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怕嗎?”
林孤生牽著轡頭,手執長槍,夜裏寒風蕭瑟,冷得刺骨,但這一刻八百精兵的血都是沸騰的,喘著粗氣,有緊張、有期待、有膽怯。可是這四個字下去,原本的膽怯瞬間煙消雲散,因為統帥親自上陣,要是露出怯意,誰也丟不起這個人。統帥,處於那個級別的人,原本可以身居幕後指揮戰爭,運籌帷幄,卻是毅然挺身而出和他們並肩作戰,他們如何還敢膽怯?
有一個營長豪邁大笑:“大帥,能與您並肩作戰,雖死何憾?”
“是啊,雖死何憾?”
有人附和。
如果此戰勝利,日後退伍回去和親朋好友吹牛都能趾高氣揚。
林孤生也露出笑容:“明日,咱們再一同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好!”
簡單活躍了一下氣氛,讓原本還算死寂、緊張的氛圍消失,這個年紀不大的統帥,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感染力,輕易間就俘獲了眾士兵的信任,試問天下,有哪個主帥能在得知敵軍有十倍於己方的情況下,還敢親自迎戰?
“來了。”
林孤生輕道一聲。
原本歡快的士兵們陡然嚴肅起來,雖然手心都溢出汗水,隻能死死握住手上的長刀或長槍。
前方半裏外,月色下,出現烏泱泱的大軍,黑影一片,占據了整個視野,頭陣的全是騎兵,旌旗蔽空。裏飛沙抑製不住的嘶鳴,大地都開始顫抖。
……
夷陵郡上將軍陳傑親自帶一個軍團的兵力夜襲江城南,他自出征起,便已調查完江城的全部兵力部署,心知隻有齊振國的西楚軍坐鎮,兵力不超過15旗,就算是臨時擴建,最多不過20旗,不足為慮,何況他們是夜襲,今晚又是除夕夜,料想倉促之間齊振國無法調集太多兵力,更是沒往心裏去。
但是剛到城門十裏,遠遠就瞥見了江城上空的烽火狼煙,四道黑煙直衝天際,讓人想忽略都不行。
陳傑心裏咯噔一下,自己的行蹤暴露了?其實暴露也就算了,但是烽火一點燃,意味著江城南徹底進入戰備狀態,全城的士兵都將嚴肅以待,甚至可能得到江城北的援助。雖說此次大舉入侵江城是各方聯盟,但畢竟是人便有私心,眼下就自己獨自率軍進攻江城南,雖說其餘三大郡進攻江城北,可要是江城北壓根不知道偷襲,還以為隻有他們夷陵郡,把全部兵力調來抵禦他們,到時候雖說江城北要淪陷,可自己夷陵郡什麽也撈不到,甚至到時候連湯都喝不了一口,那可如何是好?
這樣胡思亂想了一路,突然,有一軍士策馬衝來:“報,啟稟上將軍,城門外有一紅甲小將率軍想迎戰我等。”
“什麽?”
陳傑驚得掀開馬車簾子,眼皮一跳:“還敢主動迎戰我等?那紅甲小將什麽來頭,帶了多少兵馬?”
士兵說道:“是一副提督,兵力應該在一個旗。”
“哈哈哈哈。”陳傑大笑,不以為然,隨意擺了擺手:“區區一個旗,叫全軍衝殺而去即可,何須通報?”
士兵麵露猶豫之色,支支吾吾,“將軍,那一個旗的騎兵在城牆的弓箭射程範圍之內,且是城門完全大開,末將擔心……”
“嗯?”
陳傑揉了揉太陽穴,皺了皺眉頭,心中浮現一抹警惕之色,“事出無常必有妖,等等,全軍停止行軍。”
“是。”
緊接著,陳傑翻身上了一匹軍馬,在護衛的陪同下,策馬到了隊伍的最前端,足以眺望遠處的城門,這凝目一望,心頭一跳。果然,前方是一群充滿殺伐之氣的騎兵,城門果然是完全打開的,似乎有許多騎兵的影子在裏麵要隨時衝出來一般。再一抬頭,看向城牆上,更是不得了,人影綽綽,像是有千軍萬馬。
不好!
