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一十四年十月一日。

零陵。

柴山自退回零陵後就重病不起,尤其是還忍痛割愛給了林孤生十萬石糧草,病得更厲害了,零陵大小事宜,幾乎都交由副將張建打理。柴山已病入膏肓,據他的衛兵說時常見柴山起夜,看著星空怔怔出神。

隨著益州軍主力在五溪的敗北傳遍湘西,包括零陵、寶慶、鶴城三郡內,皆發生不同層次的動亂。

郡守府。

張建坐於客席首位,其二是李上陽,以及一幹高級將領,柴山臥病在床,已經有數日沒有參與會議決策了。

“諸位,形勢嚴峻,我們益州軍麵臨諸多挑戰。”

因為益州軍的在“五溪保衛戰”中死傷接近八萬人,堪稱慘敗,因此極大動搖了益州軍在湘西南部三郡的統治,越來越多抗益青年憤然反抗,也有混跡其中的原先的湘西士兵或者荊州軍在散布謠言,煽動民眾,意圖引發內部混亂。

柴山在下令撤兵的時候焚毀沿途稻田,此舉惹得人神共憤,哀怨四起。再有,益州軍在這次秋收的時候,大肆剝削底層百姓,抽油榨稅,種種原因,導致了益州軍在三郡的形象極差。

林孤生戰勝了柴山,讓湘西淪陷的三郡百姓看到了希望,益州軍並非是戰無不勝的地獄魔鬼!

除了這一係列問題,還有,偽軍的問題,柴山仿製林孤生在三郡招收了大量的偽軍,籠絡了許多地方氏族,但如今柴山敗北,這些偽軍和氏族都是牆頭草,光吃飯不辦事,讓他們欺壓百姓還行,指望不上他們和荊州軍控製的湘西民兵一樣上戰場。若是他們願意死心塌地為益州軍辦事,就管理城池也就罷了,關鍵是這些偽軍,拿了益州軍的好處,還胳膊肘往外拐,說到底,他們認準了益州軍才是侵略者,湘西才是他們的家園。現在這些偽軍看到柴山吃了大敗仗,益州軍元氣大傷,各地又滋生了許多反抗武裝,這些偽軍心思活絡,都在開始給自己謀後路,都認為益州軍支撐不了多久了。

如此,益州軍可謂是內憂外患。

張建鐵著臉,他也不知道為何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已經到了覆水難收的境況。

“當初袁沛兵分兩路,從錢塘江北上南下,憑三十萬兵馬,如何半年內擊潰號稱有百萬雄兵的江南兩地?”

眾將領麵麵相覷,有人試探性開口道:“這……袁沛此人,狠辣無情,所過之處,動輒屠城震懾百姓……”

的確。

據說袁沛帳下的上將軍譚奎,帶著十幾萬大軍出征,一路攻下了越州的州府重鎮餘杭,坑殺了降卒三十萬人,和袁沛匯合的時候譚奎隻剩下了八百悍卒。

桃軍不要命,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不,是因為江南肥的流油,遍地是富商,膽小如鼠,而桃軍的做法幾乎是不留餘地,拿下吳越後,桃軍迅速頒布律法,休養生息,補充元氣,這才能牢牢抓穩這州之地。”張建麵沉如水,這般說道。

“湘西人狡詐,皆都是些大字不識的農民,又因為常年妖患,熱血未幹,當咱們出現了疲態,這些人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說到底,還是因為林孤生參戰,才改變了湘西戰場的局勢。

袁沛取得吳越後,軍隊幾乎都消耗殆盡,上將軍譚奎領導的軍團甚至幾乎拚光了,但袁沛迅速頒布《吳越戶役》和《告吳越經濟與田產條例》,後世有研讀關於這個時代的戰爭曆史,總會以淚洗麵,那平淡的文字背後,也不知道是多少鮮活的生命和無辜的百姓,江南戰爭中,吳越兩地究竟死了多少人,始終是一個謎。

萬裏一孤城,盡是少年兵。

這便是用來形容吳越兩地的。

忽然,張建和李上陽站了起來,眾人驚奇,回眸才發現原來是一衛兵攙扶著柴山走來。

這幾日柴山愈漸消瘦,麵色饑黃,穿著金絲織長衫,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員外,眾人都是恭恭敬敬站起來說道:“參見將軍。”

“坐。”

柴山徑直入了主席寶座,看了看眾人,說道:“參議的如何了?”

