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音音的第一個反應是,麵前這個目光銳利的陌生女人看的是別人,但在環視一周發現辦公室裏確實隻有自己一個時,她第二反應是這個女人認錯了人。
陸安琪不這麽認為,她對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隻是這樣短暫一瞥,她便認出眼前這個女子是程易之的畫中人。
看著邵音音麵露無辜和迷茫的神色,陸安琪不知心裏是喜是怒。這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之前跟蹤程易之失敗,後逼問魏徑庭不得,現在她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你好……呃……請問,我們認識麽?”邵音音小心擇詞開口。
“你是來找他的?”陸安琪不答反問,撇嘴露出一個冷笑。心裏有不甘,更多的是蔑視,怎麽二哥哥看上的竟然是這樣平凡無奇的女人?
“呃,是的,”邵音音在她的逼視下有些氣短,暗自揣測這女人和馬經理到底是什麽關係,怎麽言語聽起來有些……那個……她趕快補了一句,“我來送東西……”天地良心,她此次純粹為公事而來。
“他在開會。”陸安琪跨進辦公室,雙手抱胸。
“我,呃,知道……”邵音音怯怯回,邊伸手指了指入口方向,“是前台小姐帶我來這裏,要我在這等的……”
“你等他做什麽?”陸安琪不悅皺眉。想趁機接近?想著,眼微眯了下,有寒光閃過。
“我剛說了,我是來送圖紙的。”見對方誤會加深,邵音音繼續解釋,邊指了指地上攤放的藍圖。
陸安琪低頭看了看,有些奇怪,“送圖給他做什麽?”繼而冷笑,“圖紙丟在這裏不就行了?幹嘛還賴著不走?”
她說話好生傷人。邵音音忍不住開始生氣,學對方語氣將代詞‘他’咬的特別重,“是‘他’親自打電話來要圖的,也是‘他’說希望我們將圖送來的,我現在還賴在這裏是因為還要等‘他’給我簽收!”
“嗬,借口!”陸安琪毫不客氣回,接著將手一伸,“我來給你簽收!”
邵音音眉一挑,脾氣幾乎按捺不下,爆發關頭想起了喬公子的切切叮囑,不可得罪業主,多和業主善意溝通交流。
麵前這個女人雖然凶得莫名其妙,但,她也是業主的一份子啊……
深吸一口氣,邵音音緩緩道,“這位小姐,假如你想好心幫忙簽收圖紙,可以,我非常感謝。但是請你一定要仔細檢查,因為圖紙一旦簽收以後,有什麽問題我們就不再負責了。”
“嚇唬誰呢?”陸安琪絲毫不領情,“怎麽,你認為我一個副總助理簽收不了你的幾張破圖?你就是仗著他的現在對你有一絲半點的興趣是吧?你以為他會這樣待你多久呢?”說著,她‘赫赫’尖聲笑了幾下,用諷刺口吻一字一頓道,“醒醒吧,灰姑娘!”
邵音音被氣樂了!她不過來送幾套圖,就成了灰姑娘,還是個會仗勢欺人的灰姑娘……
可是,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跟馬經理不過點頭交情,怎麽現在成了他的灰姑娘了?
這都,哪跟哪啊!
關鍵時刻,‘王子’來救‘灰姑娘’了。
馬經理從會議室裏走出來,他先看到陸安琪,出聲問道,“陸助理,剛李總要看的標書底價書沒找到麽?不要緊,我這裏有一份備用的,我來拿吧。”說著進了辦公室,立時看見邵音音,繼續寒暄,“喲,邵工來了呀……”
邵音音迎上前,“是的,馬經理,我們喬總讓我送圖紙來,就是您要的那四套施工圖。”
陸安琪眼珠一轉落在馬經理身上,有些意外。
馬經理忙道,“多謝多謝,真是麻煩邵工了……”
“不麻煩,舉手之勞而已,”邵音音客氣道,邊將手中簽收單呈上,“可不可以麻煩馬經理簽個字?簽完字我就好回去了!”最後一句特別放大,故意說與那個亂吃飛醋的女人聽。
馬經理飛快簽完字,向邵音音道了聲再見便返回會議室。
收好簽收單準備離去,經過陸安琪身邊時,邵音音聽見對方道了句,“等等!”
邵音音駐足回頭。
“你不是來找他的?”陸安琪問。
“你,什麽意思?”邵音音真心不解,這個女人到底有完沒完。
陸安琪哪裏料到邵音音此時還不知程易之真正身份,隻道這個蹬鼻子上臉的女人在自己麵前裝蒜,真恨得不行!“離開他吧,”她尖刻道,“你怎麽可能配得上他?”
她怎麽還抓著‘他’不放?邵音音絕望了,覺得跟眼前這個女人溝通清楚是沒有可能的事。擺擺手仁至義盡的道了句再見,無力離去。
剛到走廊時,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這次跟前幾次都不一樣。兩扇門一起被拉開,裏頭呼啦啦出來一群人,約有四五個,眾星拱月一般圍著當中一人,而那馬經理則被擠在最外側;他們後頭還跟著不少人,邵音音認出其中幾個熟悉麵孔都是工程部打過交道的。
看來業主的會開完了。邵音音不敢細細打量,隻是退過一旁讓路。
人群經過身邊,她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音音?”
邵音音聞聲抬頭,隻見率先出來的那批人裏麵,最中間的那人不是那個日日跟她嬉鬧夜夜耳鬢廝磨的程易之是誰?他眼神明亮笑容溫和,“原來你在這裏等開會。”
邵音音驚訝無比,怔道,“你怎麽在這裏?”
