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春天踏著輕快的腳步來到人間,暖了江水,綠了兩岸。

鑫易康橋成本部一片熱鬧。

今天是各分包公司交標書的最後一日,陸續有人前來,帶著討好的笑將手中沉甸甸的標書雙手交到李錦華手裏,然後沒話找話的寒暄著,依依不舍的離去。

身為成本部的經理,這樣的場麵他見得多了。人人帶著希望而來,載著希望而去,但能真正化夢想為現實的,隻有一人而已。

頭次招標一共分四大類,每類各邀請了四家公司參與投標,共計16份標書。中午十二點是接收截止時間,李錦華將桌上如山一樣的文件袋查了查,所有的供應商都按時提交了標書。繼而吩咐手下將標書捧到會議室,一一擺放整齊。

下午一點,公司部門經理以上級別的人紛紛來到會議室。開標會議即將召開。

程易之最後一個踏進會議室,稍後雲卿端著咖啡進入,在他身側坐好。

略作寒暄,程易之宣布會議開始。

會議由李錦華主持,他先打開的是四份鋼筋水泥的應標書。他口齒清楚的做著基本情況的例行介紹,之後著重在大家都關注的價格上來。聽完四份應標書後,程易之心裏起了疑問。

四家公司的報價都太接近鑫易康橋的底價要求了——底價是房地產公司的內部估價,原則上來說,越是接近底價的報價,越具有競爭優勢。

他不動聲色聽著大家的討論,邊飛快心算著,這四家公司的報價都在底價正負5%之內。怎麽這樣巧?

程易之看了李謙一眼,他正摸著下巴新長出來的胡須沉思,不知是不是也覺得事情蹊蹺來。

讀完頭份標書,李錦華放下手中文件,環視了一下會議室,等候大家的意見。基於價格差不了多少,討論重點集中在競標公司的業內名氣來,很快就鎖定了其中一家公司。

李錦華開始讀第二個標。第二個標書讀完,連李錦華也覺出不對勁來。

第二個標是應市政府要求建設的公共綠地,原建設麵積要求為8000平方米,後經過交涉和爭取後,減去了2000。問題出在四家景觀設計公司的報價,竟然也全部與鑫易的底價相當接近!

李謙忍不住出聲發問,“四家公司的報價你沒有讀錯麽?”

李錦華將四份標書一一瀏覽,肯定的搖頭,“沒有讀錯。”

“這個情況挺少見的啊,”馬長福道,“剛才鋼筋水泥的報價接近就算了,畢竟是各地政府調控的價格,怎麽設計報價也這麽接近?”依照他的經驗,設計公司的報價取決於設計公司的名望,具有非常大的主觀性,一般區別很大。

拿現場辦公樓的例子來說,中標的築建設計由於名氣一般,隻報了十萬的設計谘詢費,其中還包括各類專業設計和景觀谘詢;而另外兩家競標的公司分別報了28萬和35萬。

程易之敲了敲桌子,“李經理,麻煩你將其他兩份標書都打開來看一下,就看報價。”

李錦華應了聲‘是’,依言將密封的標書拆開來,尋到各公司報價一一朗讀。

情況都是一樣……

一類標書所有公司的報價接近或許有巧合的可能性,四類標書都是這樣,那就絕對不是巧合了……

李謙臉色微變,看了程易之一眼。見對方正冷冷看著自己。

李謙揚眉欲言又止。

程易之森然斷言,“有人泄了我們公司的底價!”

也就是說,此次公司傾盡全力組織策劃的招投標工作全部白做了……流標了……

震驚!

這次流標事件給公司帶來的負麵影響是巨大的!

首先,所有的計劃和進度原本都安排得非常緊密,時間就是金錢,一分一秒都拖不起。首次招投標工作的失敗,將導致所有的進度安排都要往後順延,損失了至少一個月的寶貴時間。

其次,是誰在出賣公司機密?底價書屬於機密文件,經手人隻有四個,除了程易之自己之外,另還有李謙,馬長福和李錦華。是他們中的其中一人麽?還是聯合背叛公司?這是否又是鑫之布的局?

