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零章 隨我衝陣

在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飄落肩頭之際,闊別已久的鹹陽終於出現在了道路的盡頭。

沒有紅旗招展,人山人海,也沒有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連同隨行護衛在內的十餘人以兜帽裹得嚴嚴實實地,一路策馬疾行。

初雪之時的氣溫並不算太低,但奈何今日的北風太烈,吹得沒有冬裝在身的眾人隻覺得骨髓都給凍得冰涼如水。

呼嘯的風聲與馬蹄一起,在這個清冷的早晨響徹了鹹陽之前的道路。

“來騎止步!”

前方有數名兵士手持長戟攔在道上,其後一名軍官模樣之人一手扶著腰間還未出鞘的劍柄,一手前伸做阻攔狀。

鹹陽沒有城牆,自然也沒有四門,但沒有四道城門,不代表進出鹹陽就不會有崗哨了。

按昭律,進出鹹陽都需要符傳,不過一般而言,為了保證道路的暢通,若沒有明顯的嫌疑,崗哨守軍很少會主動要求行人停步檢查。

之所以會攔下這一行人,是因為他們為了避免一路上引起**而裹住麵容的行為在軍官看起來有些嫌疑,故而守軍命令幾人停步。

隊伍最前的騎士當先停馬,將裹住腦袋的麵紗取下,然後並不多言,而是駕馬讓開位置,讓處在隊伍後麵的一騎上前。

“讓開道路。”來騎語氣淡然隨意,仿佛在吩咐自家的臣屬。

看清來騎麵目之後,守將在短暫的疑惑之後立刻躬身下拜,“見過太子!”

守將短短的四個字引起了軒然大波,整個崗哨的百餘守軍聞言也收攏兵器,大聲跟著道:“見過太子!”

來騎自然就是從陸路一路狂奔而回的扶蘇,以及隨行的高進、蒙毅等人。

而魏無月和樗裏偲等人所在的坐船,此時應當還在魏地艱難緩慢地逆水而行。

於是在這一日,太子扶蘇微服回國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鹹陽。

有人為之振奮,也有人為之疑慮。

在整個鹹陽或明或暗的注視之下,扶蘇入城的第一站卻不是此時已經空空如也的太子府,也不是立即入宮,而是到了僅與宮牆隔著一道隔離帶的街巷中。

昭律規定,所有建築都不得靠近宮牆十丈之內,目的當然是防止有賊人利用建築物翻越宮牆。

這條距離宮牆最近的,因為居住過大昭最為顯赫的幾位權相而名聲遠揚的街巷,本名已多年無人提起,或許隻有塵封的案卷中可以找得到。

鹹陽人隻將其稱為天街。

與先輩們一樣,如今大昭的相邦李斯同樣也選擇在這條天街上入住。

身為大昭太子,扶蘇進出宮中都暢通無阻,要進一國相邦之府自然也不在話下。

宰相門前七品官——此時還沒有九品中正製一說——但也要看麵對的是誰。

李府的大門早在扶蘇一行的馬蹄聲出現在街口之時,就已經中門打開了。

宰相門前那位“七品官”連露麵歡迎的資格都沒有,此時等候在門前的,是李府已經伺候過數位主子的家老。

李家家老年事已高,本名與這條街巷一樣,多年無人喚起之後早已無人知曉,就連李府自家人,也都隻以李老稱之。

李老在李府之中多年已不管事,已經成為了吉祥物般的存在,往常的賓客甚至都不足以令李老出麵招待。

然而今日,李老的姿態拿捏得極低,麵對的不像是一位年齡或許還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後生。

“家主今日早朝未歸,太子可以晚些時候再來。”

扶蘇當然知道李斯不在。

或者說,之所以大清早入城,就是因為他想要趁著李斯不在才來的。

畢竟就算是太子,也沒辦法阻止一國相邦教育自己的兒子。

但李斯不在,扶蘇倒想看看有誰敢攔著自己。

一個家老,無論他年紀有多大,那也是攔不住的。

“無妨,我可以進去等。”