程易之目光一轉,看見了麵色不豫的陸安琪。他立時轉頭對眾人道,“休息半小時再繼續”,然後上前拉起邵音音的手,帶著她離開工程部,一直來到自己的辦公室。留下一眾職員麵麵相覷,唯有李謙凡事料到先機,看看臉色發白的陸安琪,搖搖頭替程易之歎了一氣。
一路行來,不時有人恭謹致禮,‘程總好’。
邵音音漸漸從疑惑到明白。在辦公室門關上那一刻時,她再也忍耐不住,“程總?!哈!”她笑,“鑫易的程總?”
他上前雙手搭上她的肩,“別生我的氣,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在現實生活中出現的頻率真是高。
被踩了一腳……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被推搡了一把……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被劈了腿……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被騙……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被捅了一刀……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邵音音及時止住了自己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將關注點重新聚焦在麵前這個男子身上。他無害的笑著,氣定神閑,看來他真的不覺得將自己瞞在鼓裏有什麽過分。突然想到關鍵點她眉頭越皺越緊,甩開他的手問,“你老實告訴我,你們的辦公樓選中我那個方案,是不是你故意要討好我?”
“當然不是!”程易之矢口否認,再度把手搭上,邊輕輕用力將她的肩擺正,“我若說就是因為這個方案所以我才一直不對你明言我的身份,你可相信?”這確實是理由之一。
邵音音怒色稍霽。他說的大概是真心語,若是為了討好自己,他有很多機會將身份表明。多金俊俏富家公子,再配個地產公司老總頭銜,獵起豔來,殺傷力瞬間加大一倍。
“選擇了隱瞞你,隻是為了讓我們的關係更純粹些。”他再道,語意懇切,“也讓我們的生活更簡單點。”
邵音音沉默了。她能責怪程易之騙了她麽?似是不能,因為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的身份,他的職業……
或許潛意識的,她不想知道這些。
由現實的差距而造成的巨大鴻溝,是不能依托單純而熾熱的愛情來填埋的。
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醒醒吧,灰姑娘!”
譏誚的笑,鄙視的眼神……
邵音音心情再度沉重,她抬頭看著程易之,晦澀開口,“我,先走了……”
程易之一把握住她的手,將她帶進自己懷裏,擁著,互相聆聽著對方的心跳。
他的穩,她的沉。
“我送你。”良久,他道。
“不用……”她回,閉著眼,“你還要開會……”怎麽眼皮這麽酸澀?
他不理,抓著她的手來到辦公桌前,按下傳喚器按鈕,“雲卿,麻煩你通知李謙一下,會議改明天上午。”
“可是,”機器傳來雲卿遲疑的聲音,“程總,明天上午十一點您約了王副市長。”
他微微沉吟。
邵音音拉了一下他的手,“不要送了,你這麽忙……”
她長眉輕顰,睫毛微顫,語氣透出幾分無助的可憐。這樣的邵音音,是程易之所不熟悉的。
越是走得近,越是害怕。
他抱著,不肯鬆手,“你這樣,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走?”
他的懷抱真是溫暖呢,邵音音暗想,或許也是空調的緣故。
室內暖融融的,一人多高的滴水觀音立在牆角,闊大的葉片綠油油的;地毯又厚又軟,似有韌性一般,承載著身體重量;紅木辦公桌看著大而笨重,上麵堆滿了待批複的文件;桌角還放著一杯咖啡,早已涼透了,顏色濁沉……
這裏是他工作的地方,空氣裏有她熟悉的他的味道。那是由淡淡的煙味、慣用的古龍水,還有若幹其他分辨不清的味道組成。
每天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去一天的辛勞,洗去一天沉澱下來的體味,從身後抱著她,一身特有的馨香。
一切似是都是熟悉的……沒有因為他身份的明確而改變……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過多心敏感。
他是老總也好,是乞丐也罷,隻要他待她的心不變,就一直都是她的易之。
還在糾結什麽?
邵音音在程易之懷裏微笑,“我沒事,我剛才是歡喜的過頭了……”
“嗯?”
“原來你自己就是老板,”她繼續笑眯眯,“以後我不用擔心你睡太晚導致第二天要遲到,或者沒事提前下班來接我去吃飯而被老板炒魷魚。”
他一聲輕笑,伸指捏著她的下巴,抬起仔細觀察,確定剛才的笑是出自真心。寧暉說過,這個丫頭神經很強大。
“要不,你在這裏等我一會?”程易之稍稍安了心,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我開完會就可以走了,大概還要一個多小時……”
“不好,我還有圖要趕。”她搖頭。
“那,我安排一輛車送你。”他再退一步。
“哎呀,不用了呀,”她推開他,“我打車回去就好,可以報銷的。”
“那好吧,”見她態度堅決,他隻好點頭,“我等下來接你下班。”
邵音音點點頭,朝他揮了揮手道再見,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扶在金屬門把手上時突然有些猶豫。程易之一直目送著她,察覺了異狀,問,“怎麽?”
她回首一笑,“沒什麽。”說完擰開門離去。
邵音音其實是想問程易之,那個穿灰藍色裙子的女人是誰?她的氣勢洶洶和咄咄逼人無不顯示出她特殊的身份,還有,她嘴裏的那個‘他’是不是他?
可是,有些事情,真是沒必要去尋根究底,因為水至清則無魚。她隻要確定他的心是真的,就足夠了……
*
真的夠麽?
愛人的眼睛裏豈能容得下沙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