最後,假如讓集團公司得知這一情況後,是否會讓董事們懷疑程易之的工作能力,並進而影響董事們的投資決心?

無論如何,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失,為了給董事會一個交代,這個內奸一定要盡快揪出來!

短短不到一分鍾時間,程易之便有了決斷。他轉了轉目光,看見以李謙為首一眾經理們都看著自己。

“散會!”他沉聲道,起身離去。

*

李謙有些焦慮。不是為著流標事件,而是為程易之臨去的那一個眼神。他一直都很清楚,因為大程總程鑫之的關係,程總一直都不太相信自己。

他很努力的工作,以坦誠麵對程易之的警惕關注,期望以工作表現換取信任。連月辛勞終於毀在今天這次事件裏。

與馬長福和李錦華短暫交流後,李謙篤定認為這兩個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下屬沒有背叛自己背叛公司,泄密者另有其人。

是誰,出賣了鑫易康橋?

程易之現在也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

他自認對待員工不薄,尤其是管理階層。薪水高,假期長,年終獎給的豐厚,各項福利措施完全依照行業內高標準進行。尤其那幾個能接觸到底價書的,由於是公司的核心領導人,享受的待遇更加優渥。

對他們來說,以公司招標底價去向供應商換取微薄利益無異於殺雞取卵,十分的得不償失。

假如不是求財,那是什麽?

難道是為了攪黃他的項目從而擊敗他?

他走到窗邊,遙望著鑫易集團大樓喟歎,鑫之啊鑫之,你總是喜歡給你的弟弟製造點小麻煩。

傳喚器傳來雲卿聲音,“程總,李副總來了。”

“請他進來。”程易之回,迅速收拾好情緒。

李謙帶著無比誠意前來向程易之解釋自己的清白,頭一句便是開門見山的,“程總,我與此事無關。”

程易之一挑眉,迅速將李謙麵部表情閱盡,他看上去問心無愧。微沉吟,程易之問,“那你覺得是誰?”

“我不確定。”李謙搖頭,繼而肯定道,“但我肯定,也不是老馬和老李。”

程易之笑了,“這麽說來,很有可能是我自己泄的密。”四個人嫌疑人李謙一下排除了三人,程易之委實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己的嫌疑尚未洗清,哪來這麽大信心為馬長福和李錦華擔包票?

“程總,假如這事真是我們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做的,”李謙不慌不忙道,“您覺得動機應該是什麽?”

“我也想知道,”程易之將手放在桌麵,交握在一起,眼微微眯了眯,唇角掛著一個冷笑,“我大哥給你許了什麽諾?”

麵對程易之的咄咄逼人,李謙麵不改色,笑了,“程總,和聰明人對話是件愉快的事情!不過,請您仔細想一想,假如我是大程總派來的人,您覺得我會用一次小小的流標來打擊您麽?”

李謙的意思表露無遺,若是他是程鑫之來給程易之攪局的人,他不會在招投標上做文章,因為這裏能做的文章太小了,一次流標不可能給程易之致命一擊。

誤了的時間再趕上並不是難以做到的事情,董事會那裏隻要多做解釋並獲得老爺子的諒解,也可以平息下去。這也是程易之不忙其他而將把內奸找出來放在首要的原因。

程易之有些猶豫,李謙太坦然,太鎮定,該不該相信他?

見他沉吟不語,李謙繼續表白,“能進您的公司,我的確得到了大程總的幫助。”若不是鑫之越過了易之做通了老爺子的工作,李謙進不了鑫易康橋。“坦白說,大程總起初確實有這個心思,希望我能做他的內應,我也答應了。因為那時我認為大程總比您更有能力,有他的照應,對鑫易康橋來說是有利的。別介意我直白說,程總,這隻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棲而已。不過,進入鑫易康橋後,我對您的認識有了極大改觀,我認為您大哥在能力上其實不及您!而且更重要的是,當我有幸和程董一會時,我能感覺到程董對您的偏愛!所以,我再度做出了選擇。”

