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一十四年七月二十二日。
林孤生在荊湘西部邊境舉辦誓師大會。
此次共計十萬大軍在邊境屯兵,日夜操練,但最終的決策是,林孤生隻會調22旗的軍力奔赴湘西作戰。荊州初定,雖號稱要征兵百萬,且目前就擁有接近四十萬兵力,但畢竟魚龍混雜,甚至絕大多數士兵還未完成基礎的軍事訓練,質量堪憂。真正能作戰的主力部隊,皆是原先各郡各縣的老兵,而這22旗,除了統帥親衛正旗副旗,另外兩個軍,皆是從各郡精心挑選的精銳,是百戰之師。
林孤生再一次親征,領軍入前線作戰,並且召開誓師大會,振奮軍心。
他可是軍政府統帥,本應該位居幕後,指揮作戰,卻親臨戰場,與戰士們同甘共苦,同進同退,怎能不讓士兵敬佩?
這次“抗益援湘”的戰事,荊州軍政府四大將軍,餘昌齡、周濟桓、齊振國、周曉鞍都沒來。荊州初步統一,正是用人之際,內部有許多矛盾有待解決,而此次戰爭的特殊性,林孤生便打算獨自前來。
中軍大帳。
林孤生端坐寶位,左右分別是軍師高坤、副將周瓊,台下則是22位提督旗主,是此番出征的全部高級將領。這些來自各郡的將領,都是人中龍鳳,許多都畢業於黃鵠磯軍校,是四大將軍的親信,也是荊州軍的中堅力量。
高坤展開一副湘西六郡的地圖。
“探子來報,目前益州軍在湘西戰場的主將乃是左懷玉帳下的左將軍,此人名叫柴山,字公明,錦城人士,出身貴族。左將軍親征,足以可見左懷玉對湘西的重視,恐有遠慮的謀士相助。”高坤神色嚴肅,這是最致命的,荊州軍政府缺少深諳兵法謀略的賢臣。戰爭博弈,可並非隻是沙場廝殺那麽簡單,運籌帷幄方才能決勝千裏。高坤自負胸腹韜略比不上左懷玉帳下的謀士,諸如薑子期、陳兼、範珂,那可都是成名已久的兵家大賢。
林孤生頷首,笑道:“柴山,當初我在益州遊曆時曾見過他,此人山不顯水不漏,在益州政壇的存在感極低,但不可低估。越是成大事者,越是低調,柴山出身世家名門,不容小覷。可還有其他情報?比如柴山身邊的謀士是誰?”
說實話,林孤生倒是渴望想見上薑子期一麵,此人對他有恩。況且,林孤生懷裏還有一枚薑子期贈他的錦囊,至今還沒打開。
“柴山的軍師叫陳彬,是陳兼的宗親,此人原先乃是西羌郡的郡守。”高坤不假思索。
眾將軍默默傾聽。
“西羌郡?”林孤生一愣,啞然失笑,當初他激發龐士雲增予的仙術卷軸,從北漠草原傳送到了昆侖山南麓,第一個抵達的地方就是西羌,看來冥冥之中倒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左右,此次敵軍的軍師竟然是西羌郡的郡守,隻不過此人真是該死,西羌郡的氏族和平民隔閡已久,此人卻置若罔聞,看來也是一個酸臭書生。
“統帥請看。”
高坤指著地圖,沉沉道:“柴山屯兵在零陵,乃是湘西極南之地,和湘南地界靠近,此舉恐怕也是方便和湘南戰場的徐達聯絡,裏應外合,呈現夾擊之事態。”
