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易之抽出老爺子給的李謙的簡曆仔細看了看。單從書麵內容來說,他真是足以擔當副總一職。名校土木係畢業,先在省級建築設計院從事結構設計師工作4年,之後轉行至某施工公司擔當現場項目監理3年,接著殺入一家業內知名地產公司,做了一年的工程部經理後便升為副總,那時,他剛好30歲。能力怎樣不說,但至少能看出來這個李謙是個很拚的人。

薄薄兩頁紙,程易之看了許久,他想知道鑫之的動機到底是什麽。從好的方麵來想,是不是因為不信任他的能力,所以真心幫他推薦一個能做事的人來當左右手;從壞的方麵考慮的話,不能排除鑫之有在他身邊安插眼線的可能性。

*

程易之的確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在玩樂中度過,滑雪打獵海釣泡泡妞,到了合適的時候找個湊合的女人結婚,生幾個孩子,算對程家有交代。可是玩了十幾年,真有些膩了……

他對家族生意不是沒生起過興趣,但都被鑫之輕描淡寫化解,鑫之善於太極,使著雲手不動聲色將他推離在集團核心區之外,技巧高超的連老爺子也瞞過。

如此幾次,程易之就淡了……算了,兄弟倆,何必為此傷和氣?既然做哥哥的願意自己一力承擔重擔和壓力,他這個做弟弟的樂得逍遙快活。

其實,那時的程易之對權力毫無覬覦之意。

可是,每個男人的一生中都會被一個女人影響,導致人生觀的重大變革,甚至成為他生命中的轉折點。程易之便在他24歲的時候,遇見了一個這樣的女人。

初識時在馬場,他去看他養的賽馬,路過賽場時,看見她在練花樣騎術。技巧高超,動作帥氣,讓他大為讚歎。短短時間,便由歎生慕。

他想方設法去結識她,百般討好。可是她的目光最後還是落在了鑫之身上。

程易之清楚記得在他們婚禮之前的某一天,鄺心玫與程易之鬥酒,兩人都微醺時,她衝程易之搖著手指頭,“no,no,no!嫁人要嫁你哥那樣的,穩重,有事業心和野心!像你這樣的,隻能當玩伴。”

程易之心裏破了一個洞,汩汩的往外淌著血。但他卻笑著朝她舉杯,說,“歡迎你加入程家。”

程易之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但在婚禮的那日,看見鄺心玫穿著一件在巴黎皇後區定製的婚紗、手捧白色玫瑰束、麵帶聖潔微笑款款走向神壇前的程鑫之時,他心痛無以複加。她的一聲“I do”輕輕呼出,卻如重錘敲擊程易之靈魂。

在那一刻起,他便開始反省自己,原來在鑫之麵前自己何其渺小!渺小到求不來心愛女人的一眼青睞……

之後程易之開始學著尋找機會,大大小小事情做過不少,有的成功有的失敗。漸漸的,成功的次數越來越多。

這些都瞞著鑫易和老爺子,他要的是曆練和成長,是有朝一日在鑫易這個高端舞台上的精彩亮相。

程鑫之敏銳的察覺到了了他的變化,從開始的輕視,到逐步重視,後來便是愈演愈烈的警惕、防範,甚至打壓。程鑫之的行為激起程易之極大反彈,數次交鋒而落敗之後,程易之對權力的渴望便毫無懸念的被挫折激發出來。

一發,不可收拾。

*

按下傳喚鈴,片刻,雲卿敲門而入。

程易之將簡曆遞給她,道,“幫我約這個人,下個星期一上午十點來見我。”

雲卿接過,退出。不一陣再度敲門而入,遞上兩個文件夾。一個是HR篩選過的應征者,另一個是財務總監和人力資源廖誌分別提交的月度工作報告——目前程易之的公司隻有這兩個部門運作正常。

他喝了一口微涼的咖啡,先抽出簡曆瀏覽,挑選了七八個人模樣做好標記;接著查看部門總監工作報告,鑫易投資已經開始著手洽談投資合同事宜,並承諾頭期投資款將分三次提供,第一次打款將於合同簽訂後的十個工作日內完成。

有了老爺子的支持,果然高效很多。

看完報告,他在報告備注欄裏簽上閱讀意見,仔細認真,字字斟酌。

處理完事務,已近下班時分。

魏徑庭撥來電話,“嗨,大忙人,接我的電話沒耽誤你的日理萬機吧?”

“當然沒有,”程易之回,“今晚想去哪?”照慣例,每周末兩人都要聚在一起小酌一番。可是魏徑庭推辭道,“這幾周都不行了,我答應了胡不周這小子給他畫幾張畫。”

“這樣啊,”程易之道,“那你打電話給我做什麽?”

“竟這樣對待我一片真心問候,薄情寡義!”魏徑庭幽幽埋怨,接著憋不住笑了起來,“我是來恭喜你程二公子上了八卦雜誌頭條!”

“什麽?!”程易之訝問,“什麽八卦?”他素來對這些花邊新聞不感冒,也鮮少涉及,怎麽今天輪到自己當主角?

