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秧瓜君開歡送會的那天早上,我剛到學校,豪豬就對我拉拉雜雜說了一長串道歉的話:
“前一陣子依尬銀來跟我說你行為不軌,要我叫你搬出去,我那時信以為真,所以跟你說了那些話。可後來一打聽,原來是那家夥不地道,經常弄些假字畫,再蓋上偽造的印章後賣給人家。可見關於你的事也是他胡編亂造的。他原想將一些掛軸啦古董推銷給你,你不理他,他就賺不到錢,惱羞成怒,就無中生有地造你的謠。我不了解他的為人,才上了他的當,對你說了不少無禮的話,還請你多多原諒。”
聽完他這一番話之後,我什麽也沒說,隻是將桌上的那一分五厘錢拿起來放進了錢包。豪豬不解地問道:
“你就這麽收起來了嗎?”
我說:“以前我不要你請客,所以非要還你錢不可。後來想想還是讓你請吧,所以就收起來了。”
豪豬“啊哈哈”地放聲大笑了起來,卻又問道: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收起來呢?”
我說:“其實我早就想收起來了,可總有些抹不開臉麵,所以就讓它一直這麽躺著。最近每天到學校裏看到它,心裏就難受得要命。”
“你真是個死不服輸的倔頭。”
“你也是又臭又硬呀。”
我們相逢一笑泯恩仇之後,又閑聊了起來。
“你到底什麽地方的人?”
“我是‘江戶哥兒’嘛。”
“哦,江戶哥兒呀,怪不得死不服輸呢。”
“你呢?”
“我是會津的。”
“哦,是會津佬[1]啊,怪不得又臭又硬呢。今天的歡送會,你去嗎?”
“當然要去了,你呢?”
“我自然也要去的。還打算在古賀老師動身時,去海邊送行呢。”
“歡送會可熱鬧了,你就等著瞧吧。我今天準備喝他個昏天黑地。”
“你要喝盡管喝,我隻吃菜,吃完就回家。喝酒的人都是混蛋。”
“你怎麽動不動就找人茬?不愧是江戶哥兒,有股子輕狂勁兒。”
“隨你怎麽說都行。去出席歡送會之前,你到我住處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豪豬果然如約來到了我的寄宿處。
最近這段日子,我每次看到老秧瓜君就覺得他太可憐,到了為他開歡送會的今天,更是深感痛心疾首,甚至連替他發配去那蠻荒之地的心都有了。因此,我打算在歡送會上發表一通演說以壯其行色。可是,我也知道自己這一口油滑的江戶腔難以擔此重任,所以就想讓大嗓門的豪豬來做我的替工,煞一煞紅襯衫的威風。就為了這個,我才叫豪豬來的。
我首先以“麥當娜事件”作為開場白。當然了,對於“麥當娜事件”豪豬知道得比我詳細。我說了在野芹川的堤岸上撞見他們的事,並不自覺地罵了一聲混蛋,結果被豪豬揪住了小辮子。他說,你怎麽逮誰都罵混蛋呢?今天在學校裏你不是還罵我混蛋來著?如果我是混蛋,那紅襯衫就不是混蛋了。他強調他跟紅襯衫絕不是一路貨色。我說好吧,那就改罵“沒種的軟蛋”好了。豪豬十分讚同,說那還差不多。看來這豪豬強悍歸強悍,可在嘴皮子功夫上比我還差了一大截呢。或許會津佬都是這副德行吧。
