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練武成癡,不懂人情;老三驕奢**逸,不思進取;老五膽小如鼠,平庸無能;老六搗亂有道,頑劣成性。朕這幾個兒子,除了子城,都難挑大梁,隻是子城性子倔,尚且需要火候。”

皇帝歎息,摟著皇後的肩。

皇後低下頭,內心卻是歡喜,她從大皇子降生那一天起就一直緊繃著神經,從小對大皇子姬子城的要求就極為嚴苛,自童年時期起,姬子城每日就得寅時起床修行劍術、射術、騎術,除了武藝,天文地理、四書五經、青史雜談、百家奇書,凡大涼境內的著作,皆要認真研讀。十年二十年如一日的嚴苛,早已把姬子城打磨成一個全能皇子,但也因為皇後的地獄式培養,導致他從此變得孤僻,多了城府,性格也極為要強。如果不是為了氣急攻心去跟永無觴在禦前比武上比試,斷臂還在,他絕對是皇帝心中最滿意的繼承人。

這時,老太監黃石伏著頭走來,恭敬道:“陛下,白雕回來了。”

皇帝頷首,皇後會意,站起來,退下了。

等皇後走後,黃石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地,狀甚悲傷道:“陛下……朱鹮也死了,紫鳶不知所蹤……”

皇帝豁然站起來,“什麽?”

“朱鹮的魂牌碎了……紫鳶失蹤了,魂牌斷了聯係……”

黃石誠惶誠恐。

皇帝一張臉冷漠到令人窒息,他握緊了拳頭,拳絲內有深紫色的魔氣溢出,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怒火和悲傷。

“轟隆”

涼亭,四分五裂。

魔氣蔓延成狂風,瞬間席卷整片春園,無數的花卉枯萎。

黃石跪地匍匐:“陛下……”

皇帝斂去怒火,手心的魔氣散去,他才默默坐下,涼亭早已化作齏粉,隻留下一石墩。

“白雕呢?”

黃石爬起來,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便去宣白雕覲見了。

不多時,一襲宮裝的白雕惶恐不安地走來,急忙行三口九拜,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陛下,奴才該死……奴才罪該萬死……”

如果讓林孤生看到了一定會忍不住大笑,白雕在他麵前的時候還十分狂傲,自稱“本座”,說林氏才是皇族的奴才,他白雕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現在跟嚇尿了一樣自稱奴才,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皇帝坐在石墩上,眼神冷漠,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林孤生死了沒有,朱鹮是如何死的?紫鳶為何失蹤。”

白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微微抬頭,一臉驚恐道:“陛下,是紫鳶,不聽老奴的勸,非要一人去找林孤生麻煩,奴才一直說靜觀其變……林孤生在江城,在落雁山莊,那兒強者如雲,奴才擔心有變故,便不敢貿然出手。紫鳶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朱鹮也去尋紫鳶,也沒回來,奴才不得已,隻能親自去尋林孤生,但不敢以身犯險,設下了鏡魘空間,不成想,沒有引誘來林孤生,反倒是……”

“反倒是什麽?”皇帝逼問。

白雕露出懼容:“引來了小王爺,是他,一定是他!”

“什麽?”

皇帝眼一冷,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永無觴在哪?”

白雕回憶道:“那小王爺像是被封了意識,儼然是另外一人,他在奴才的鏡魘空間修行,後來……後來林孤生誤打誤撞也來了,但奴才不敢與他大戰,隻好退而求次,在他口中奴才得知朱鹮果真死在他的手裏。”

皇帝臉色陰晴不定,老太監黃石道:“陛下,林孤生開了武途慧根,修為一日千裏,不可不除啊,小王爺誤入了歧途,為林孤生保駕護航,不怪朱鹮莽撞……”

白雕給黃石投去感激的神色,心想隻要皇帝肯留他命在,他回去後一定好好感謝黃石,不愧是幾十年同舟共濟一路扶持而來的老弟兄。

皇帝麵無表情,道:“命劍神下荊州。”

“劍神?”

