉動;眼角些微上翹著,稍有一絲嫵媚;睫毛不是很長,但很密,不知刷在臉上什麽感覺,是否也會酥麻?鼻梁很挺,鼻頭有些圓;唇的形狀很好看,隻是色澤極淡,許是因為體質太弱的緣故;頭發亂極,但發絲很細,很黑;膚色倒真是不太好,偏黃,看來以後要好好調理……

想到這裏,程易之又被自己嚇一跳,這麽快就想到了“以後”?

他轉頭朝上,看著車頂淺黃的柔軟皮質內飾,漸漸安了心。

眯了一陣,略扛過瞌睡,一看時間已經五點多。

雨已收,空氣裏彌散著專屬於鄉村清晨的特有的味道,清爽極。

他下車活動身體。雖然賓利雅致在同類產品中已經是以車廂大而豪華著稱,但小小空間畢竟還是容不下他的兩條長腿。走了幾步,做了幾個伸展運動,血脈才漸漸貫通。

他索性開了後備箱,取了平時備用的運動服出來。也無需避人,換上之後繞著停車場跑了一圈,覺得意猶未盡,便往景區入口跑去。

大門自然是緊鎖的,售票處亦是無人。六點都不到,現在真是太早。

他有些掃興,突然邊上側門被打開,一個鎮婦背著一隻大筐跨出門來。程易之忙奔過去,將來意說明,之後非常誠摯和渴求的微微笑著,便心願得遂了。

進了景區,遊人全無,早起的鎮子裏的居民們正紛紛打掃除塵,為迎接新一天的遊客而作著準備。

程易之任意選了個方向,小步跑起來。初始慢,越來越快。腳步輕彈,穿街過巷,攀著石橋,一座一座。

江南水鄉,舊石板路,原汁原味的古色古香。

天色漸亮,烏雲卻仍舊沒有散去的意思,看來今天還有一場好雨。

當汗漸漸濕透衣衫的時候,程易之終於停下腳步。他邊調整著呼吸,邊朝外走去,順原路而出回到車旁。先從後備箱取了瓶水出來,擰開後咕嘟咕嘟連灌幾口。接著翻出一條毛巾,邊擦著汗邊來到車頭邊,看見邵音音已經坐了起來。

可能是剛醒。她滿臉茫然,雙眼朦朧,腦袋遲緩的轉了轉,然後嘀咕一聲,“啊哎,還在做夢……”然後便又躺倒。

程易之忍不住無聲笑著,果然沒幾秒後她又刷地坐了起來,蓬著滿頭亂發四下看,一臉不可置信模樣,接著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似是確認是否完好。

程易之敲了敲窗,驚動了裏麵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人。

邵音音一瞪之下認出他,忽地趴在車窗,手指伸出窗縫,指甲因用力而發白,聲音急急透了出來,“程易……程先生,這,這是怎麽回事?你,你,你把我帶到哪裏來了?”說完才後知後覺的去開車門,卻發現門被鎖住,打不開來。

程易之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啾”一聲響,解了車門鎖。

邵音音猛地蹦了出來,滿臉氣急敗壞。

程易之朝車尾走去,反問,“你問我怎麽回事?你自己不記得了麽?”

“我,我,記得什麽?”突逢大變,邵音音結巴起來,“我就記得,就記得,你帶我去了一個SE QING場所……然後,然後,我坐在沙發上聽別人唱歌……然後,就,就不記得了……”

程易之取出一瓶礦泉水,邊擰開蓋子遞給邵音音,邊道,“你昨夜喝醉了,現在想必很口渴吧。”

邵音音待要拒絕,卻發現自己不但真的口渴,而且渴極了。她接過水來,一氣灌下半瓶。緩了口氣,她問,“你剛才說什麽?我喝醉了?”說著便想起昨夜那一小支啤酒,真的就一小支而已,怎麽就能喝醉呢?漸漸的,神色由驚懼轉為懊惱。

“哎,老天,我怎麽又喝酒了?我怎麽又喝醉了?”邵音音哀嚎一句,她素來對自己的酒品沒有信心。

“是,你醉了……”程易之若無其事的喝一口水,續道,“然後逼我帶你來烏鎮……”

“什麽?!”邵音音幾乎跳起來,她四下張望好一陣,遲疑道,“這裏是……烏鎮……。?”