魏徑庭哈哈連聲笑,道,“就是那個小明星,叫做藍卉的……”

“她呀……”程易之暗暗覺得不好。

“是!記者電話打到我這,問我是否為鑫易集團的程二公子,為了美女大明星藍卉和黃大少爭風吃醋差點大打出手?”魏徑庭詳細解釋。

程易之氣笑,“荒唐!”再問,“那你怎麽說?”

“我說,完全正確,我對藍卉小姐一見鍾情現在已經相思泛濫!”魏徑庭半真半假道,“懇求記者帶我轉告藍卉小姐,小生對她此生不渝海枯石爛!”

“喂!你能不能正經點?”程易之不滿打斷魏徑庭肉麻表白。

魏徑庭壞笑數聲,道,“你既然有興趣,就自己買本雜誌看吧!”說完便道別。

程易之將手機放在桌麵,手指敲幾下,又拾起,翻出邵音音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七八下她才接。話筒裏傳來她聲音,“喂?”

他心情變得出奇平靜,問道,“在做什麽?”

“哦,加班呢。”

加班?他看看表,已經六點半。他想一想,再問,“要加到什麽時候?“

“我也不知道。“她回,“剛好有個案子比較趕。”

他沒接話,邵音音再問,“找我有事?”

“沒有,就是……”程易之答,“想聽聽你的聲音。”

邵音音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答案,很驚詫的“啊?”了一下,後覺唐突,幹笑了幾聲,正想尋個話題,卻聽話筒傳來急促的忙音。哎?他竟然掛斷了……

程易之有些奇怪,奇怪自己怎麽能將‘想聽聽你的聲音’這樣的話輕易說出?大概太久沒有親近女人,他想。揉了揉眉心,他決定去紅姐那坐一坐。

剛離開公司,電話響起。程易之低頭看屏幕,竟然是邵音音主動打來,他忍不住嘴角上翹。接通後,她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程易之,剛剛你的手機是沒電了麽?”

程易之回問,“不是,怎麽?”

“那你連再見也不說就掛斷……”邵音音不滿道,“好像有點沒禮貌!”

程易之當即改變主意,對邵音音道,“告訴我你公司地址。”

“幹嘛?”邵音音奇道。

“我過來接你一起吃晚餐。”程易之道,“就當為剛才的無禮賠禮道歉。”

邵音音回,“沒那麽嚴重啦,說句對不起就好了呀。”

“我不太習慣說那三個字。”程易之直接道。

真是怪人。邵音音暗想,續道,“那你想帶我去哪?”心裏邊擔心他又把自己帶到什麽稀奇古怪地方,邊想借口婉拒。

“想吃大閘蟹麽?”程易之問,“我知道一個地方有正宗的野生蟹,還不錯。”

那張牙舞爪的小家夥立時擊碎邵音音矜持的防線,她口中唾液腺加速運轉起來。中秋剛過,正是蟹肥時。肚子非常配合且不爭氣的響了兩聲,她這才想起午飯幾乎沒有吃,現在真是饑腸轆轆。

隻略微掙紮了一下,邵音音便繳械投降,吞一口口水後爽快報上公司地址。

“要過江,估計路上會堵,”程易之接道,“我大概需要40分鍾才能到。”

邵音音忙道,“不急的,你開車小心點,我反正還要加班。”

程易之一笑收線。

程易之將邵音音帶到城西。天色已暗,街景看不真切,開了約莫半個多小時,他將車小拐至一條僻靜小道。慢慢行駛數十米,車速愈緩,停在小道盡端。路端砌著清水磚牆,將通道斷絕,形成天然停車場。

待程易之將車泊好,邵音音開門下車。她站定,四下望望。隻見小小車坪停了七八輛車,邵音音隻認識寶馬和奔馳,這兩個牌子的車占了一半。坪頂角左右各立著一個燈柱,挑著舊式八角燈籠一隻。風吹過,燈籠晃著,連光也明滅搖曳,看上去裏頭點著的不是燈泡是蠟燭一般。燈籠底部掛著銅鈴,被吹得鐺鐺亂響。空氣中有甜香暗湧,淡淡的桂花味,邵音音的最愛。

程易之下車來,眼睛在場中溜了一圈,道,“今兒老顧生意不錯。”這個老顧想必就是老板了。他舉步在前帶路,帶著邵音音穿過一條青磚白腳細窄弄堂,尋香而至,跨入一個大宅院。

裏弄,S城特有的曆史紋身,經過一係列的破舊造新活動中,殘存無幾,但這裏,居然原汁原味保存著舊有景觀。

院口十幾公分高木門檻,門頂挑著燈籠,跟之前在停車坪中看見的一般模樣。踩在門檻上邵音音細細端詳了陣,發現這燈籠裏真是插著蠟燭,不由暗想,一夜下來,要燒掉多少蠟燭?

程易之回頭望了一眼,見她踮著腳跟,穿堂風吹過,將她黑色輕柔裙擺吹得一飄一揚,碎發在亂舞。她仰著頭,盯著迎客燈籠出神的看,橙黃燈光映照在臉,落下動感的陰影。他看了片刻,便笑道,“知道不知道踩在門檻上會帶來不好的運氣?”