接著,我又跟他講了關於自己的“加薪事件”和以後可能受重用的事情。豪豬聽了,從鼻子裏出聲“哼”了一下,又說如此看來,他們是要對我下手了。我說,你自己有辭職的打算嗎?他說沒有,隨即又強悍地說:“如果我要辭職的話,定然會讓紅襯衫做墊背,跟我一塊兒辭職。”我問他:“你怎麽才能讓他跟你一塊兒辭職呢?”他說:“這個還沒想好。”看來這豪豬是勇猛有餘,智謀不足啊。我跟他說我已經將加薪之事給回絕了,這哥兒們聽了十分高興,一個勁兒地誇我,說我不愧是“江戶哥兒”。
隨後我又問他,既然老秧瓜君不想走,你為什麽不幫他斡旋一下,好讓他留下呢?他說,聽老秧瓜君說起此事時,事情都已經決定了。然而他還是找校長交涉了兩次,找紅襯衫一次,結果“木已成舟”,已經無可挽回。還說老秧瓜君太過老好人,叫人想幫他的忙也幫不上。如果紅襯衫剛開始講這事兒時他就斷然拒絕,或者說需要時間考慮考慮,耍一點滑頭,事情就好辦了。可他竟然被對方的花言巧語弄暈了頭,當場一口應允。後來他母親去哭訴求情也好,我再去交涉也罷,全都無濟於事了。
我說:“此次事件,完全是紅襯衫搞的陰謀。他是想將老秧瓜君支開,然後把麥當娜弄到手。”
豪豬說:“那還用說!當然是這麽回事兒了。那小子貌似忠厚,內藏奸詐,別人說他的時候,他早就給自己留好後路了,十足地老奸巨猾。對付這種家夥,除了飽以老拳,沒別的辦法。”
說著,他捋起了袖子,展示那條滿是肌肉疙瘩的胳膊。我順勢問道:
“你的肌肉很棒嘛,練過柔術嗎?”
他彎起胳膊,隆起了肱二頭肌,說:
“你捏一把試試。”
我手指用力捏了一把,沒說的,硬得跟搓澡用的浮石一個樣。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說:
“憑你這股子膂力,就他紅襯衫那樣的,一起上來五六個也照樣揍他個人仰馬翻吧。”
“這還用說?”
說著,他將胳膊伸縮彎曲了幾下,隻見肌肉疙瘩在皮膚下骨碌碌地滾動著,看著甚是暢快。豪豬說,他曾將兩根紙撚搓在一起後繞在肌肉疙瘩上,然後用力一彎胳膊,那紙撚“吧嗒”一聲斷掉了。我說不就是紙撚嘛,我也能崩斷呀。他說:“謔,你行嗎?要不要當場試試?”我心想,萬一崩不斷,出了洋相,傳出去可不好聽,便說以後有時間再試吧。
隨後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怎麽樣?今晚的歡送會上,你痛飲美酒之後再痛揍紅襯衫、馬屁精一頓如何?”
豪豬沉吟片刻,說:
“今晚就算了吧。”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今晚動手的話對不住古賀君。隨即又頗有見地地補充道:
“再說,要揍也得瞅準他們幹壞事的當口兒,當場狠揍,不然的話,反倒是我們的不是。”
嗨,這豪豬竟然比我有心計得多。
“好吧,那你就來一場演講吧,將古賀君好好誇上一誇。這事兒非你莫屬了。我這一口油腔滑調的江戶腔說了也沒個分量。再說到了關鍵時刻我總會胸口發悶,喉嚨口像是堵了顆大肉丸子,說不出話來。所以這個光榮的任務就讓給老兄您了。”
他說:“你這毛病可真夠怪的。如此說來,你當著眾人麵開不了口,一定很難受吧?”