黃石和白雕皆是眼皮一跳。

……

荊州以西,襄陽,叩月山。

數日下來,方圓數裏地,早已形成了人口密集的坊市。

月明星稀。

熱鬧的坊市內也是暗潮湧動,比如在飛空舟的船艙內,聚集了數百人,爭論不休,眾人吵得臉紅脖子粗。

“那你們說怎麽辦嘛?難道就天天駕馭著飛空舟,跟個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嗎?襄陽那麽大,短短幾天,怎麽找得到?再者,你們又怎麽知道旱魃還在襄陽?”

“……”

常立鉞一拍桌子,臉色難看:“都別吵了,先聽圓空大師和歐陽長老說兩句。”

如此,一眾人才收斂,目光仍然不忿。

常立鉞乃是龍虎山青雲觀山字脈的大弟子,經常遊走於曲江以南的諸州,解決了不少棘手的事情,在江湖上有著很高的口碑,可謂是德高望重。而且青雲觀的上人尊者門下五位高徒,每一個在江湖上都有一席之地,因此,常立鉞還是有一定的話語權的,誰都願意賣他一個麵子。

“諸位,眼下重新找來精通命卜的高人已經來不及了,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事關重大,都不要藏著掖著了,旱魃出世,誰也不能獨善其身。在下不才,願意先拋個磚。”歐陽夏說完,摸向袖口,取出一枚古樸的卷軸,說道:“此乃是上古仙術卷軸,元仙刻畫,可搜尋方圓三十裏的一切邪祟。”

元仙刻畫的上古仙術卷軸,消耗品,目前天路已斷,仙族通往人間的路被阻隔,這種卷軸,是用一枚少一枚,珍貴無比。

圓空執了一個佛禮,也掏出一截骨骼,他正準備解答其妙用,角落裏的東卻忽然譏笑一聲,搖搖頭,不屑道:“婆婆媽媽的,還以為你們有什麽本事,原來不過是一群宵小,連個邪祟也定位不了。”

此言一出,無疑是激起了群憤。

“你說什麽?”有脾氣火爆的頓時就祭出了刀劍。

東更加鄙夷,看也沒看他一眼。

此舉更是讓大多數人怒火中燒,許多人不懷好意地看向東,不得已,林孤生隻好站出來,賠笑道:“諸位,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哥們有點孤僻……”

東推開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淡淡道:“怎麽,你想與我一戰?”

話畢。

青霞出鞘。

那人剛想飛身而去,卻被墨千裏壓住,他開口道:“這位戴麵具的小兄弟,難道你有什麽立竿見影的法子?”

東撇撇嘴,也不廢話,收了劍,一手掐訣,隨著那複雜繁瑣的手訣變化,許多人皺眉。例如龐士雲,更是神情愕然,喃喃道:“北鬥起手訣。”

眾所周知,天上的每一位仙,都於一顆星辰遙相對應,北鬥有七大元仙,術法體係皆為一體,大相徑庭,而起手訣都是同一種。龐士雲師承仙尊搖光,便是北鬥之一,令他吃驚的是東掐動的乃是北鬥起手訣。

隨著手訣變化,東的掌心緩緩浮現一枚古樸的類似沒有指針的羅盤一樣的器物,散發光華。

手訣結束,光華斂去。

這羅盤色如墨,鐫刻著古老的紋理,在場的人愣是無一人知道此物是什麽材質,但卻認定這是天外物質,是仙器。

“小兄弟,這是什麽?”常立鉞問道。

東淡淡道:“藥王給的,我哪知道叫什麽。”

常立鉞尷尬一笑,撓了撓頭,走過來一把摟住東的肩膀,東一臉嫌棄,推開他,常立鉞也不在乎,跟個狗皮膏藥一樣貼上去,仔細打量著這個羅盤,感慨道:“真是仙器啊,藥王……呃,小老弟,你有這種寶物,怎麽不早點拿出來?”

