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周子依在傘下鬼的護送下回了落雁山莊,林孤生命士兵在江城各大關卡貼上他寫的征兵布告,然後馬不停蹄前往城主府參加會議。

眼下時間就是金錢,時間緊迫。

城主府。

林孤生到來的時候,是最後一個,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但是無人焦躁。議事大殿內,周觀雨端坐首席,他身前的位次是空著的,就是留給林孤生的,然後是餘昌齡、齊振國、周濟桓、周曉鞍,黃鵠磯軍校的大教頭邱鋒,還有掌控荊州軍政府財權的周聽潮,掌控冶鐵製鹽的周渡江。

“嶽父。”

“坐。”

周觀雨擺擺手,清了清嗓子,掃視一眾人,沉沉道:“夜裏的首戰,孤生功不可沒,正是因為他的優秀指揮,才讓咱們勉強立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無人反駁。

的確,若非林孤生調南城幾乎全部的軍力馳援,江城危矣。同時,他們也不得不欽佩林孤生的膽識和魄力,敢獨自率八百人就能守住敵軍兩萬之巨,甚至還追敵五十裏,徹底把夷陵軍嚇退,否則這個節骨眼夷陵軍卷土重來,恐怕又是一番惡戰,屆時,他們荊州軍政府的軍隊將全軍覆沒,名存實亡。

“孤生,對於接下來的打算,你有什麽建議?”

如果是往常,周觀雨如此習慣去問林孤生意見,肯定會惹人心裏不舒服,如今連周曉鞍也認可了。這是昨日林孤生一戰指揮積攢的威望。周觀雨這般做,也是提攜林孤生,樹立他在眾人心中的統帥形象。

林孤生不負眾望,早就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思熟慮,聞言起身抱拳,“嶽父,我覺得,其一,當火速籌辦征兵儀式,補充兵源,即刻全麵開放田產,囤積糧食,為今年的秋收做好準備;其二,建立完善的軍隊醫療體係,諸如今日的惡戰,若是有相對獨立完善的軍醫部門,可以挽救更多傷殘的士兵;其三,我馬上率大軍一萬,直取夷陵,嗯,不止夷陵,如今其餘幾城損兵折將,兵力也是一般空虛,更應該趁勢拿下這幾座城池。”

前麵兩條建議還好,第三條一出來,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開什麽玩笑,夷陵昨日隻損失了五百餘士卒,夷陵郡堪稱銅牆鐵壁,再者言,其餘幾郡雖然兵力空虛,但瘦死駱駝比馬大,江城如今更加空虛,如何拿下四座城池?

短暫**。

周觀雨露出讚許的目光,又問:“可是,對比起來,我們江城才是更加疲態,如何拿下四座城池?”

林孤生麵色堅毅,道:“因為我們是戰勝方,論士氣,他們就已經輸了。”

“哈哈哈哈。”

周觀雨豪邁大笑,眾人不解,周曉鞍悶悶不樂地起身道:“父親,沙場取勝,可不單單隻憑借士氣,論兵馬,倘若這四座郡城再一次聯合,我們江城將再無退路,我不同意。”

“你也說了,如果四郡卷土重來,江城必將危矣。”周觀雨斜睨著他,淡淡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他們得知咱們江城元氣大傷,豈不是馬上就會再一次聯盟而來?”

周曉鞍語塞。

眾人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是啊,眼下江城兵力空虛,人盡皆知,隻要走漏了風聲,例如這種招兵大事,馬上就會傳得沸沸揚揚,他們再一次兵臨城下該怎麽辦?拿什麽抵禦?

“主動出擊也好,孤生的意見不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擊潰他們的聯盟。事已至此,我也不瞞著諸位,我早已派山莊三千門口夜襲夷陵郡和鄂州郡太守府,並且第一時間擄走了兩地太守的家眷。”

“什麽?”周曉鞍瞪大了眼。

“孤生。”

“在。”

“倘若給你一萬兵馬,你有幾成的把握,需要多久,能拿下夷陵?”