“隻恐於禮不合,招待不周,家主會責罰老朽,還請太子體諒。”

李老的腰肢以老年人難以企及的柔韌彎下,扶蘇覺得自己都能聽得到這老骨頭彎腰之時寸寸碎裂的聲音。

這老家夥,果真難纏。

是的,雖然中門打開,家老親自出迎,展現足了對大昭太子的尊敬。

但李老此來卻並不是真的歡迎扶蘇,而是要在李斯下朝之前,將扶蘇死死擋在門外。

在扶蘇來前,早已經有小廝拿了李老的親筆短信,托人帶入宮中給李斯提醒了。

短信當然不敢送到章台宮的大殿上,但是能讓李斯提前知道家門口來了個常人難以抵擋的“洪水猛獸”也是很關鍵的。

李府門前的動靜,很快就在這條臉上李家在內也不過隻有七戶的天街上流傳開來了。

大昭堂堂太子殿下被一個老頭擋在了門外。

這樣有充足爆點的大新聞自然長了翅膀。

沒人敢當麵駐足看熱鬧,但自有家中仆從的幫助,大姑娘小媳婦們紛紛爬上了梯子,偷偷從牆頭探出個腦袋,往李府門前看去。

果然是太子。

雖然一路奔波,風塵仆仆可見,但即便隔著老遠,太子殿下的風姿仍然令人心跳加速。

而他對麵那個老頭子,自然麵目可憎,妥妥的大反派。

“沒關係,我進去等也是一樣的。”

“太子蒞臨,應由家主親自接待,老朽不敢擅自做主。”

李老不卑不亢,似乎鐵了心了。

這種早已半個身子如土的老家夥,自然不畏懼扶蘇這個太子。

即使對方未來幾乎已經注定要登極又如何?

等你做了王上,老頭子早就死了。

你還能挖墳掘墓再把老頭子殺一次嗎?

“有事,弟子服其勞。相邦不在,其子在也可以。”

這才是扶蘇此來的真正目的。

他與李斯無話可說,他是來見李清的。

李清沒有在蜀中等扶蘇的拒絕書信從彭城傳來。

已經下決心拒絕王上提拔的李清寫好給扶蘇的自白信件之後,就直接奔赴了鹹陽,想要麵君自陳。

在扶蘇收到他的信件之時,他就已經到了鹹陽。

然而他沒能麵君。

還沒能進城,早早奉了家主之命等候在城外的李家仆從就將李清迎回了李府。

然後直到今日,李清都沒有再出府門一步。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相邦李斯將自己的兒子保護了起來,想以此讓李清遠離接下來即將產生的風波。

無論這風波是王上與太子之間,還是太子與反對變法的勢力之間。

而在扶蘇看來,李斯這是名為保護,實是軟禁。

而他快馬加鞭放棄了乘坐更為舒適的航船轉而選擇快馬回城,就是為了要救人的。

冷風從巷口而來,吹動了門前老少兩人同樣有些淩亂的發絲。

“太子勉之!”

一聲嬌滴滴的呼喊從牆頭突然響起,將扶蘇嚇了一跳。

轉頭去看,街道一側牆頭的小腦袋迅速縮了回去。

然而隨後,一聲聲的“太子勉之”此起彼伏地響起,讓扶蘇稍有好笑之餘又有些感動。

“勉之”用現代的詞來說,就相當於“加油”。

意思連起來,就是小姑娘們在給他這個太子加油。

或許他們不知道相府門前這次爭端的實質意義是什麽。

但隻看到了太子救友的意氣,就夠她們為太子鼓勵加油了,即便對方是自家大人都要退避三舍的相邦李斯。

小姑娘們都這麽給力,扶蘇怎麽能慫?

向四周的小腦袋們笑了笑,扶蘇翻身上馬,帶著同樣上馬的十幾個侍衛一起後退了數十步。

然而李老還沒能因為對方放棄強闖而鬆一口氣,卻見扶蘇又調轉了馬頭正對了府門。

“蒙毅!”

“在!”

“高進!”

“在!”

“隨我衝陣!”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