“你沒來過?”程易之好奇問。

邵音音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來?”程易之追問道,“那麽迫切的,醉了都念念不忘。”

“我……”邵音音語結,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突問道,“我昨晚,喝醉後……沒怎麽樣吧?”

程易之朗笑起來,似是看見什麽極好玩的東西一般。他偏頭問,“什麽叫‘沒怎麽樣?’”

“就是……”邵音音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問道,“我,沒哭吧?”

“哭了。”程易之果斷點了點頭。

“哎?!”邵音音懊惱叫了一聲,想了想再問,“我沒發瘋吧?”

“怎麽叫發瘋?”程易之是真心不理解邵音音的形容詞。

“就是,沒有很誇張的笑,或者鬧,或者……”邵音音絞盡腦汁的想著詞來解釋。喝醉後的邵音音,是邵音音本人最唾棄的人……

程易之想了一想,回道,“這倒沒有……”邵音音臉色漸緩,卻聽程易之拉長了好長尾音說了一個“不過~~~”以後再度將眉毛提得老高。

“不過怎樣?”她急急追問。

程易之卻轉問了個聽上去不相關的問題,“我記得你說過你爸爸是老師,對麽?”

邵音音不明白他問題用意何在,隻好點點頭,殷殷的追加了句,“還有我媽,也是。”

“噢,那就難怪了,”程易之恍然大悟一副模樣,“你昨晚把包間裏的人,包括我的那位在投資銀行做行長的朋友都教育了一通。”說著便笑了,續道,“原來是家族遺傳。”

“神馬?!”她撫上自己額頭,覺得很頭疼,“那,後來呢?”

“後來?”程易之想了想,回,“後來你跟我說了句,要來烏鎮,然後就睡著了……”

邵音音此時真是悔得連腸子也青了,隻恨不得地上突然出現一個洞,她好學鴕鳥般將頭埋進去。

程易之再追問,“你為什麽要來烏鎮?”問題又繞了回去。她正在愁著如何回答,程易之第二個問題如一支箭一般犀利的刺了過來,“是為了那個叫‘季凡’的人麽?”

她隻覺渾身無力,遂屈身蹲在地上,順便將頭深深埋進懷裏,悶聲道,“求你了,別問了……”

“好吧,我不問了……”程易之道,“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你既然沒來過烏鎮,不如好好玩一玩。這裏景色還不錯。”

“你昨晚,為了一個醉女人的一句瘋話,就……”她說不下去,抬起頭,看著程易之。從下往上看,他身形真是偉岸。

程易之在她跟前蹲下,湊近了笑道,“怎麽了?感動了?”

她重新將頭埋進懷裏,道,“才沒有,我隻是覺得你很神經!”

“嘩~”他半真半假歎,“連夜開兩個多小時車,又是風又是雨的,換來這麽一句評價……邵音音,你是要把我的心傷透才甘心麽?”

半晌,才傳來邵音音不甘的聲音,“那你想我怎麽報答你呢?”說著又急急抬頭,“以身相許可不成!”昨天包間裏那三個小姐,個個都銷魂蝕骨的,想必程易之也看不上自己。想到此,邵音音內心稍安。

“不用了!”程易之大方道,“就衝你昨天醉成那樣,居然也沒喊錯我的名字,這趟就不算我白跑。”

邵音音聞言抬頭,驚訝張大眼睛,烏溜溜兩隻眼珠子轉來轉去。

程易之笑了,“以後也別‘程先生’‘程先生’的稱呼我,更別一張口就是‘姓程的’,叫我名字就是,或者‘易之’也行。”

“易之?”邵音音喃喃念。

他聽後低頭淺笑,回道,“我叫你音音,你不介意吧?”

人家行事這麽豪爽說話這樣客氣,邵音音怎敢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