張建等人低下頭,有些羞愧,最終,還是張建硬著頭皮將他們現在麵臨的問題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柴山默默聽著,沒有幹涉,也沒發問,等張建匯報完畢,他才深吸一口氣,自嘲道:“想不到因為一次失敗,窟窿卻越陷越大。”

他不理解,為什麽?

為什麽就因為這一次敗北,讓益州軍葬送了全部的有利籌碼?

天平在傾斜。

如果他不作出有效指揮,益州軍敗北是鐵板釘釘的。

“我剛收到主公的密信,主公即將從桂州和苗疆再調大軍十五萬,進入湘南戰場作戰。”柴山有些淒苦地慘笑一聲。

“啊?”

眾人一頓,有人焦躁起來:“將軍,為什麽府君大人不派援軍給咱們?難道咱們湘西就不要了嗎?”

但更多人是沉默。

因為左懷玉先前讓柴山和林孤生結盟示好。

不出意料,左懷玉是要放棄湘西了,轉而將重心調到湘南,隻要占據湘南,就能進攻贛州。左懷玉寧願湘西半壁河山落入林孤生手中,也不想將贛州拱手相讓於袁沛。在左懷玉心裏,他的心頭大患是袁沛,而不是林孤生。

柴山沉默了一陣,捂著嘴輕輕咳嗽了幾聲,李上陽眼尖,看到柴山手中似乎有一抹殷紅的血跡,但被他很快若無其事的隱藏。

“和林孤生結盟吧,守好南部三郡,足夠了。”

柴山長歎一口氣,看來,那場戰役的慘敗實在擊潰了他的雄心。

在他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和上次不一樣,沒有人反駁,眾將領都很壓抑,低著頭,現在他們麵臨的問題,似乎結盟是最好的辦法。經曆過五溪慘敗,柴山似乎暮氣沉沉,有一蹶不起的頹廢之態。

“報——”

忽然,一軍士慌慌張張跑進來,行至柴山身前,跪下行禮,“啟稟將軍,林孤生發兵九萬,傾巢出動,向咱們零陵方向而來。”

柴山搖搖晃晃站起來,差點摔倒,不可置信著,嘴角顫抖:“他,他哪裏來的膽子,他為什麽有這個膽子?他哪裏有九萬人?”

士兵將頭埋得很深。

“馬上書信寶慶和鶴城,發兵馳援!”柴山幾乎是咆哮著說道。

張建唯唯諾諾,急忙下去了。

人心惶惶。

大殿內的數位武將皆是頭皮發麻,零陵城內有駐軍40旗,秋收後,在零陵轄區的六個縣都隻有兩三旗的軍士,還有20來旗都被派出去押運糧食去了,畢竟益州軍征收的糧食量額很大,若不采取武力措施,民眾不願意給。

“將軍勿要憂慮,林孤生的軍隊,大都是毫無戰力可言的民兵,不足為慮,末將願引精兵兩萬,出城三十裏,與賊軍血戰,若不擊退賊軍,當提頭來見。”

有將軍主動請纓。

眾人如夢初醒,都放鬆了下來,是啊,林孤生的部隊大都是民兵,能有什麽戰鬥力,何況這遠距離作戰,既不占地利,也無人和。

柴山麵色鐵青:“林孤生,你真乃奸詐小人,剛給了你糧草,反過來就要攻打我,豈有此理,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依我看,這九萬人,絕大多數都是民兵,林孤生啊林孤生,想靠民兵取勝啊,真是異想天開。”

……

零陵城以北八十裏,萊陽縣。

林孤生“九萬大軍”出征,直接攻陷了萊陽,全殲守軍兩千人。其實林孤生根本沒有什麽九萬大軍,隻有荊州軍一萬人,民兵五萬,另外的三萬,則都是受降的益州軍。林孤生當然不會好心把這些俘虜交付回去。