“我憑什麽要早點拿出來?”東反問。

常立鉞老臉一紅。

墨千裏走過來作揖:“這位同道,既然你有法子定位旱魃,還請出手,也好早日誅殺旱魃,還荊西一個太平。”

東懶得廢話,再一次掐訣,羅盤上忽然出現許多一抹淡藍色的光華,有星星點點的投影。

有人問:“那些光點是什麽?”

“妖邪。”

星星點點太多,也沒個分辨的辦法。

這些都是隱匿在山川水域裏修行的精怪。

常立鉞看到這個寶物的功能,眼神炙熱,滿臉都是渴望之色,訕笑道:“怎麽樣,旱魃在哪?”

東閉目,似乎在探尋。

“好寶物啊,仙族的東西確實可以,嘖嘖嘖。”常立鉞挪不開眼。

眾人麵麵相覷,也沒人敢打攪東,連帶著東之前出言不遜也被人忽略了。

許久。

東睜開雙眼,指著其中一枚光點,說道:“他在這,我感受到了它的喘息。”

“這是哪?”墨千裏詢問。

光點太多,又沒個指南針,無法辨別方向,也許,隻有施法者才能知道這些光點的具體位置。

“在這附近,這座山以北五十裏地。”

墨千裏聞言,眉頭緊鎖。

東收了寶物。

沒人懷疑東的話。

歐陽夏衝四周抱拳,旋即對墨千裏道:“墨兄,你的飛空舟,最多能載多少人?”

“五百人已是極限。”

“那好,請你下作戰部署吧。”

接下來,墨千裏開始統計要去共同圍剿旱魃的人選,人群裏有些修為極高的,自有坐騎,且是被降伏的大妖,速度不比飛空舟慢;也有諸如龐士雲這種修行仙術的,會飛行,如此以來,飛空舟除了載上墨家三百弟子,又載了小二百人,其餘數十人不再搭乘飛空舟,本有上千英雄好漢來除魔衛道,但因為路途限製,隻能作罷。

飛空舟緩緩升空。

站在甲板上,地上的山川河流盡收眼底,許多湖泊幹涸,土地龜裂,本因是水資源豐富、綠樹成蔭的野外,卻是十分荒蕪,毫無生機可言,觸目驚心。

越靠近目的地,眾人愈發緊張起來。

那可是旱魃。

神州大地上已有數百年沒有出現過旱魃了。

這是存於古史之中的屍王。

常立鉞摸向胸懷,掏出那張蘇立信給他的上乘符籙的金色一角,他是道家人,又是山字脈,靈覺十分出色,眼皮一直在跳。蘇立信精通占卜,但畢竟是自己的同門,堪稱親兄弟,自然是不能推演的,否則被反噬,雷劫下來,定將身死道消。若非蘇立信預感此行凶多吉少,也不至於把自己用於保命的平安符給常立鉞。

“常師伯。”唐浩走來。

常立鉞不動聲色把平安符收好,笑道:“待會咱們聯手,算下來,我青雲觀和太清宮也算是數十年來頭一次聯手?”

唐浩笑道:“是啊,晚輩請師伯不要吝嗇手段。”

“不至於私藏,必將全力以赴。”

“……”

甲板最右端。

東和林孤生並肩,狂風吹散二人發絲。

“還記得當初你對我說的話嗎?”林孤生笑了笑,他在想旱魃之事結束後,東必將離開,如此一個強大的朋友走了,不知何事才能再相見,他想繼續留下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東的身世,他和永無觴究竟是什麽關係,另外就是藥王的話,關於未來模糊的一角,神州陷入血與火的浩劫,他就更不放心讓東離開。

“什麽?”

“那時我還弱小,你告訴我……”

不等林孤生繼續說下去,東便打斷他,譏諷道:“難道,你現在就強大了嗎?”