林孤生不假思索,“隻需三日。”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三日,夷陵可沒有損兵折將,常駐兵力有三萬之巨,他如何敢誇下這般海口?

“那好,我給你五日。”周觀雨起身,背負著手,喚道:“萬毒散人。”

“在。”角落裏,一麻衣老者默默走過來,彎腰作揖。

“這五日,你跟著統帥,協助他拿下夷陵。”

“遵命。”

萬毒散人默默走到林孤生的座位身後。

周觀雨掃視一幹人一眼,又問道:“孤生,你還有什麽要求,隻管提,我會盡量滿足你。”

林孤生思索片刻,道:“眼下江城需要各位,大小事宜繁忙,就不麻煩了。嶽父,我還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讓齊振國將軍隨我一起去,一來,夷陵距離南城近,拿下夷陵後,就讓下將軍駐守夷陵,二來,我到時候需要借用一下他的駐日弓。嗯,我記得逐日弓是在下將軍的手裏吧?”

齊振國點頭,笑道:“前些日子發現鄧無始在南城的蹤跡,特意拿崆峒琴跟昌齡交換了逐日弓。”

“鄧無始?”

一提起鄧無始,所有人都是眼皮一跳,連夜的戰爭,差點讓眾人忘記了江城還有這麽一個恐怖的存在,這是一個威脅,這樣的強者,要麽重兵圍剿,要麽以大法力的仙器方能一戰。

“應該是走了,那日我負責接管陳氏的產業,遠遠看到了鄧無始帶著兩個人撐船沿著曲江下遊走了。”齊振國回憶了一下,補充道:“其中一人,像是吳寶鋒。”

林孤生心裏咯噔一下,接管陳氏的產業那日……如果沒記錯,在那日前,林孤生和餘昌齡才展開對北城壟斷漁業和聲樂場所的幾大世家的圍剿屠戮,早上在江畔前遇到了吳寶俊。看來,鄧無始帶著吳寶鋒和吳寶俊應該是徹底離開江城了。

“原來如此。”

眾人都覺得方才還沉重的心情陡然輕鬆了些許。

如此,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緊接著周觀雨又商討了許多問題,等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入夜,為了慶祝昨日的“大捷”,周觀雨設下了酒宴,論功行賞,開放了江城南北的一切聲樂場所,供士兵吃喝玩樂。為此,林孤生還帶著四位將軍親自去這些大型歌樓給將士們敬酒。為什麽江城這次隻能稱得上“慘勝”,卻要如此大張旗鼓慶祝呢?其一,是為了犒賞三軍,鞏固士氣,活躍將士們緊張的心境,緩解壓力;其二,對外營造出一種江城大勝的消息,渲染戰爭贏的很輕鬆,起到震懾其餘還在觀望心思不定的勢力,也能讓百姓覺得江城軍是一支戰無不勝的百戰之師,吸引更多人來投軍。同一時間,城主府卻燈火通明,周觀雨拿出軍政府流通的大量真金白銀,分別命人給那些死去的士卒家裏送去,慰問家屬。

……

這一夜,林孤生去了很多地方,喝了很多酒,和士兵們打成一片。這些底層士兵許多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年輕統帥,都是誠惶誠恐,又見到這位白衣大帥居然親自來給我們敬酒,都是心裏暖洋洋的,尤其是那些昨日和林孤生並肩作戰的士兵,看到林孤生居然真的來和他們喝酒,更是一個個鬼哭狼嚎,開始向四周講述他們的統帥昨日如何率領八百精兵擊退夷陵軍兩萬多人,甚至還追敵五十裏,殺的夷陵軍丟盔棄甲,講的繪聲繪色,更是博取了無數人眼球,眾將士更加欽佩林孤生的孤勇和膽識。

“來,都喝好,吃好,玩好,睡好,不醉不歸。”林孤生隨意舉起酒壇,對著一樓的士兵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帥,幹!”

“幹!”

眾人都是豪邁一飲,對這位統帥的好感急劇上升。

有士兵叫道:“大帥,什麽時候我們才能再和您一起作戰?”

“是啊大帥,下次我們也要和您一起征戰!”