湘西六郡,分別是武陵、大庸、五溪、鶴城、寶慶和零陵,偏偏零陵位於湘西以南。柴山的大軍從益州渝地進入湘州,接連攻克鶴城、寶慶,現在又占據零陵半壁河山,可以說,湘西六郡,已經淪陷了一半。隻剩偏北的五溪、大庸和武陵。這六郡原先總計兵馬超過十五萬,本應和益州軍有抗衡之能力,但益州軍狡詐,戰火最開始是從湘南燒起來,且湘南戰場的益州軍主將乃是左懷玉的上將軍徐達,此人號稱“屠夫”,曾率30萬鐵蹄攻克桂州,十分驍勇,楊萬裏隻好抽調了六郡的主力增援南方戰場,再加上湘西、湘北兩地水道密集,有一部分為水師艦隊,陸軍軍團甚少,這也導致六郡實際可用之兵力甚少,戰事呈現疲態。如今湘西的六個軍團,主力屯兵在大庸和武陵,也有一部分潰軍駐紮在零陵以西的還未淪陷的縣城內。大庸、五溪和武陵的兵力陸軍總計有六萬餘人,還有三萬水師。
也就是說,湘西戰場上,實際可調動參與戰爭的陸軍兵馬,滿打滿算有大庸軍20旗、武陵軍20旗,五溪軍20旗,零陵、鶴城、寶慶軍殘部40餘旗,總計約10萬人。按照盟約,荊州軍政府需出兵總計150旗,方才能解湘西燃眉之急。但林孤生最終隻決定出兵50旗,首批赴湘作戰兵力22旗。
開什麽玩笑。
倘若要以人數優勢取得戰爭勝利,這不是林孤生的作風,也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他林孤生作戰到現在,指揮大小戰事,無不是以少勝多,既然湘西軍總計能調動十萬兵馬,那便足矣。
零陵是湘西重鎮,是咽喉要道,索性沒有完全淪陷。
“報——”
大帳匆匆跑進來一軍士,他大踏步行至林孤生前,單膝跪地,恭恭敬敬呈上一份文書,道:“啟稟統帥,邊境對岸獻來的密信。”
林孤生眯起眼,拿起文書展開。
士兵走後,林孤生忽而站起來,將文書遞給高坤,笑道:“是邀我軍在五溪城會師,諸位,看來咱們要深入湘州腹地了。”
周瓊皺眉:“統帥,咱們就帶區區22旗,會不會讓湘州軍失去信任?”
林孤生不以為然:“他們大庸、五溪、武陵,也不過各郡都才二十來旗,談什麽信任?隨口搪塞過去就罷了。”
高坤看完密信,眉頭緊鎖。
“軍師,在想什麽?”
“我在想,咱們會盟後,誰來當這個‘盟主’,戰爭期間,最怕的就是意見不統一,湘西聯軍,可不一定會聽咱們的。”
林孤生大笑;“那就讓他們不得不聽咱們的,本土作戰,都能被益州軍打得抱頭鼠竄,料想那湘州政治體係也有大問題,恐怕各軍之間相互掣肘,內部矛盾重重,意見不統一,敗北是定數。而咱們嘛,嘿嘿,那就是變數,倘若能牢牢將湘州聯軍控製住,也好為日後取得湘州鋪路。”
高坤頷首。
林孤生嚴肅起來,看向四座:“諸位將軍,整頓軍馬,寅時出發。”
所有人都站起來,恭敬地執了一個軍禮:“遵命。”
……
零陵,郡守府。
同一時間,柴山也在和高級將領召開會議。柴山剛收到幾封重要的軍情和徐達的密信。第一,徐達領軍和湘州軍陷入焦灼,難解難分,兩邊各有傷亡,因楊萬裏將湘西的精銳部隊抽派到了湘南作戰,徐達十分被動,隻能避其鋒芒,希望柴山一舉拿下湘西六郡,給潭州府施壓,也能減輕徐達的壓力。其二,那就是他收到了消息,荊湘結盟,荊州軍將出兵馳援,要在五溪城會師。
“會盟?哼哼。”柴山獰笑,握住青銅酒樽,冷冷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些日子,大家都歇息好了吧?”
數位大將頷首,嚴肅道:“將軍,早就等不急了,就等您的軍令了。”
“是啊將軍,下令吧,末將願率三千精兵作先鋒部隊,直搗開陽縣。”
另一將軍也起身附和,抱拳道:“末將願引大軍兩萬,攻克開陽,全殲敵軍部隊。”
柴山擺擺手,看向一旁的謀士陳彬,“先生,你有什麽高見嗎?”