我說:“倒也不是太難受。”
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的,時間也過得差不多了,我便同豪豬一同去了會場。會場設在一個叫做“花晨亭”的飯館裏,在當地屬於最高檔的,我以前可從未踏進過那兒的門。據說曾是某家老[2]的府邸,飯館老板將其買下後,未經改造,直接開張了。嗯,怪不得看著這麽莊嚴氣派呢。家老的府邸成了飯館,還不跟戰袍改作小夾襖一樣?簡直大材小用嘛。
我們倆到達的時候,客人已經基本來齊了,正三五成群地散落在五十疊大小的房間閑聊呢。要說這五十疊的房間到底是不同凡響,連壁龕都又大又氣派。要是拿我在山城屋所占據的十五疊的房間裏的壁龕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我估摸著要是用尺子一量,能有一丈多寬。壁龕的右邊擺放著一隻繪有紅色圖案的瀨戶物[3]瓷瓶,瓶中插著一根粗大的鬆樹枝。為什麽要插鬆樹枝呢?我是看不懂。不過這鬆樹枝插上幾個月都不會凋落,不費錢,倒也不賴。我問博物老師,那個瀨戶物是哪兒出產的。他說,那不是瀨戶物,是伊萬裏[4]。我說伊萬裏不也是瀨戶物嗎?他“嘿嘿嘿”地笑而不答。後來我聽說隻有在瀨戶燒製的陶瓷器才叫瀨戶物。由於我是江戶哥兒,以為所有的陶瓷器都是瀨戶物呢。
壁龕的正中央掛著一幅掛軸,上麵的字個個都有我臉蛋子那麽大,總共二十八個。寫得那叫一個難看,簡直是令人作嘔。於是我問漢學老師,幹嗎要將如此難看的字堂而皇之地掛起來。老先生說,這可是有名的書法家海屋[5]的字呀。管他海屋河屋的,反正寫得難看,我至今仍覺得那些字奇醜無比。
不一會兒,書記官川村邀請大家入席。於是我找了個有柱子能倚靠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身和式禮服的山狸在海屋手書的掛軸前落座後,同樣身穿和式禮服的紅襯衫在他左側坐下。而右側坐的是今天的主賓,老秧瓜君——也是一身和式禮服。
我今天穿的是西服,要正經八百地跪坐起來就太憋屈了,所以稍微跪坐了下就改成了盤腿坐。我身旁是體操老師,他雖然穿著黑色西裝褲,卻畢恭畢敬地跪坐著。不愧是體操老師呀,這跪功早就修煉到家了。
過不多時,食案端了上來。小酒壺也排開了。幹事站起身,宣布宴會開始,並說了幾句開場白。緊接著,山狸和紅襯衫起身發言,說的都是送別的話。這三人像是事先串通好了似的,異口同聲地吹捧老秧瓜君是一位良師益友,對於他的離去感到萬分遺憾,並表示這不僅僅對於學校,即便對於他們個人而言也是可惜的。然而,此次工作調動,完全是基於老秧瓜君自身的原因和要求,故而無法挽留雲雲。
想不到他們竟在歡送會上如此鬼話連篇,說得像模像樣,一點也不覺得害臊。尤其是紅襯衫,三人之中數他吹捧老秧瓜君最肉麻。他甚至說,失去一位如此良友,實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不幸!還不僅僅是言辭肉麻,他那說話的腔調更是造詣非凡。原本就嗲聲嗲氣的娘娘腔,這會兒更顯得委婉動人。倘若是第一次聽他說話,恐怕不論是誰都會上當受騙。或許那麥當娜就是被他的這一手勾搭上的吧。就在紅襯衫滔滔不絕的當口兒,坐在我對麵的豪豬目光如電地朝我忽閃了兩下,我呢,作為“回電”,用手指扒了一下下眼皮[6]。
紅襯衫講完後剛剛落座,豪豬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我心裏一高興,情不自禁鼓起了掌來。誰知這一舉動立刻招來了以山狸為首的一眾人等的“注目禮”,令我十分狼狽。我趕緊傾聽豪豬要說些什麽。豪豬說:
“剛才,以校長為首的發言者全都對古賀君的調任表示了遺憾,其中又以教頭的言語最為誠摯動人。然而,我的意見正好與之相反。我希望古賀君早日離開此地。誠然,延岡地處偏遠,就物質條件而言,或許不如此地便利。但是,我聽說那兒民風淳樸,無論是學生還是教職員工都尚有古人之質樸遺風。那種口蜜腹劍、當麵說好話背後下刀子的時髦壞蛋,我相信是一個都沒有的。像古賀君這樣溫良篤厚的謙謙君子到了那兒,想必定會受到當地人士的普遍歡迎。因此,我輩確實應該為古賀君的此次調任好好地慶祝一番。最後,我希望古賀君赴任延岡之後,能在當地擇一君子好逑之淑女而得配良緣,早日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好讓那種水性楊花、無情無義之**羞愧而死。”
說完他大聲地咳嗽兩聲,坐了下來。我聽得暢快,又想大聲鼓掌,擔憂再次招致大夥的“注目禮”,隻好作罷。
豪豬坐下後,這次輪到老秧瓜先生站起身來了。他離開自己的座位,特意走到整個筵席的下首處,畢恭畢敬地給大家深施一禮,然後言辭謙卑地作了答謝:
“此次基於鄙人自身的原因而調任九州,卻承蒙各位為鄙人舉辦了如此盛大的歡送宴會,實在令鄙人誠惶誠恐,感激不已。尤其是方才聆聽了校長、教頭以及諸位同仁的臨別贈言,令鄙人備感榮幸,定將永誌不忘。盡管此次鄙人身赴偏遠之地,然還望諸位萬勿見棄,一如既往地予以眷顧。”
言畢,他又趴在榻榻米上行了個大禮,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嗨,真不知道老秧瓜君這老好人,要好到什麽地步,簡直好得沒邊了。校長、教頭如此作弄他、排擠他,他竟然還畢恭畢敬地對他們表示感謝。如果說所謂的答謝之辭僅僅是走走形式的場麵話倒也罷了,可看他的神態、語言、表情,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誠啊。
按理說,被如此聖人由衷地感謝,應該自慚形穢,臊得麵紅耳赤才對。可山狸也好,紅襯衫也罷,卻聽了個一本正經,無動於衷。
致辭結束後,就聽得四周全都發出了“哧溜——哧溜——”的聲響。這是喝湯的聲響。我也學著他們的樣兒,喝了一口——好難喝!前菜中有魚糕,黑不溜秋的,根本沒做像。也有刺身,可切得也太厚了,簡直跟生吞金槍魚肉段差不多。即便這樣,我身邊這些家夥也一個個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估計他們根本就沒嚐過正宗的江戶料理吧。
不多會兒,四下裏開始熱鬧起來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馬屁精屁顛屁顛地跑到校長跟前去敬酒,奴顏婢膝,滿臉諂笑,看著都叫人惡心。
老秧瓜君也挨個過來敬酒,看樣子他是要敬上整整一圈,真夠受累的。很快,老秧瓜就轉到我的跟前,他將裙褲褶子理得筆直,然後說道:“拜領一杯!”我雖然穿著憋屈的長褲,也隻得恭恭敬敬地跪坐著,給他遞上一杯酒[7]。我說:
“我剛來,你卻要走。真是太遺憾了。你哪天動身?我一定要去碼頭送你。”
老秧瓜君聽了忙說:
“哪裏哪裏,您教務繁忙,怎敢勞您相送呢?”
我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老秧瓜君說什麽,我都一定要去相送——即便跟學校請假也要去。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筵席上開始混亂起來了。
“快喝,喝一杯……
“怎麽著?我叫你喝,你反倒要我喝了?”
像這樣大著舌頭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家夥也出現了一兩個。我覺得有些無聊,去上了一趟廁所。然後借著點點星光觀賞起頗具古風的庭院來。這時,豪豬也過來了。
“我剛才的演講怎麽樣,過癮吧?”他洋洋得意地說。
我說非常讚同,隻是還有一點不太滿意。他馬上問什麽地方不滿意。
“你不是說延岡那兒沒有口蜜腹劍、當麵說好話背後下刀子的時髦壞蛋嗎?”
“嗯。”
“光是‘時髦壞蛋’還不太過癮。”
“哦,那應該怎麽說?”
“應該說時髦壞蛋、詐騙犯、抽老千的、偽君子、江湖騙子、嚇唬小孩的、與汪汪叫瘋狗如出一轍的家夥。”
“我的舌頭轉不過來。你可真是能言善辯啊。別的不說,光是單詞就記得多嘛。搞不懂,你為什麽不能演講呢?”