“……”

眼見酒樓裏氣氛歡愉,無數人附和呐喊,林孤生大笑一聲,放下酒壇子,道:“會的,這兩日咱們先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等都休息好了,都跟我去夷陵,咱們把夷陵打下來,格老子的,前幾日被咱們八百人就追殺得潰不成軍,要是咱們大軍一萬出發,豈不是嚇得那些夷陵軍尿褲子?”

“哈哈哈哈。”

眾人忍俊不禁,肆無忌憚大笑起來。

“大帥出馬,那夷陵太守恐怕連夜從**爬下來,出城百裏給大帥送來降書。”

“大帥,一言為定,你可千萬不能食言了。”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對即將上戰場並無任何懼意,其一,是喝了酒,酒壯慫人膽;其二,來者是主帥林孤生,喝了點貓尿又聽身邊人吹捧夜裏林孤生率領八百精兵追殺兩萬大軍的豐功偉績,都是心窩子癢癢的,恨不得現在就追隨林孤生作戰。

……

這樣的場麵在江城各大酒樓上演。

林孤生馬不停蹄,輾轉了許多地方,如約向將士們敬酒,一來也是體現自己禮賢下士,樹立自己的威望;二來也是趁著酒勁含蓄說出自己打算攻打夷陵的意圖,讓士兵們早早有個準備,如此看來,士兵們的表現出乎了他的預料。

回到統帥府後。

散去了酒精。

簡單洗漱了一遍。

統帥府很安靜,沒有丫鬟,沒有仆役,隻有他一人,他坐在房簷上,看向了天空屬於北鬥的方位,有一明一暗兩枚星辰泛著微弱的星光。

“嘿,小子,淩晨的大戰,指揮的漂亮。”

忽然,一道慵懶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林孤生先是一愣,旋即欣喜若狂,急忙回頭,就看到不知何時,一邋遢老頭站在他身後,還提著一個酒葫蘆和一荷葉包。這衣衫襤褸的老頭赫然是儒者高坤,他樂嗬嗬走過來,坐在林孤生聲旁,拆開荷葉包,露出許多醬牛肉,咧嘴笑道:“狗日的,老子在三生山等待那麽多天,盼星星盼月亮,還是沒等到你,老子閑不住,就下來了,你小子真他娘的狗,不是約好了嗎?等你能掌控江城兵權,就來尋我,讓我輔佐你?”

林孤生汗顏,尷尬一笑:“太忙了。”

的確是忙,他昨日才擔任荊州軍政府統帥一職,夜裏就發生了戰爭,現在還沒緩過來,如何有機會去三生山?

高坤笑罵一聲,隨即打開酒葫蘆,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傳來,林孤生皺眉,“嗯?廣陵香?”

“好小子,識貨。”高坤頓感意外,“在荊州,能知道‘廣陵香’這種酒的,不多了,你如此年輕,去過廣陵?嗯,你是林氏嫡係,去過也正常。”

林孤生搖搖頭,“沒去過廣陵。”

高坤更加覺得意外和驚奇,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自言自語道:“那倒是怪事,這年頭,鍾愛‘廣陵香’的人不多了,恐怕隻有參與過那一戰的老家夥還喜歡小酌兩口,嘖嘖嘖。”

林孤生恍然,“先生說的是幾十年前的‘抗倭之戰’吧?”

“喲,老子倒是忘了,你沒去過江南,你父親可是林破軍,他可是當年的‘平南先鋒’,定然是到過江南的,他喜歡‘廣陵香’不足為奇。”

林孤生訕笑。

“無所謂了。”高坤聳了聳肩,“當年那一批人怕是都入了土,恐怕就算沒入土,也快了,哼哼。罷了,罷了,往事隨風,誰能想到才過了區區幾十年,世界就變成了這樣,唉,倭奴之亂好解,咱這內亂,嘖嘖嘖,人一輩子那麽短暫,能參與一件這種天下大事就已經算是死而無憾,老頭子我居然還能參與第二次,真是……唉。”

聽他稀裏糊塗說了半天,林孤生也算是明白了幾分,便笑道:“先生是真打算輔佐我了?”

