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八點多,程易之才離開自己的辦公室,路過副總經理室,看見裏麵還亮著燈。他略微駐足,繼而離開。
先開車到家,換了路虎後便往魏徑庭處。魏徑庭準備了宵夜點心,留他小坐。兩人隨意聊天,聊到今日將李謙收入鑫易康橋,魏徑庭有些吃驚,道,“你不怕他是你哥布的局麽?”
程易之道,“起先是有些顧慮的,後來便想通了,反正我怎麽防範,我哥都能想到辦法在我這安插人,不如將他直接收進來,也好讓暗樁變明樁。”
魏徑庭偏頭想想,覺得也有道理,生意上的事情他不精通,出不來多少智慧之光,遂帶著程易之來看他的畫。
第一幅初稿已成型,炭筆在畫布上描著底稿,看出來是一個空房子裏,中央蹲著一個女人,穿著大擺裙,在地上散開來。隻是畫麵用細筆劃著幾道豎線,不知是什麽。程易之問及,魏徑庭解釋道,“這是窗欄,畫畫視角是從窗外看向窗內,暗示由陌生到熟悉的過渡。”
第二幅卻隻完成一小部分,畫中央一個女人形態的剪影,站著,視角拉近許多,她便是畫的主題。
程易之好奇問,“兩幅畫中的女人是一個人麽?”
魏徑庭點頭,神色間頗洋洋得意。
程易之再問,“這是真的人,還是你想象出來的?我記得胡不周有分桃之好,你怎麽在他畫中畫上女子?”
魏徑庭道,“我的畫,自然我愛畫什麽畫什麽!他若是嫌棄,我正好自己放在家中。”
“好吧,”程易之不與他鬥嘴,續問道,“之前那幅是從陌生到熟悉,那這幅有什麽名目沒?”
“破碎的心。”魏徑庭回,“暗示著這老宅不得不拋棄過去時光。”
程易之好奇,“還有麽?”
魏徑庭道,“最後一幅還在醞釀,主題已經想好,就叫做是‘新’。暗示老宅重獲新生。”
“聽起來不錯。”程易之讚道。
魏徑庭得意洋洋笑了幾聲,再道,“靈感完全來自於那日和胡不周去老宅拍照時遇見的一個女孩,她為老宅悲哀,覺得老宅脫離過去時光,變得毫無溫情可言。”
“噢~”程易之恍然,“她就是你畫裏的這個女子吧!”
魏徑庭點點頭,續道,“等老宅裝修好,胡不周肯定會舉辦開張宴。到時我讓胡不周邀這女孩來參加,介紹給你認識。她是個很感性的人,很對我胃口。”
“咿?”程易之偏頭看看魏徑庭,“動心了?”
魏徑庭先是笑而不語,沒幾秒便憋不住,點頭道,“不算動心,隻是覺得她挺有趣。”
宵夜完,魏徑庭將之前調換的畫取出,兩人抬入程易之開來的大車中。
已近淩晨,程易之不再耽誤,和魏徑庭告辭離去。
車拐到大路上時,他撥通了邵音音的電話。電話已關機,想必她已經安眠。程易之將車稍停在路邊,發了個信息給邵音音,“以後待我道過晚安後再關機。”
他理解邵音音為何矜持和溫吞,所以他要更加主動。
那顆她丟失了的心,他想幫她找回來,然後放在自己的手心裏,好好愛護。
這是上次在城西月色下,他想跟她說,卻沒機會說出來的話。
*
那夜,月光皎白,邵音音坐進搖搖椅裏,醉朦朦的說,她要曬月亮,邊說邊伸懶腰,伸完後縮在椅子裏。真的好似一隻秋日午後曬陽取暖的貓。
她的神態和動作,都不由自主的讓程易之想起貓來。
一隻琥珀貓,大大的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他時,總是眯著,幾撇胡須,三三兩兩,長短不一。它臥在貴妃榻上,蜷作一團,皮毛在陽光裏泛著光。
就像邵音音現在的樣子……
邵音音突然笑了,問他,“你知道麽,我曾經一度很胖,胖到坐下的時候肚子上的肉就擠壓到肺部,引起呼吸不暢……”她愜意的蜷縮著,搖動著搖椅。竹製的凳腳在木地麵上碾壓,發出‘咯吱’聲。
程易之輕笑,看著她的薄瘦身板,好奇問道,“哦?那時有多重?”
