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和冬至,一直是大涼曆史上,乃至神州曆史上,最令人神往的傳說。

當年從大荒走出的兩位少年,其中一位,驚蟄的擁有者姬無涯,擊敗雪國魔尊,和仙皇簽訂契約,讓人類自己主宰這一片大陸的沉浮,而後一劍斬斷天路,封酆都,仙不入世,魔不擾人間,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建立了大涼帝國。而另外一名少年,冬至的擁有者,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在青史上找不出其任何的蛛絲馬跡,連姓名也沒留下來。

冬至古劍……

東微微睜開雙眼,冬至入手。

“這是……”怪蛇竟露出畏懼之色。

雙劍入手,東足以發揮出劍魔傳承的全部真義,兩道劍光交織,衝入怪蛇。

“冬至……百花樓的秘密,竟然是傳說中的冬至……”林孤生滿臉不可置信。

餘光忽然瞥見楊萬裏跌跌撞撞,竟然想逃。

林孤生一步跨出,瞬移到了他的身邊,單手扼住楊萬裏的脖子。

“呃……”

怪蛇見此,陷入癲狂,發了瘋一樣不顧東的攻勢,想救楊萬裏,卻是忽然,漫天青碧色的劍光彌漫,而後樸素無華,最後消失。

“轟隆”

怪蛇轟然倒塌。

濺射起無數浪潮和水花。

怪蛇的頭顱“轟”地一聲撲在了甲板上,十分恐怖,攝人心魂。

它的身體被東的雙劍斬斷,血肉模糊,湖水都被染紅。它強忍著痛,那對燈籠般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楊萬裏,若有若無,似乎有些愧疚:“主公……我,我無法帶你離開了,對不起。”

楊萬裏早已淚流滿麵。

林孤生歎息一聲,鬆開了楊萬裏,後者本呼喚都喘不上來,卻跌跌撞撞,跑了過去,抱住了那大蛇頭顱,可憐楊萬裏八尺的身高,隻有怪蛇的眼睛那麽高。

“都是我的錯,我應該聽你的,我應該走的走的……”

楊萬裏痛哭流涕。

怪蛇吐出信子,輕輕舔舐著楊萬裏的額頭,眼眸是解脫,須臾,怪蛇沒了氣息。

“啊——”

楊萬裏失聲痛哭起來。

他記起來了,什麽都記起來了。

很久很久以前,楊萬裏剛出生那幾年,體弱多病,百病纏身,他的父親,時任湘州牧楊康,嘔心瀝血,四下求醫,始終無果,後來陰差陽錯下求見了龍虎山青雲觀的上人,經過上人的提點,在府邸修建了道觀,供奉道祖,潛心問道,以香火氣息沐浴著,楊萬裏的病竟然神奇般的好了。

那年,楊萬裏才四歲。

有一天在府邸角落的道觀看到了一條小蛇。

那是冬天。

寒冬臘月,覆蓋了皚皚白雪。

小蛇蜷縮在廟宇的蒲團下,弱弱地看著楊萬裏。

衛兵見狀,嚇了一跳,就要殺了這隻小蛇,楊萬裏懵懵懂懂,也沒懂阻攔,幸好被楊萬裏的父親楊康製止。

就這樣,楊康把小蛇留在了道觀,他說:“孩子,萬物有靈,每一次相逢,都是上天注定的恩賜,命運偶然的交集,也許都是神明的指引。既然這小蛇受了咱們道觀的香火氣,便是一樁緣分。”

楊萬裏似懂非懂。

後來很多年,直到少年時期,楊萬裏時常會來道觀,和小蛇玩耍,直到父親與世長辭,他參與湘州政壇的廝殺,與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爭搶府君之位,便忘卻了這些事情。那次九子奪嫡,他的母親死在了爭鬥中,他也要被那些兄弟逼到絕路,就是這種時刻,祁連子出現了,他幫助楊萬裏鏟除了無數政治上的敵人,坐穩了位置。

“我都記起來了。”