“這些都是為吵架預備著的,到演講時就出不來了。”
“是嗎?你現在不是說得挺溜嗎?再來一遍怎麽樣?”
“再來多少遍也沒關係。時髦壞蛋、詐騙犯、抽老千的、偽君子……”
我正說著呢,隻聽得地板一陣顫動,有兩個家夥晃晃悠悠跑過來了。
“你們兩個可不像話——竟然逃席——有我在就絕不能讓你們開溜。快,喝——抽老千的?有意思。抽老千太有意思了。少廢話,快喝!”
說完,便不容分說將我跟豪豬拖了就走。這兩人原本像是要去上廁所的,因為喝醉了,估計一出了大廳就忘了自己要幹嗎了,所以才來糾纏我們的吧。或許醉鬼隻會計較眼前的事,而將前前後後的事情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吧。
“聽著,各位,我將抽老千的抓來了。大家都來罰他們的酒。一直罰到他們趴下為止。你們可不許逃走。”
誰也沒想逃走,可他還是將我按在了牆上。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見飯菜依舊擺放整齊的食案已經沒有了。有人掃**了自己的那份之後,還遠征到別人的領地。校長已經人影不見,不知是什麽時候回去了。
“要伺酒的就是這兒嗎?”
說話間三四位藝伎走了進來。我略感驚訝,但身體已被按在牆上動彈不得,隻能作“壁上觀”了。令人不解的是,剛才一直靠在壁龕前柱子上、頗為自得地叼著那支琥珀煙鬥的紅襯衫,這時卻猛地站起來,朝大廳外走去了。他與迎麵而來的藝伎擦肩而過。藝伎中有一人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看得出,那是最年輕最漂亮的藝伎。由於隔得遠,聽不太清招呼的內容,想必是“晚上好”之類的吧。誰知紅襯衫不理不睬,徑直走了出去,之後再也沒露麵。估計是緊隨校長步伐,直接回家了吧。
藝伎一到,場內立刻熱鬧了起來。大夥吵吵嚷嚷,呼聲四起,對藝伎表達了熱烈的歡迎。隨即有人玩起了猜子兒遊戲[8],喊聲如雷,簡直跟練習居合[9]時的吆喝聲一般嚇人。這邊廂又有人玩起了猜拳。“呀”“哈”地全神貫注比畫著雙手,比達克劇團[10]的提線木偶還要靈巧。而對麵的角落裏則有人高喊:
“喂,快來斟酒,快來斟酒!”
隨即又搖晃著小酒壺改口道:
“快拿酒來,快拿酒來!”
一片鬼哭狼嚎、烏煙瘴氣,簡直叫人難以忍受。隻有老秧瓜君一人無所事事,低頭沉思。或許他在想,大家給自己開這麽個歡送宴會,卻並不為了與自己暢敘惜別之情,而僅僅是來飲酒作樂,甚至是來看自己出洋相。這樣的歡送會開他做甚?!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個地扯開了破鑼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來。一個藝伎抱著把三弦琴來到我的跟前,說:
“小哥哥,您也唱一個吧。”
我說我不唱,你唱。於是她便唱了起來:
“打起鼓來敲起鑼,咚咚鏘,咚咚鏘,迷路的孩子三太郎。三太郎,你在哪兒?咚咚鏘,咚咚鏘。敲鑼打鼓走四方,隻為尋找三太郎。咚咚鏘,咚咚鏘,尋找朝思暮想的三太郎。”
她隻換了一口氣便將整支曲子唱完了,說了聲:
“啊,累死我了。”
誰叫你唱這麽累人的了?挑一首輕鬆的唱不就是了嗎?
這時,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到我身邊來的馬屁精湊上前來說道:
“小鈴,心上人剛見麵卻又開溜,太狠心了,是不是?”
他照例用的是說書人的腔調。那藝伎聽了故作撇清地哼了一聲:
“關我什麽事?”