“你猜猜我多高?”邵音音不答轉問,眼狡黠的微微眯著。
這個女人,真的像貓一樣,離得近了就跑,隔遠了又擺著姿態勾引,渴望溫暖,卻時時刻刻揣著戒備。程易之盤腿坐在她身邊地板上,兩人之間隔著那張擱物小幾,手扶著下顎,肘撐在小幾上,他就這樣自下而上的看著邵音音,看著她落在月光下的麵目。頰因酒意而緋紅,抿著嘴笑得很歡,眼眯成一條縫,眼角上翹,格外生動和嫵媚。
見程易之久久不答,她得意道,“猜不到?”不待程易之回答,她搶著續道,“167~”
“唔,還不算矮。”程易之回。
邵音音再道,“我最胖時的體重,就是這個數……”
167斤?程易之不由驚訝,這可真不是小數目,對一個女人的體重來說……他再問道,“那你現在呢?”
打聽一個女人的體重和打聽她的年齡一樣,都是不禮貌的事,但顯然邵音音興致很好,並不介意程易之的追根究底。她開心的回,“瘦了以後呢,體重一直在106上下徘徊。不過,現在應該不到100了……”她停一停,續笑,“要多謝那個拋棄我的男人。”
程易之亦是一笑。
“胖的時候,我剛進高中,”她談性很高,“得了抑鬱症,於是吃藥。吃著吃著,病好沒好不清楚,但體重激增。一胖胖三年,胖到每期都坐最後一排,因為沒人願意坐我後麵,說,看不見黑板。
人家情懷初露,男生女生都是小兒女作態般嬉鬧,傳情書遞紙條,一起吃冰一起追星。我看得眼饞無比,卻隻能埋頭啃書。可是,成績再好又怎樣,學習得了第一,綜合總是拖出十名外,因為體育測試從來及不了格。”
“你小小年紀,怎麽會得抑鬱症?”程易之奇怪。
“因為,我表姐,我一起長大的表姐,死於一場意外。”邵音音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繼續深入,她伸了個懶腰,道了句‘好困’,便歪頭睡去。
夢中的邵音音將眉緊緊皺著,許久,才漸漸鬆開。
程易之將她抱起,下樓,出院子,過弄堂,來到停車坪。老顧在收燈籠,幫他將車門拉開。
放下邵音音後,他甩了甩手,對著沉睡中的她笑,“幸虧你瘦了。”心裏再跟了一句,幸虧你失戀了……
*
餘下幾日鹹淡度過,上班,工作,下班,睡覺。每晚程易之都有短信,沒有定時,有時十一點,有時淩晨兩點或者三點,內容隻有兩個字,“晚安”。她不回,他也不生氣。隻是,邵音音漸漸養成不關機睡覺習慣。
馮言再無電話打來,邵音音曾想與她聯絡,卻在想起她那番帶刺的話時,將手中電話又擱下。
周六時施菲爾來投奔,原來她與準婆婆關係勢成水火,男朋友受不了夾心氣,拿施菲爾發泄。施菲爾一怒之下離家出走。
“他不把他媽弄走,休想讓我回去!”施菲爾恨恨道,邊將手中行李摔在地上,瓶瓶罐罐好大一堆都是化妝品護膚品之類,哐當一聲巨響。說完施菲爾色轉無助,“音音,你願意收留我麽?”
邵音音歎,“你想住多久都沒問題,可是這樣能解決你和男友之間問題麽?”
“先晾一晾他,讓他知道我不是那麽好欺負的!”施菲爾繼續憤恨,邊開始收拾東西,小小衛生間立時讓施菲爾的東西占得滿滿。她續提著行李箱來到屋內,打開來,一箱子衣服。
邵音音推開自己衣櫃半張門,道,“來,這裏有空位,讓你。”
當晚男友電話就追到,溫言軟語百般相求,施菲爾堅守長城不為所動。兩人在電話裏打嘴仗,說到氣頭上,掛斷電話,氣過了,再通話。
邵音音聽得正樂時,程易之短信到,邵音音便回了一個,“你也安!”