這三萬降卒,第一,是混淆視聽,摘下了甲胄繳械了兵戈,這些益州軍,和民兵無異,混跡在大軍中,掩人耳目,給柴山造成他有大軍九萬人的錯覺;其二,林孤生采納高坤的建議,玩的就是一出“魚目混珠”,這三萬降卒是棄子,是林孤生的棄子,也是柴山的棄子,如果利用好,未嚐不能打出一個出其不意的效果。

夜色下,林孤生讓這些降卒在萊陽修建防禦工事,己方大軍則在萊陽縣以北十裏駐紮。

柴山沒了軍師,用兵十分謹慎,得知林孤生的部隊在萊陽縣屯兵,還大肆修建防禦工事,並且據探子來報,林孤生對萊陽十分重視,幾乎用了數十旗的民兵日夜兼程兩班倒的幹活。另外大軍則駐紮在萊陽以北十裏。

柴山心想林孤生這就是陷阱,讓益州軍去攻擊萊陽,再方便他們甕中捉鱉,但同時,這也是一個致命的缺點,如果林孤生支援不及時,那陷阱就會作繭自縛。

張建說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林孤生一定是打算長期和咱們作戰,在預修工事,方便糧草補給,將軍,我願率一萬兵馬,夜襲萊陽,通過騷擾,偷襲的方式擾亂林孤生的計劃,給予林孤生重創!”

柴山眯起眼,在思考可行性,詢問:“一萬兵馬,是不是少了些?”

張建默然,說道:“不少了,末將隻有一個要求,便是一萬人都要是騎兵。林孤生修建萊陽工事,用了數個軍的民兵,民兵戰鬥力低下,且勞累一日,都疲憊不堪,正是一網打盡的時刻,我益州軍騎兵驍勇,衝殺而其,無人可擋,再者,也方便撤退。

“好,張建將軍,你領一萬騎兵,直取萊陽,搗毀其防禦工事,不可戀戰。”

“遵命。”

待張建退下後,柴山絞盡腦汁,又覺得不妥,沉這臉,說道:“不行,此去萊陽,不少於八十裏,張建將軍若是深陷泥潭,大軍危矣。林衝,張客,你二人各領騎兵兩千,步兵八千,在沿途設伏,見機行事,如若看到張建將軍無法撤退,立馬發動全麵進攻。”

“遵命。”

……

下午。

三萬益州降卒在萊陽輪番修建工事,如火如荼。

忽然,不遠處出現浩浩****的大軍,有益州軍嚇了一跳,趕忙四下逃竄,結果近了,才看清策馬而來的乃是荊州軍副將周瓊,那些士兵鬆了口氣。周瓊來檢查了一番進度,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降卒們都心驚肉跳,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勞累。

結果傍晚,曹順又帶著數千騎兵而來,依舊是檢查工事,降卒被整了兩次都有些不爽,但也沒說什麽。

曹順臨走的時候還說道:“都他娘的好好幹,幹不完明天沒飯吃,別他娘的偷懶,晚上我們還要來檢查,抓到誰偷懶,定斬不饒!”

“是,是。”

降卒們目送曹順的大軍離開。

結果又過了兩個時辰,周瓊又來了,這些益州軍已經見怪不怪了,也沒在意周瓊帶來的數千騎兵,都是默默幹活。

周瓊心滿意足,隻是眸光下,浮現一抹寒光。

北邊十裏,軍營。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今夜荊州軍和民兵全部都沒歇息,都在等候著,隻待時機一到,立馬南下。

“探子來報,零陵城內的益州軍已經大舉北上,以一萬騎兵為先頭部隊,即將抵達萊陽。”

眾人都很緊張。

林孤生也很緊張,如果失敗,那三萬降卒就解脫了,屆時,益州軍將再多三十旗的士兵。

高坤嚴肅起來:“統帥,事不宜遲,馬上命諸位將軍往東和西兩個方向南下,包圍萊陽。”

“好。”

林孤生迅速做好戰鬥部署。

張建領大軍來到萊陽外,果然看到月色下亮著許多火光,那些民兵在修建工事,甚至一點監察都沒有,不禁讓他鬆了口氣,同時,他也緊繃著臉,“什麽情況,難道荊州軍不設伏擊嗎?是不是奸計?”