邵音音跳下來,笑曰,“我運氣一向不好,再壞一點沒準就否極泰來。”說完深吸一口氣,驚歎,“這裏一定有桂花樹!”目光偏轉,便發現香源所在,院子裏果然種著兩三株老桂花,正是花期,深綠的葉子在夜空下已經變作黑色,米粒簇花僅管分辨不出,但那花香,沁人心脾熏人欲醉。她再陶醉的深吸幾口,存在胸中,待氣短時才依依不舍呼出。

有人自屋內迎了出來。程易之與他招呼,“老顧,帶了個朋友來捧你的場,有位子沒?”

那老顧笑回,“旁人不管,易少的位子一定要備下的。”說著朝二人作揖,然後引著往內,蹬樓,來到三層,路過數室喧嘩後,將二人帶到一個雅座內。

室內隻有一張方桌,桌旁相對擱著兩隻太師椅,另還有一把搖搖椅擱在窗下,邊上一隻小幾,都是竹製。

室內燈光昏黃,光照似是嫌弱。老顧來到窗前,將窗撐開,引入一室月光。他回頭笑道,“易少,你今天來的剛好,一盤好月。”

不知何時,月已上柳梢。

程易之攜著邵音音踱到窗前,四下望望,回道,“總覺得你這裏的月亮更亮一些,城裏看不見這樣的好月。”

老顧朗聲笑了幾聲,看了邵音音一眼,好奇道,“不知這位小姐如何稱呼?”

“我叫邵音音。”邵音音忙回,此時方才將這個老顧容貌看清,一頭花白相間寸發,顯然已經上了年齡,笑起來一臉括號。眼睛不大,但眼神極亮。一身純黑對襟唐裝,腳蹬一雙黑布鞋。

他朝邵音音伸出手,“幸會。”邵音音伸手與他相握,隻覺他五指極是有力,但收控得當。

“今天不如由我來安排吧,”老顧收回手對程易之道,“下午到的蟹我留了幾隻準備自用,想不到你不約而至,隻好割愛。”

程易之撫掌而笑,“妙極!能從你嘴裏摳食,真是不易。”

“若不是看你帶著女伴,我才懶得管你。”老顧一笑轉身離去。

程易之亦笑了幾聲,之後將目光落在邵音音身上。她本來一直笑吟吟看旁觀,被他目光一籠不由訕訕收笑,吸著空氣隻道,“好香!”

窗正對院子開著,夜風將花香帶入,如何能不香?

程易之接道,“等下嚐到老顧的蟹,你才會知道,什麽叫做香。”

香得不隻是蟹,還有酒。

十五年陳的紹興花雕,倒進小小古瓷酒杯中,色做金黃,澄澈清亮,馥鬱酒芳漸漸衝淡滿室花香。四五隻蟹,東倒西歪壘在大隻白底青花湯盆中,隻隻足有三兩有餘。除此之外還有兩樣時鮮菜蔬,一盤清炒蘆筍,一盤糖醋藕片,另有一籃油炸得焦脆的金黃南瓜餅。

蟹肉鮮甜,邵音音一氣吃下兩隻,連酒也喝掉至少半瓶。再嚼幾口青色蔬菜,吃一隻南瓜餅。她頓時覺得胃漲得滿滿當當。

程易之眉眼都是笑意,邵音音抬眼,訝問,“怎麽?”

程易之取過濕毛巾擦了擦手,飲一口酒,慢慢道,“第一次請你吃飯時你的矜持和現在這幅模樣,真可謂判若兩人。”

第一次?邵音音歪頭想一想,明白他指的是在酒店初遇。程易之真是好奇怪,誰會跟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去吃飯?想到便將話說出。

程易之有些不解,“怎麽,我看著就這麽像壞人?”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大少爺!”邵音音歎一氣,半真半假開玩笑,“你生在金字塔尖,哪裏知道我們這等底層人民掙紮痛苦。若被騙子下了藥,失了身還好,丟了腎就慘了……”

“嘩……”程易之訝道,“那你活到這樣大,是否五髒都還保全?”

邵音音伸手在自己身上裝模作樣摸了摸,點頭道,“暫得太平,所以要嚴加看管。”

“那,”程易之續問,“丟了的那顆心,幾時能找回?”

邵音音一怔,接著端起空空酒杯朝程易之一伸,道,“我還要!”

程易之搖頭,“別喝了,再喝又要醉,醉了又要胡言亂語。”

“可我,很想醉。”邵音音已經有些醉。黃酒後勁大,此時已經顯露威力。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求醉!”程易之好言相勸,“你要做的是,趕緊把那顆丟失的心找回來,然後放在一個保險的地方。”

“保險的地方?嗬嗬!”邵音音迷蒙著醉眼,邊拍拍自己的左胸,“就是這裏啦!”

拍完了她突然眉頭皺很緊,用手捏捏自己的胸,一隻手不夠換兩隻,左邊捏完捏右邊。程易之想說的那句話堵在喉嚨口,隻看得眼睛快掉下來。

邵音音抬頭撅著嘴真心實意憂愁道,“唉,又小了……我不能再小了,再小真的嫁不出去了……”

她果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