楊萬裏放聲大哭。

天授一十五年,一月十八日,楊萬裏自刎於洞庭湖,臨死之前命剩餘的十萬水師部隊投降。潭州政壇覆滅,群龍無首。

一連數日,荊州軍勢如破竹,接連取勝,攻克湘北、湘東,共計八郡的大片土地。

楊萬裏自刎的消息傳到了湘南,益州軍主力,在上將軍徐達的指揮,範珂和陳兼的輔佐下,一舉肅清湘南的部隊,大軍攻入潭州。

至此,湘州被左懷玉和林孤生瓜分,以潭州為分界線,兩軍各占十二座郡城。

天授一十五年,一月二十日,在林孤生和周子依的孩子小四月降生的時候,林孤生和東前往潭州,打算受邀和益州軍上將軍徐達簽訂《湘州年關期間暫時停戰協議》和《駐湘州荊益兩軍互不侵犯盟約》,這場波及湘州全境,累計動員兵力破一百五十萬的戰爭,終於趕在年關前畫上了尾聲。林孤生在湘西、北、東三地,建立湘州軍政府。而左懷玉也全麵控製了包括潭州在內的湘南、湘中大部分土地,實際控製區域也有十二個郡。

潭州。

曹順愈漸憔悴,他本還年輕,卻一夜白頭,見到林孤生,“撲通”一聲跪下了,帶著哭腔一個勁磕頭:“大帥,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軍師死了,周瓊將軍也死了……您殺了我吧,殺了我……”

“順子!”林孤生厲聲嗬斥,一腳踹翻曹順,“戰爭就是這樣,他們是軍人,死得其所,也許下一個死的就是我,是你!你如果有愧疚,那就以後上戰場多給我殺幾個敵人!那就每年多去他們的墓碑燒點紙錢!聽到沒有!振作起來!”

曹順嚎啕大哭起來。

下午酉時。

林孤生帶著東、曹順、唐川、龐龍、齊振國等十幾位荊州軍高級將領前往潭州城主府,參與簽訂停戰談判。

這場戰爭打得太久了。

持續了半年。

犧牲了無數士兵,兩邊都想安安穩穩過一個新年,不想再打了,左懷玉已經拿下了進攻贛州、粵州的咽喉要道,已經沒必要打下去。如果不談判清楚,兩軍都擔心過年期間對方會發生重大軍事衝突。

剛到城主府,有衛兵攔下了幾人。

“什麽意思?”林孤生冷哼。

“大帥,會議室不能佩戴兵戈,還請多見諒。”衛兵訕笑,生怕觸眉頭,心想這種苦差事怎麽輪到了自己,萬一把這些荊州軍惹毛了,一怒之下殺了自己該怎麽辦?

林孤生聳了聳肩,“你看老子有武器嗎?”

衛兵有些尷尬,餘光意有所指,看向東,東帶著惡鬼麵具,懷中抱著兩柄寶劍。

林孤生譏諷一笑,“你真想收了他的劍?”

衛兵誠惶誠恐,“大帥,小人也是按規矩辦事。”

林孤生擺擺手:“那行,你去收他的劍吧。”

衛兵見狀,咬了咬牙,壯著膽子就想去拔東的劍,劍剛一出鞘,便是一抹寒光,衛兵當場斃命,被劍氣削成兩截,那劍意威勢不減,一層一層折射出去,“轟隆”一聲,竟然削斷了城主府高聳的城樓,無數亂石滾落,砸了一地。

許多士兵集結。

林孤生冷哼一聲,置之不理,帶著一幫人走進府邸之內。

曹順暗爽,眾將士也都是心滿意足,揚眉吐氣了。

留下那些衛兵麵麵相覷,雞飛狗跳。

眾人一路進了城主府大殿,林孤生也不管有沒有人,直接坐了主席,其餘人各自胡亂坐。徐達和柴山領著範珂、陳兼等二十多位高級將領來的時候,發現了府外的一片狼藉,問清緣由後,神色難看,等進了大殿,見林孤生等人鳩占鵲巢,更是咬牙切齒。但畢竟都是些虛禮,也沒說什麽,隨意坐下。