林孤生一噎,尷尬地抿了抿嘴,說道:“起碼也在成長了。”

“那成長的夠慢的。”東毫不留情地說道。

“總之,你告訴我,命若天定,那就破了這個天,你問我理想,你會跟著我,見證我的成長,見證我完成我的理想,同時,你也在追尋答案。”

“我在追尋什麽答案?”東疑惑。

“你的理想。”林孤生頓了頓,又道:“你說,你將會與我同行,當你追尋到你的答案後,會把你的力量借給我。那日在湘州邊境,你為了護我安然,你被楊萬裏的手下打得幾乎身死,是我把你送到藥王的道場療傷。”

東若有所思,看向自己手中的劍,說道:“我不止一把劍吧?”

“當然,還有一把劍,叫白虹,你為了幫助我封印一個地方,把那把劍鎮在那裏了。”

“楊萬裏是誰?”

“湘州牧。”

東微微頷首,“能傷到我的人,我還沒有見過。”

“所以……”

“我還有一個問題。”東忽然摘下麵具,看向天上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圓月,問道:“我究竟是誰?當摘下麵具後,我腦海中始終有一些記憶碎片,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

林孤生盯著他的側顏,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陡然加速。

永無觴。

一定是他。

太像了。

“你想知道你是誰嗎?”

東重新戴上麵具,“你說。”

“你等我,我會給你答案。”

“時間。”

林孤生咬了咬牙:“半年。”

“好。”

飛空舟忽然開始降落,墨千裏走出來:“諸位,到了。”

歐陽夏臉色凝重,看向下麵的景色,冷冷道:“此地空氣燥熱,一定是這裏了。”

的確,五月的江城,已經有炎熱的跡象,但此刻是深夜淩晨,飛空舟還在半空,就感到一股撲麵而來的熱氣,如同火山口一樣。眾人從甲板上俯身望去,便看到了荒蕪的山脈裏,有一座巨大的宮殿群。

有人說道:“虧咱們前些日子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飛,敢情墨萬裏膽大妄為,在這裏居然有這麽顯眼的大本營。”

有見識的人冷眼旁觀道:“你懂什麽,咱們是進入這一片場域了,否則是根本無法發現這些宮殿的。”

“場域?”

談話間,飛空舟安全降落。

“咻——”

船艙打開,眾人便迫不及待跳下來,就感覺眼前一閃,像是有什麽東西飛奔而過。

常立鉞一手掐訣,乃是青雲觀山字脈術法的起手訣,麵上警惕:“注意,有異常。”

拿刀的拿刀,執劍的執劍。

眼前的這片宮殿十分破敗,雖然建築風格誇張,很有西域風格,可惜曆經數十年的風霜,又因為遭遇旱魃的熱浪襲擊,早已搖搖欲墜,隨時要倒塌。

安靜的有些異常。

飛空舟緩緩啟動升空。

常立鉞大踏步向前:“走吧。”

“咻——”

又是兩團黑影掠過。

常立鉞有些惱怒,一手掐訣,便是掌心有雷霆凝聚,怒喝道:“暗中何人,藏頭露尾。”

“哈哈哈哈。”

笑聲自四麵八方傳來。

這笑聲的構成十分複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有幾人,也分辨不出聲源。

“常道長,我們那麽多人,何懼之,直接進去,這是在給我們玩心理博弈,拖時間呢。”有漢子開口。

“是啊,別管他們,他們愛裝神弄鬼,讓他們裝去吧,咱們都來打旱魃了,還怕幾個躲在暗中的宵小?”

“……”

此話無異於壯大了眾人的雄心。

不成想,暗中一下子躥出無數的黑影戰士,數量恐怖。

“小心!”

戰況瞬間開啟。

隻是這些黑影人數量雖然多,但往往在諸位江湖好漢麵前撐不過一個回合,但源源不斷,似無窮無盡。

“這是折紙術,暗中的人在拖延時間,想要破除這些黑影,必須找到施法人。”有好漢怒罵。

林孤生心裏一突,折紙術,去年在塗山,墨萬裏的確有一個叫“三妹”的,使一手折紙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