陳彬頗具儒雅氣息,聞言和煦笑著:“左將軍,眼下我軍已占據零陵郡城,開陽縣的無非都是些殘兵流勇,據在下所知,前幾日,被空降特派的零陵知府黃金寶,還在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縱觀開陽縣的殘兵,除了原先的零陵守將陸仟,其餘的皆是難挑大梁之輩,不足為慮,咱們還是將重心放在北方。”
“先生的意思是……”柴山遲疑,試探性問道:“就不管開陽縣了,北上攻伐五溪郡?”
“正是。”陳彬秀氣的臉上浮現一抹凶光,笑道:“荊州軍不是要和北邊三郡的聯軍會盟嘛,既然荊州軍也想參與戰爭,那就讓他們瞧一瞧咱們的驍勇,順勢擊潰他們的軍心。據在下所知,五溪軍的主將蕭策乃是一個草包,沒什麽主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五溪郡守也是一個迂腐的老頑固;大庸軍的主將譚克更是一個沒什麽能力的廢物,至於武陵軍的主將趙康,據說此人嫉賢妒能,坑殺了不少忠良,更是一個憨包,荊州軍……嗯,倒是不曾知道誰是主將,但再優秀的將領,也無法將這盤糜爛到骨子裏的軍隊救活,十萬個人來十萬個人死。”
柴山深以為然。
自從領軍入湘西作戰,他就發現湘州政治體係猶如有一個大窟窿,簡而言之便是“重文貶武”,郡守有否決守城主將的全部政治意見的權力,這是大忌。柴山雖然是貴族出身,書香門第,自幼也熟讀兵書,算是一個能文能武的全才,不是他看不起書生,而是絕大部分書生都有一股“酸臭”味,沒有什麽遠見,許多軍事上的決策,書生狹窄的目光無法作出正確的意見,往往誤了軍情。這一點柴山從順利攻克鶴城、寶慶兩郡就深有體會。
想到這,柴山嘴角上揚,“先生說得不錯,北部三郡,就像是一座即將傾倒的大廈,像是即將倒塌的古木,實則內部早已被腐蝕,外強中幹,矛盾重重。”
陳彬含笑,說道:“將軍不如從鶴城、寶慶各調25旗,再從咱們零陵調50旗,共計大軍十萬,劍指五溪。既是會師,想必主力部隊都悉數到位,也好方便咱們一網打盡。”
“先生所言極是。”柴山豪邁大笑,目光深邃,看向大帳角落末尾席位上不苟言笑的李上陽,“李上陽。”
“末將在。”李上陽聽到柴山的喚聲,一個激靈,立馬站起來。
“這次我會調大軍攻伐五溪郡,嗯,零陵郡有著非常重要的戰略意義,留你和張建將軍領50旗大軍鎮守零陵,切莫辜負我。”
李上陽和柴山的副將張建起身,恭恭敬敬執了一個軍禮,以效衷心。
“末將願死守零陵。”
……
零陵郡以東,開陽縣。
陸仟挎著腰刀,一臉冷漠,來到縣衙門口,狻猊石像前,兩個士卒心驚膽戰,這一日下來,莫名其妙地縣衙外忽然出現了許多軍士就地駐紮,三步一哨崗,五步一巡邏,堪稱天羅地網,別說什麽刺客都進不來,也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兩個士卒昨日才看到陸仟將軍怒氣衝衝離開,後便有大軍到來,心想莫不是陸仟和郡守老爺發生了什麽衝突,要兵變不成?懷揣著這份疑惑和畏懼,兩個士卒也不敢多言,目送陸仟進了衙內,連話也不敢問。
前日陸仟來尋黃金寶,黃金寶不僅沒有禦敵良策,還在尋歡作樂,甚至還搜刮了民脂民膏,打算趁夜出城乘船從水路逃走,幸好被陸仟抓了個著。黃金寶承諾他立下軍令狀,會給出禦敵良策,昨日陸仟因為軍務繁忙,忙到了現在,才抽出時間來找黃金寶索要禦敵良策。
如今已經晚了。
自陸仟來縣衙,早有人前去通報。
忽見前方一婀娜嫵媚的女人走出來,見到陸仟,甜甜一笑,陸仟冷哼,那女人幽怨感慨,低聲吐槽了一句“真是不解風情”然後扭著屁股細腰走了,黃金寶才爽朗大笑走出來,道:“陸將軍,請,我等你多時了,卻是一天不見你,四下打聽,才得知你軍務勞苦,無暇抽身。”
陸仟冷淡道:“那多謝黃大人勞神等候了,隻是看黃大人胸有成竹的模樣,禦敵良策可有眉目?”