林孤生看到了柴山身邊的李上陽。

四目相對。

柴山忽然陰惻惻地笑了:“林大帥,吃敗仗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孤生微微有些怒容,眯起眼,曹順等人皆是臉色異常難看,就要拔劍。

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下,兩邊都有一言不合就要開打的趨勢。荊州軍這邊心中都是憋著火,明明是他們接受的楊萬裏投降,潭州卻被益州軍占據。索性,徐達擺擺手,示意柴山不要說話,平淡道:“林統帥,我們是來談判的,如果要打仗,也用不著你們不遠而來商議。柴山,你也勿要再逞口舌之利,馬上要過年了,咱們大家今日能坐在一起議事,一定都是想安安心心過一個好年。”

曹順冷笑一聲,軍刀歸鞘。

林孤生大馬關公地坐下,示意部下收劍,餘光落在了徐達身後的範珂和陳兼身上,雖麵無表情,但心中卻是恨得牙癢癢,他們才是直接殺害高坤的罪魁禍首。

柴山嘴角上揚,露出嘲諷的笑容,但顧忌徐達,也沒再說什麽,隻是一臉玩味,讓曹順等人極為不爽。曹順和唐川都是咬牙切齒,瞪著柴山身後的李上陽,如果不是他,柴山早就死了,哪裏還能活蹦亂跳?

見林孤生不為所動,甚至都懶得說話,徐達也不在意,擺了擺手,便有一將領拿出早就擬定好的兩枚協議書呈過去。

林孤生看也沒看,睫毛一挑,曹順上前一步,接過協議書,呈給林孤生,林孤生隨意翻看了一下,心中冷笑。

第一份是《湘州年關期間暫時停戰協議》,條款中規中矩,有十幾項法案,總的來說,能用一句話概況,在年關期間,益州軍和荊州軍應該放下仇怨,和平發展,士兵不能以任何理由(包括商業貿易)私自越過戰線。發起人是徐達。

第二份是《駐湘州荊益兩軍互不侵犯盟約》,這份盟約條款就多了,密密麻麻,累計居然有一百多條,發起人是左懷玉,這不僅僅隻是兩軍停戰的協議,而是左懷玉想和荊州結盟,起碼是表麵上結盟。條款很多,包含了關於兩軍對湘州境內的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一係列問題,十分詳細和複雜。

林孤生細細研讀,眯起眼,反複瀏覽。

不得不說起草這兩份協議的人心思縝密,方方麵麵都考慮周到了,竟然沒有什麽破綻,挑不出毛病。

“嗬嗬,禁止擴軍,憑什麽?”林孤生一把將兩份協議甩在地上,又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嘲諷:“說什麽‘為了湘州興邦發展求同存異’,口說無憑,你們益州軍奸詐,人盡皆知,哪一次戰爭不是不宣而戰?我憑什麽相信你們的所謂和平條約?”

見他把兩份協議這麽不客氣地甩在地上,徐達臉色抽搐,有些憤怒。

《駐湘州荊益兩軍互不侵犯盟約》的確有一道條款,規定兩軍不得在湘州境內在大肆征兵,左懷玉的這一次政策也是出於己方劣勢的考慮。軍政府的製度,的確適合戰爭期間,將經濟和政治都歸於軍事之下,以土地捆綁軍人戶籍,十分具有優勢。但益州軍不行,也無法做到這一點,也不能這麽做,淪陷區的百姓,大都仇視益州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讓湘州百姓接納益州軍,強行征兵,更是不行,費力不討好。

曹順趾高氣昂,冷笑道:“呸,什麽盟約,既然是不平等的條約,還簽署個屁,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場。”

他說得沒錯,眼下三十多萬荊州軍在潭州以北的數個郡駐紮,兩軍時常有武裝衝突,大有山雨欲來的前兆。

但還是那句話,兩軍暫時都不想開戰,隻是憋著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

徐達深吸一口氣,命人撿起協議書,說道:“統帥,既是談判,一切都還有商議的可能。你有什麽不滿的,可以提出來,我們再討論修改的可行性。”

林孤生神態自若,略一沉吟,道:“第一,潭州由我軍占據一半,以城主府為分界線,北邊歸屬我湘州軍政府;第二,擴軍的事情無需商議,該怎麽樣怎麽樣,我管不著你們,你們也別對我們指手畫腳;第三,你們還得賠付我軍糧草二十萬石。”