程易之笑笑,話中有話道了句,“良禽擇木而棲……”

李謙點頭微笑不語,神色淡然,絲毫沒有背叛了程鑫之的羞愧模樣。在某類人的世界裏,唯一的生存原則就是叢林法則,唯一的奮鬥目標就是臣服於強者之下淩駕於弱者之上。

“這些話我本想早些跟您說明,但是又覺得這不會是一個我在鑫易康橋的、會令您愉快的開場白。”李謙繼續剖白自己,“總歸要做出一些事情來,才能讓您了解我的能力、認識我的價值,知道我的確能為您效勞,並接受我。”

回想李謙進入公司後的種種表現,程易之選擇了相信他。

見他神色鬆動,李謙知道自己的表白起了積極作用,他話題一轉,將焦點集中在今天發生的事情上,“程總您考慮過沒有,能接觸到底價書的人其實不止我們四人……”李謙意味深長的露出一個笑,目光鎖定程易之,小心觀察著他的變化。

程易之果然微微變了臉色。李謙說的不錯,能接觸底價書的還有雲卿和陸安琪——作為總經理和副總經理的助理,所有的文件都會過她們二人之手。

他隨即思忖,跟隨自己快三年,雲卿一直兢兢業業從來沒有做錯過事,應該不會是她。排除了雲卿的嫌疑,矛頭便直指陸安琪。

程易之有些頭疼。陸安琪是有動機的,這或許是她對自己從不回應她的感情的報複!以自己對陸安琪的了解,這樣玉石俱焚的事情她做得出來。

李謙輕咳一聲,似是為了打斷他的沉思,然後從袋中取出一疊紙來,放在辦公桌上,“程總,請看這個。”

程易之將紙拿起,A4的頁幅,紙頭打印著一行黑字,簡簡單單一句話:鋼筋水泥,底價,XX萬元……

翻開第二頁:景觀設計,底價,XX萬元……

十幾張紙翻過,都是底價書的摘抄。除了今天這次招標的四項,還有接下來的二次招標和三次招標。翻到最後,所有的底價都已經被泄露了出去。

用意不言而喻。

程易之揉了揉眉心,將紙丟在桌麵上,刷得一聲紙張四散開來。他沉聲道,“哪來的?”

“在陸小姐的抽屜裏發現。”李謙道,“她突然請病假,很有可能是沒來得及銷毀。”陸安琪的受傷本就是個意外,這麽解釋也說得過去。

難道真的是陸安琪?

程易之手指在桌麵上噠噠的敲著,停一停,繼續敲了幾下後拿定了主意,“你等下出去和各位經理說一下,這件事先壓下來,不許外傳。雲卿和陸安琪,都不要驚動。”

李謙麵露意外之色,他不知程易之葫蘆裏賣什麽藥。

之後,程易之按下傳喚器吩咐雲卿將李錦華請到總經理辦公室來。李錦華很快便趕到,見李謙也在,他絲毫不驚訝,屈身坐在李謙邊上。

程易之直接吩咐他道,“李經理,麻煩你重新整理招標文件,必要的條款都調整一下。我希望在一個星期內看見所有的邀標書重新整理完畢並外發供應商。”時間要搶出來以減少損失,成本部要加班了。李謙與李錦華都明白事情重要性,毫無異義連連點頭稱是。

“成本部做出來的底價書,直接呈送李總與我。”程易之續強調,“親自交給我與李總,不要讓第四個人經手。”

“程總,您的意思是,直接交給您和李總,不經陸助理和雲助理兩人,是麽?”李錦華問。

程易之點了點頭,繼而搖了搖頭,“我要你做三份底價書。”

李謙和李錦華對視一眼,麵有疑惑。

“一份是真的底價書,報呈於李總和我。”程易之解釋,“另外兩份是假的,分別交給陸安琪和雲卿。”

李謙愣怔片刻便理解了程易之的用意:他想冒著二次流標的危險,用假的底價書來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