陳傑麵色變化。
“上將軍,讓末將前去打探一下虛實。”副將王朗策馬上前,沉沉道。
“王副將,小心些。”
“放心吧將軍,憑末將手中的偃月刀,定將那廝的頭顱給您斬下來。”王朗豪邁大笑,話畢,他一揚馬鞭,馬兒嘶鳴一聲,高抬前腿,一下子衝了出去。
來到城下,林孤生對麵百步外,王朗一見對方不過是區區一介副提督,更是心中輕視,沒往心裏去,大笑叫囂道:“前方無名小將,速速報上名來,爺爺的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林孤生冷笑,揚起長槍,槍鋒一指,“無名小將,不足掛齒,倒是你是何人,如此狂妄,待會被吾一介小將斬殺,才是奇恥大辱。”
“找死!”
王朗神色猙獰,旋即放聲大笑,手上偃月刀劃過一個弧度,寒芒乍現,“聽好了,爺爺的名諱說出來足以嚇破你的狗膽,吾乃是夷陵郡上將軍麾下第一軍團第1軍前鋒副將王朗是也,你將是我刀下的第一百零四顆狗頭。”
“哼,狂妄!”
林孤生猛拍馬背,裏飛沙衝殺出去。
“好小子,找死!”王朗無所畏懼,也是策馬衝了出去。
“咚咚咚!”
城牆上,有士兵開始擂鼓,聲勢浩大。
兩騎迅速交戰,王朗出手便是殺招,偃月刀帶動罡風,駭人無比,直取林孤生的頭顱,後者長槍一挑,便是劈裏啪啦的火星,兩騎迅速分開。王朗略帶詫異之色,獰笑道:“小子,有幾分道行,是我大意了,看刀。”
無需廢話,又是迅速交戰。
這一次,王朗明顯細心了些,偃月刀先是斜斬下,而後迅速變招,朝著林孤生的胸膛劈去,就看到林孤生不做任何防禦,王朗心中竊喜,心想不過是一個愣頭青,殺了便殺了,卻不想一股摧枯拉朽的氣息鋪麵而來,他神色駭然,雙眼模糊,竟然看到了無數的長槍朝自己刺來,心中的恐懼逐漸蔓延,慌忙變招,但是無濟於事,直到被長槍刺中了脖子,他才幡然醒悟,那些長槍不過是殘影,是槍意,他隻能懊惱為何自己怯戰收了刀不敢做殊死一搏,可惜,他的意識到了這裏戛然而止。
長槍一動。
人頭落地。
馬兒受驚,帶著無頭屍體孤零零衝回了己方陣營。
“好!”
八百騎兵紛紛呐喊,歡呼雀躍。
城牆上也是一片叫好。
負責擂鼓的士兵更加賣力了,“咚咚咚”,耳畔皆是嘈雜的回音,震耳欲聾。
林孤生將長槍立於身前,槍尖上赫然插著一顆人頭,還不甘地瞪大了眼睛。
王朗的馬兒受了驚,攜帶著無頭屍體回到了陳傑的身側,陳傑見此,臉色陰晴不定,殺意淩然,又遠遠看向城中黃沙漫天,烏煙瘴氣,全是呼喊聲,心裏沒底,怒道:“廢物,廢物!竟然讓一個小小的副提督給斬了,真是廢物!”
士兵們鴉雀無聲。
還未交戰,便損失了一名大將,將士們士氣都很低落。
“誰能斬下那賊廝的頭顱,賞白銀百兩,良馬二十匹!”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陳傑麾下的一個總督將軍何濤策馬出列,手執一柄大鋼刀,沉沉道:“將軍,讓末將去宰了那廝。”
“好!”陳傑頷首,大手一揮,麵無表情道:“來人,取酒來,為何濤將軍壯行。”
有士兵恭恭敬敬呈上一酒壇,陳傑接過,先是悶了一大口,又遞給何濤,何濤接過,直接往嘴裏灌,酒水順著他的嘴唇而下,浸濕了內甲,直到一口喝得七七八八,他才狠狠一摔,“砰”的一聲,酒壇四分五裂,他對著陳傑執禮,方才一揚馬鞭,策馬衝殺出去。
來到林孤生**裏飛沙五十步前,何濤殺氣凜然,怒道:“賊廝,你殺我兄弟,該死!我要把你撥皮抽筋,吃汝肉,剝汝皮,飲汝血!”