前麵的徐達都忍了,畢竟他也知道想讓荊州軍政府停止征兵不現實,他也知道林孤生為什麽想要潭州。潭州,是湘州的象征,在湘州歸屬大涼帝國四百多年間,潭州一直作為湘州政治權力的中心,在百姓心裏根深蒂固,無法動搖,湘州不能沒有潭州,就像中州不能失去天下城。隻有擁有潭州,才能讓百姓心安理得接受新的政權誕生。但是聽到林孤生居然要求他們賠償糧草二十萬石,他差點掀桌子,索性他戎馬一生,養氣的功夫很足,冷靜下來,目光灼灼:“我軍為何要賠償你們糧草,而且還是二十萬之巨?”

林孤生麵無表情:“那就得問問你們左將軍,問他幹了什麽好事了。”

徐達遲疑,回眸看向柴山,後者臉色一變,暴跳如雷,指著林孤生唾罵:“林孤生,我看你是成心想開戰!我坦**一生,從不像你一樣幹些偷雞摸狗的陰險招數,你且說說,我幹了什麽好事?”

曹順拔出軍刀,怒罵道:“放肆!”

林孤生一擺手,眼神陰冷,“柴山,你身為左將軍,在從五溪撤軍的時候,沿途一路大肆縱兵焚毀即將成熟的稻田,你可認罪?”

柴山語塞,看到徐達正在看他,更是愧疚難當。他身為左將軍,位高權重,卻縱兵焚燒即將收割的稻田,如果傳出去,他晚節不保,名譽全失。那時他被林孤生逼到絕路,節節敗退,也是怒火攻心,卻不想現在林孤生翻出舊賬,懟的他啞口無言。

這件事影響深遠,徐達也有所了解,哪怕過了那麽久,五溪的百姓還是對柴山深惡痛絕。

但就這麽賠償二十萬石糧食,徐達怎麽舍得?咬牙道:“統帥,這恐怕不妥吧?”

林孤生一拍桌子,冷哼一聲,站了起來:“那我們就沒有談判的必要了。”

開玩笑。

死傷了那麽多將士,他怎會低聲下氣?

曹順輕哼一聲,斜睨著徐達,陰陽怪氣道:“動物還知道不在水源地廝殺呢,有的人啊,連動物都不如,有個詞語叫什麽來著……對,畜生不如。”

柴山怒火中燒,劍拔出鞘:“你說什麽?”

曹順懶洋洋打了一個哈欠。

“放肆!”柴山身邊的將軍怒氣衝衝,指著曹順,罵罵咧咧道:“你這廝,惡語傷人,當真是有恃無恐?”

林孤生輕蔑一笑:“將軍閣下,你們左將軍公然燒毀稻田,此舉人神共憤,我不追究此事,隻要求你們賠償損失,這都做不到,這條約如此不平等,還如何繼續下去?”

徐達默默思考。

盟約是左懷玉立下的,非常重要。左懷玉垂涎贛州、粵州、閩州等地,他迫切統一南方,要與那袁沛一較高下,林孤生很重要。

第一,因為荊州的地理位置,和北方接壤,是一道天然屏障,林孤生又是林氏嫡係子孫,那幾十萬中州鐵軍依舊對林氏有歸屬感,荊州是左懷玉遏製北方的重要力量,有荊州在,益州軍就能在南方接連作戰,沒有後顧之憂。

第二,左懷玉和袁沛爭鋒,這個時候他忌憚林孤生加入袁沛的陣營,既不能鏟除,隻能籠絡,結盟是必然。

徐達身為左懷玉最得力的悍將,心思縝密,略一思索,說道:“那行,就二十萬石,我軍會退出潭州,割讓潭州北城給軍政府,也希望我們荊益合作愉快,求同存異,一同建設湘州這片土地。”

天授一十五年一月二十日夜,荊州軍政府統帥林孤生與益州軍上將軍徐達在潭州完成簽署盟約和停戰協議,史稱“潭州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