有將軍說道:“素聞林孤生那廝奸詐無比,如此看來,應該是的,將軍小心,恐怕有詐。”

月下,風吹草動。

張建在暗中觀察了一會,沉吟道;“這些民兵,又沒甲胄,又沒兵戈,步履疲憊,嗯,傳令下去,待會先放箭,待敵軍中箭後,若暗中沒有什麽援軍,全軍衝殺而去,搗毀工事,燒毀糧草,再撤軍。”

“遵命。”

須臾,便有弓箭手準備,上萬騎兵都配備了弓箭,有十支箭矢。

箭雨,從天空中傾斜而下。

“咻——”

很快傳來哀嚎。

幾波箭雨過後,“民兵”死傷慘重,暗中並未有什麽援軍,張建心神大定,他看到有“民兵”點燃了烽火,看到了許多“民兵”逃竄,屁股尿流,當即認為是在求援,心神大定,立馬猛拽轡頭,身先士卒,衝殺出去。

“殺啊。”

“……”

看到從黑暗裏衝出那麽多騎兵,因為漆黑,降卒分辨不清鎧甲,還以為是荊州軍要“鳥盡弓藏”要坑殺降卒了。

“殺降卒了!荊州軍要殺降卒了。”

有老兵甚至萌生想法,還以為是荊州軍要殺降卒嫁禍給益州軍。

畢竟這裏是零陵,是益州軍的控製範圍,死了降卒,世人也不會賴在荊州軍頭上。

三萬降卒,就是三萬張嗷嗷待哺的嘴,這些日子夥食越來越差,荊州軍對降卒越來越不耐煩,他們早就有了預感。

對付這些手無寸鐵的降卒,騎兵衝殺而來,可謂是抱頭鼠竄。

張建手執大刀,接連斬落數顆人頭,忽然發現了問題,許多降卒求饒的口音,像是西南腔……

“糟糕!”

張建頭皮發麻,瞬間一個激靈,揪住一個士兵的脖子,“你是誰?說,你是誰?”

“我是……”那士兵哭哭啼啼,早就被嚇破了膽,“我是益州軍第三軍團青城山軍宿字旗……”

張建眼前一黑,“糟糕,中計了,林孤生老奸巨猾,這是借刀殺人!”

他抬頭看向還在進行的殺戮,一顆心逐漸沉入穀底。

月似乎見慣了人間的殺伐,不忍看到,悄無聲息隱沒進了厚厚的雲層。萊陽縣城外,四處都是狼煙和烽火,血流成河,士兵殺紅了眼。張建喘著粗氣,下令道:“撤軍,撤軍!”

卻是忽然,從四麵八方傳來地動山搖的聲音,天空中無數巨石投射而來,也有滿天箭雨。

甕中捉鱉!

張建神色一緊,想到了這個詞語,隻不過這次的鱉,是他張建。

**的駿馬嘶鳴。

“殺——”

終於,等滾石和箭矢沒了後,無數從四麵八方的士兵衝殺而來,他隱約看到一領頭的白衣將軍,那是……林孤生。

萊陽以南四十裏。

林衝和張客各領一萬兵馬在道路設下伏擊,苦苦等待張建撤軍,但一直到天亮,依舊沒有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讀到了畏懼和凝重。

“糟糕,張建將軍應該中計了。”

終於,旭日東升,一層一層金黃的日光沐浴在大地上,開啟了嶄新的一天,道路盡頭終於出現了幾匹軍馬,馱著染血的士兵。

“張建將軍呢?”

那士兵看到林衝和張客,緊繃的神經終於被撥動了一般,淚如雨下,“張建將軍中了伏擊,被斬落馬下……”

“什麽?”

……

天授一十四年十月五日,林孤生設計,以三萬益州軍降卒為誘餌,殲滅益州軍騎兵部隊10旗,降卒全軍覆沒。左將軍柴山的副將張建被林孤生一槍挑落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