林孤生撇撇嘴,譏笑一聲,道:“狗一樣的東西,速速報上名來,本將槍下不殺無名之鬼。”
何濤雙目噴火,深吸一口氣,咆哮道:“賊廝,聽好,你爺爺乃是夷陵上將軍麾下第二軍總督大將何濤,記得在黃泉路報吾真名,可安然無恙!”
“哈哈哈哈。”
林孤生笑聲輕佻,長槍一動,便是無窮無盡的槍意,如蛟龍出海,裏飛沙橫衝直撞,兩者交戰,何濤頓時心涼了半截,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和殺氣,慌忙躲避,但是卻無濟於事,瞬間被槍芒吞噬的。
“砰砰砰。”
鋼刀和長槍交織,火星四濺。
何濤愈打愈心驚,頭皮發麻,儼然已經被林孤生的攻勢包圍,無法退讓,剛想殊死一搏,瞳孔內一柄長槍越來越耀眼。
“刺啦”
槍芒穿透了眉心。
“撲通”一聲,又是一具屍體倒地,沒了氣息。
林孤生不等那軍馬逃離,長槍一攪動,直接挑斷了那馬兒的雙腿。
“好!”
“嗚呼!”
“咚咚咚。”
擂鼓聲和狂歡聲夾雜,排山倒海。
“報——”有士兵慌慌張張跑來,連滾帶爬,“啟稟上將軍……何濤將軍不足一個回合便被斬於馬下。”
剛喘一口氣還在猶豫是否強行攻城的陳傑屁股還沒捂熱乎,便聽到了戰報,聞言頓時後背發涼,倒吸一口冷氣:“又被斬了?”
“是……何濤將軍於那賊廝交戰不足一個回合,便被斬於馬下,現在那賊廝正在叫囂呢?”
“他說了什麽?”
士兵戰戰兢兢,不敢抬頭,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說!他說了什麽!”陳傑臉色冷峻。
士兵仍然不敢說,低聲道:“上將軍,您自己去聽聽吧。”
陳傑罵了一句廢物,握著腰間佩劍,騎馬緩緩穿過人潮,到了隊伍之前,就聽到林孤生不屑的笑罵聲。
“對麵的,吾視你們為草芥,為芻狗,不堪一擊,什麽夷陵軍,鼠輩耳,一個個口出狂言、大放厥詞,實則豬狗不如,抬手殺之,無愧為鄉野之徒,單打獨鬥不行,可敢攻城否?讓你林爺爺打得你們抱頭鼠竄,打得你們哭爹喊娘……”
林孤生故意囂張跋扈的叫喊。
陳傑麵色陰沉,握緊了拳頭,怒吼道:“還有誰敢出戰?誰能摘下這賊廝的狗頭,賞黃金百兩,良馬五十匹。”
誰敢應戰?
有王朗和何濤的前車之鑒,誰敢應戰?
賞金雖然豐厚的,但還算需要命拿,何濤都被一回合斬落馬下,誰還敢當這個出頭鳥?
陳傑雙目桀驁,盯著那城牆之上,想下令攻城,真是奇恥大辱,被一個區區副提督這般羞辱,自己兩萬大軍未嚐就怕了。
可是……
他又有幾分擔憂,城中這般聲勢浩大,是不是有什麽埋伏?埋伏暫且不說,就怕剛下令衝殺,城門內就會衝出一支悍卒,而且看城牆上人影綽綽,興許剛到城前,便是一陣箭雨伺候,損兵折將,該如何是好。何況,一個小小的副提督就這般了得,區區一個旗的騎兵就敢這般叫囂,城裏……貿然進攻恐怕凶多吉少。
“咻——”
就在此時。
一道破空之音傳來。
陳傑感到一股死亡的陰霾籠罩,就像是被什麽獵物鎖定了氣機,危機感充盈全身,憑借自己多年的戰鬥經驗,他慌忙後撤,“轟隆”,他的身軀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七八米遠,從馬背摔落。
“將軍!”