“除了你?荊州還有什麽雄主嗎?起碼……老子是傳教士這一關,一般人還真不一定能接受。益州的左懷玉,江南的袁沛,倒是可以,隻是太遠,江南啊,老頭子我算是不想再去第二次了。說起左懷玉,倒是聽說他帳下招募了幾個不得了的謀士,嘖嘖嘖,其實跟著左懷玉,似乎前途更加有盼頭些,也更加精彩些。範珂,陳兼,可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謀士啊,得一者,便可抵得上雄兵十萬,我聽說連那兵家的大成者薑子期都投入他的陣營,不得了,不得了。”

“先生也認識薑子期先生?”

高坤舉起酒葫蘆,往喉嚨裏灌了一大口,摳了摳鼻屎,一臉鄙夷,“哼,小子,天下有名的賢者,就那麽幾尊,得一者,便可安天下,老子如何不知?西南貧瘠,地處蠻荒,但是腦子裏有墨水的可真不少,薑子期、風於讓,二者可稱‘臥龍鳳雛’,再者三大文宗世家,去年剛出山的夏嘉,也是不得了,曾在問天學宮進修,去年出山就下了江南……”

林孤生揶揄一笑,拾起一口醬牛肉咀嚼,失笑道:“高先生舉例了那麽多賢才,比之先生如何?”

高坤老臉一紅,支支吾吾。

林孤生頓時喜笑顏開。

“小子,是不是千裏馬,也得看看騎馬的,老子雖然比不上他們,但也不遜色到哪裏去,不敢妄言天下,區區荊州,何足掛齒?”高坤惱怒,不服氣般說道。

林孤生壞笑,“可我的理想是天下,而非荊州。”

高坤緊緊盯著他許久,歎息一聲,“年輕人啊,真是心比天高,當年姬無涯和你一般年紀,比你強大的太多了,取天下也是艱難無比,就憑你?”

“對,姬無涯能做到的事,我林孤生亦能。”

“倘若真等你的勢力大於荊州,要和其餘真正的諸侯爭戰,倘若那天你的敵人是左懷玉,是袁沛之流,那我的韜略,確實不夠,唉。”高坤歎了口氣,感到了一股挫敗感,他知道自己的斤兩。

左懷玉,袁沛,這兩人帳下有太多卓越的謀士,難以逾越。

沉默了一會,高坤悶悶喝酒,似乎想起什麽,笑道:“不過嘛,我自知不是那些一流謀士的對手,但我有一個朋友,一定是不輸於他們的。他被譽為兵仙,其一身韜略不輸任何人。”

“誰?”

林孤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在這個亂世,一位謀士,堪比雄兵十萬。

“嘿嘿。”高坤壞笑,他本來就破破爛爛,這笑起來更是猥瑣,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他摳了摳腳趾,撇撇嘴道:“小子,就你現在的身份,還是先拿下荊州吧,唯有和左懷玉、袁沛這種人平起平坐,才有資格請他出山。”

“他是誰?”

林孤生心裏癢,一想到還有這種謀士避世不出,他就急不可耐,恨不得立馬就去請那先生出山。

“他叫……嗯,他姓李,單名一個庶,字豐之,號南歌子。”

“李庶……”

“是他。”高坤悶悶不樂,語氣有些沉重,似乎這個人和他有過什麽恩怨。

林孤生下意識詢問道:“他在哪裏?”

高坤自嘲一笑,又灌了一大口酒,“在西域,敦煌。”

林孤生笑了笑,如此便打消了自己的念頭,西域……太遙遠了,位於大涼西部邊境,越過昆侖山脈便是西域,也在北漠的西南位置,原本是屬於大荒的一片戈壁灘,早些年大涼前中期隨著曆代君王開疆拓土,在那裏建立了國度,當年盛極一時的明珠古道,其中重要的驛站便是敦煌府。敦煌,也是西域王東方鈺的國都,他東方家族世代鎮守西域,防止大荒民族的進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