很快程易之便有回複,“真難得,你竟然問候我。”一句話看的邵音音內心頗不安,難道自己真的太冷血太無情太拒人千裏?
施菲爾衝著電話吼,“有種你不要再來騷擾我!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別再給我打電話!”說完氣咻咻將電話一摔,不過是摔在**。
“我在看小兩口吵架。”邵音音分散程易之注意力,“我同事兼好友,和男友鬧翻天,躲在我這裏和對方隔空作戰,吵到我房間裏都是火藥味。”
“要不要我來救?”程易之問。
邵音音好奇,“救什麽?”
“救你,”程易之道,“帶你出去兜風,等他們消停了,再送你回家。”
“哎,不用!”邵音音回道,“我正好觀摩如何吵贏一場架,我同事思維敏捷嘴皮利索觀點犀利,我歎服。”
“不成!”程易之駁回,“那我更要來,你已經夠刁鑽,要是再學新技能,我怕將來難以應付。”
看著這條,邵音音不知該如何回答。
滴滴聲響,施菲爾手機有短信進來,她撿起一看,衝邵音音苦笑,“他果然是個男人,說不打電話就不打,改發短信。”
邵音音忍不住樂了,低頭回給程易之,“真的不用,太晚了,你早點休息吧。”
施菲爾湊上來,好奇問,“這麽晚了,你在和誰聊?”
“一個朋友。”邵音音支吾著回。
施菲爾詭笑,問,“男的?”有人就是天生敏感,尤其是女人。
邵音音點頭。
施菲爾真心真意道,“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真是好孩子!”
邵音音哭笑不得,道了句,“普通朋友而已。”
電話一震,程易之繼續發來話道,“我在老地方,等你。”
什麽老地方?邵音音一怔下即明白,他在小區門口。可是,她怎能將施菲爾一人丟在這裏不管?
又一條短信進來,“我帶你們去一家酒吧,有勁爆的搖滾Live,正好發泄。”
可是……
邵音音想不到拒絕理由,問施菲爾。施菲爾一聽眼睛發亮,雙掌一擊,道,“好啊!太好了!”她竟然興致這麽高。
邵音音低頭回,“好吧,我們馬上就來。”
抬頭看,施菲爾將衣櫃刷的拉開,翻出一套粉紫色緊身裙丟在**,然後衝進衛生間,水聲響起。邵音音跟過去一看,施菲爾滿臉洗麵奶搓出的泡泡,從鏡子裏盯著她,催道,“你也趕緊收拾一下,今天我們要不醉無歸!”
醉?天,邵音音發誓此生再也不碰酒……
洗完了臉,施菲爾開始換衣服,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塞進那裙子裏,登時腰是腰胸是胸。邵音音張大眼睛,“看不出來啊,菲爾,原來你跟王薇品味相似。”
施菲爾飛她一記白眼,“上夜店當然要穿上夜店的衣服,王薇上班還穿上夜店的衣服,這就是我跟她的區別。”說著又催,“你怎麽還不換衣服?”
邵音音打開櫃子,抽出一條牛仔短裙,一件白色雙麵V領彈力背心。躲到衛生間換好,出來時施菲爾正在刷唇彩。她將上邵音音上下打量,道,“有點淡。”然後從自己的包中翻出一副白色耳環,兩朵小小五瓣花,“是貝殼做的,”施菲爾解釋著,“我在海南玩的時候買的,快戴上。”
待邵音音將耳環戴好,施菲爾盯著她的臉看了看,道,“你就算不化妝,也該把眼線描一描,再刷點睫毛膏,這樣整個人會精神許多。”
邵音音從善如流,簡單畫了眼睛。她自己沒有唇彩,又不好借用施菲爾的,索性把冬天用的潤唇膏翻出,曼秀雷敦的,帶著點淡淡橘色,暫且充數吧。
兩人緊趕慢趕,出門時也在屋裏耽擱了半個多小時。
程易之靠在車頭,正在吸第三隻煙的時候,看見邵音音難得的裝扮了自己,踩著五公分高的白色細羊皮高跟涼鞋,和另一個個頭稍矮的女孩子娉婷走來。
夜幕下的邵音音,兩隻腿又光又細又直,很打眼。
他微微一笑,丟下煙,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