十幾個將士圍過來。
“咳咳……咳。”陳傑捂著肩膀,鬆了口氣,自己還活著,一側目,赫然發現自己肩膀上插著一枚古拙的箭矢,他心驚肉跳,此地距離城牆起碼半裏地,不少於八百步,什麽箭矢射程這麽遠?
來不及感慨,浩劫餘生的暢快席卷全身。
陳傑隻覺得渾身舒爽,同時,也是忍不住遍體生寒,冷汗涔涔。
他再一次看向城牆,這一次,他看清楚了,盡管隔著這麽遠,他還是一眼看到了城牆上,有一銀白鎧甲的青年手執弓箭,心滿意足。
“齊振國,是他……”
陳傑臉色發白。
“將軍……”有士兵送來金瘡藥,給他止血。
“退兵。”
陳傑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這場仗,也許本身就是一場錯誤。自己不過區區兩萬兵馬,齊振國可是掌控了一個軍團,雖然兵力興許隻有十幾旗,但既然是曾今西楚王的親衛軍,那就一定是精銳部隊,是王牌之師,人才濟濟,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是以一敵十、有萬夫不擋之勇的精兵。
“退兵?”
眼下,誰敢有異議?
光是城樓的聲勢,就足以讓他們心生畏懼。
遠處
林孤生麵無表情,看著烏泱泱的部隊後退,方才徹底鬆了口氣,實則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如果對方下令出擊,無論如何,林孤生的這八百精銳都是抵擋不住的,哪怕是自己的父親來,也改變不了戰局!
八百對戰兩萬餘人,毫無勝算。
“大帥!”
“大帥!”
等敵軍退到視野之外後,八百精兵高呼呐喊,紛紛策馬迎上去。
林孤生擺擺手,笑道:“先別急著祝賀、高興,要想讓他們徹底畏懼,徹底相信咱們這場‘疑兵之計”,咱們還需要追殺一段路。”
“追殺?”有士兵大吃一驚。
開什麽玩笑。
八百人追兩萬餘人?
但是看到林孤生堅定的目光,眾人方才還遲疑的心頓時堅定起來,一個個神色堅毅,有士兵大笑道:“八百人追殺兩萬餘人,想起來都刺激,跟著大帥作戰,真他娘的爽,過癮。”
“追殺賊軍!”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所有人都高呼“追殺賊軍”。
“殺!”
林孤生手執長槍打頭陣,領著八百精兵衝殺而去。
城牆上,原本看著夷陵軍退兵,齊振國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可忽然又看到林孤生帶著八百騎兵追了出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副將張文遠剛露出放鬆的笑容,就看到了這一幕,笑容一僵:“將軍,大帥他……”
齊振國也是笑容僵硬,沉默許久,說道:“我之前說了,無條件相信統帥的每一個決定,他做的每一個決定,自然有他的考量。”
張文遠張大了嘴巴。
“為將者,排兵布陣,算無遺漏,戰場上的變化,也許你能看到第二步,我能看到第三步,但是統帥,他也許能看到第五步,第六步的變化。”齊振國解釋。
張文遠閉上了嘴。
一個時辰後。
“來了,大帥回來了。”張文遠忽然激動起來,指著不遠處。
原本早已安靜,卻嚴肅以待,隨時提防敵軍進犯的士兵們也都抬起頭看去,視野內,八百騎出現,正默默朝著這邊飛馳而來。
齊振國終於是長舒了一口氣。
“大帥,跟您作戰,真他娘的過癮,哈哈哈,八百人追著兩萬人打,殺的他們丟盔棄甲,真他娘爽。”有士兵一臉崇拜地笑道。
“是啊,這輩子還算頭一次打這麽過癮的仗,大帥,您真是神了。”
“哈哈哈,咱們大帥是何許人也?用兵如神,算無遺漏,隨便一個小計策便把那些夷陵軍嚇得疑神疑鬼。”
“……”
聽著耳畔將士們的吹捧聲,林孤生心中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來到城下。
齊振國和張文遠早就領著城內為數不多的幾個營的士兵恭候,見到裏飛沙上的林孤生,齊振國帶頭,士兵們紛紛單膝跪下行禮:“恭迎大帥。”
“恭迎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