“哈哈哈哈。”黃金寶大笑,走過來摟住陸仟的肩,但被後者不動聲色躲開,他訕笑著摸了摸鼻子,道:“不瞞將軍說,咱們的機會來了,走,我知道將軍忙,恐也沒吃晚膳,這樣,我命後廚煮幾個菜,取兩壇好酒,咱們邊喝邊說。”
陸仟神色古怪,黃金寶今天的表現倒是一改往日的不耐煩,竟這般氣定神閑?
莫非,真有禦敵良策?
陸仟懷著疑慮,便也打算看黃金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竟一改常態這般自信。
二人來到後院一小亭,便有小廝端來酒菜和兩壇好酒。黃金寶在官場沉浮數年,早已褪去了讀書時的青澀,十分圓潤,連敬陸仟三大碗酒,始終不進入正題,把陸仟心窩子撓的癢癢的,便不耐煩道:“黃大人,開門見山吧,禦敵良策是什麽?我明日還有軍務要忙,吃不了太多酒。”
陸仟自投軍起就非常自律,深知酒後誤事的道理,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武將因喝酒貽誤了軍情,導致戰爭失利。身居主將之位,要時刻保持大腦清醒。
黃金寶頷首,也不拐彎抹角,笑吟吟道:“將軍,府君大人來信,說是和荊州軍結盟,而我收到的消息是荊州軍將出兵十五萬,近幾日就會在五溪郡會盟。”
“什麽?”陸仟瞠目結舌,他可不是充耳不聞窗外事的人,荊州軍,什麽狗屁荊州軍,不過是一群叛軍,府君大人竟然冒著天下之大不諱和叛軍結盟?這不是引狼入室嗎?本來就前有猛虎,後有豺狼,現在好了,府君老爺把豺狼自己引進來了。
黃金寶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讀了那麽多年聖賢書,黃金寶心思縝密的很,擺擺手笑道:“將軍不必擔心,眼下益州軍強橫,放眼湘地周邊,也隻有荊州的叛軍願意出兵了。如此,五溪郡四軍會師,將是對柴山的一大威脅,恐柴山定會調集大軍攻占五溪,妄想一舉擊潰聯軍。到時候,零陵城內必定空虛,將是我軍的機會。”
陸仟心存疑慮,“倘若,柴山並不在意盟軍會師,而是一舉進攻咱們開陽呢?”
“不會。”黃金寶一口否決,爽朗笑著,見陸仟不怎麽信任他,仍然保持懷疑之色,他便說道:“柴山狼子野心,又十分自負,是斷然沒有把咱們開陽縣的部隊放在眼裏的,況且,開陽縣雖隸屬於零陵,但戰略位置並不重要,可有可無,柴山損兵折將拿下咱們開陽,收益遠比不上北上拿下五溪、武陵和大庸。且,此番聯軍和荊州軍在五溪會師,大庸和武陵勢必兵力空虛,柴山若一舉擊潰聯軍,大軍將堂而皇之全線占據北方三郡。”
陸仟聽他這麽說,頓時憂心忡忡,一下子站起來,焦急道:“黃大人,你說得那麽嚴重,咱們要不要率軍馳援?”
黃金寶斜睨他一眼,很是滿意,心想粗人不過是粗人,自己略施小計便將陸仟完全折服,便出言寬慰道:“將軍無需憂慮,五溪郡可是北方三郡和荊州軍的主力,怎會不堪一擊?且柴山的大部隊不會傾巢出動,我猜這場戰爭,最多是半斤八兩,兩軍各有損失,皆無法更進一步。甚至,柴山的大軍路途跋涉,定會疲憊不堪,說不定還會敗北。但不論何種結果,我開陽縣的部隊也不能坐視不管,隻待柴山率大軍北上,就是我軍收複零陵的最佳時機。”
陸仟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慷慨激昂道:“好,黃大人,那末將這就下去作戰鬥部署,隻待大人一聲令下,末將願身先士卒,收複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