馬屁精毫不介意對方的態度,改用義太夫[11]的腔調唱道:
“今日有緣巧遇郎君,誰料想……”
“去你的!”
那藝伎扇起巴掌在馬屁精的膝蓋上拍了一下。馬屁精受寵若驚地諂笑起來。
這藝伎就是剛才跟紅襯衫打招呼的那位。被藝伎打了還滿心歡喜的,可見這馬屁精也是個活寶。
“小鈴呀,我要跳段《紀伊國》[12],你用三弦伴奏一下。”
馬屁精嫌不夠出乖露醜,竟然還要跳舞呢。
對麵那位教漢學的老先生,歪著一張沒了牙的嘴哼哼唧唧地念道:
“妾身聽不分明,郎君傳兵衛,你我二人之間……[13]”
念到一半卡住了。他問藝伎:
“下麵什麽詞兒來著?”
可見人上了年紀,記性就不行了。
另一個藝伎纏住了博物學老師。
“最近出了新曲了,我給您來一段,可得聽好了——花月卷,係白緞帶的時髦頭,騎的是自行車,彈的是小提琴。半吊子英語說得溜,I am glad to see you.”
“哈哈,有意思,還夾帶著英語呢。”
博物學老師聽得津津有味,似乎還有些佩服。
豪豬扯開大嗓門喝令道:
“藝者!藝者!快來彈弦子。我要劍舞[14]。”
也怪他嗓門太粗了些,嚇得藝伎們無人敢應。然而,豪豬毫不在意,不知從哪兒找了一根文明棍來代替“寶劍”,拉開架勢,口中朗聲吟誦:
“踏破千山萬嶽煙[15]……”
隻見他走到大廳的正中央,獨自表演起了平時秘不示人的絕技來。
而那邊的馬屁精已經跳完了《紀伊國》,跳完了《活惚舞》[16],跳完了《架子上的不倒翁》[17],這時已脫光了身子,襠下隻係了一條越中兜襠布,肋下夾著一把棕櫚掃把,嘴裏哼唱著:“日清談判破裂[18]……”在大廳裏兜起了圈子,簡直跟發了瘋一般。
隻有老秧瓜君依舊穿著和式禮服,畢恭畢敬地坐著。從剛才起我就對他寄予了萬分同情。我心想,這個歡送會是為他張羅的,這不假,可怎麽說也用不著強迫自己穿著禮服看別人光著身子跳舞吧。於是我走到他的身邊,說:
“古賀君,您可以回去了。”
可他說:
“今天這場歡送會是為我而開的,先離場就失禮了。沒事兒,您自便好了。”
竟然沒有一點想離開的意思。
“有什麽關係呢?歡送會也得有個歡送會的樣子吧。你看這烏煙瘴氣的,成什麽了?走吧,不用客氣。”
他還不想走,我硬拉著他走,剛要出大廳的時候,馬屁精揮舞著掃把過來了。
“啊呀,主人怎麽能先開溜呢?太過分了吧。不能放你回去,還要日清談判呢。”
說著,他便伸出掃把攔住了去路。我早就對這小子憋了一肚子火了,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
“日清談判,日清談判,你就是清清[19]。”
話音未落,我就猛地在他腦袋上揍了一拳。馬屁精被揍暈了,隔了兩三秒才回過神來。
“啊呀呀,不得了了,開打了,開打了。竟敢打我吉川大爺,公理何在?這就更需要日清談判了。”
正當他胡言亂語的時候,豪豬見這邊出了亂子,便停止了劍舞飛奔過來。看清局勢之後,他從背後一把揪住了馬屁精的脖子直往後拽。
“日清,哎喲,哎喲喲……怎麽淨動粗呀?”
馬屁精還想掙紮,被豪豬橫向一甩,“咕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後麵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與老秧瓜君中途分手後,回到家裏一看,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1]在日本的明治維新過程中,會津藩是站在幕府一邊的,戊辰戰爭中曾十分頑強地與維新政府軍交戰到最後一刻。故而明治過後,會津人就給人一種守舊、頑固的印象。
[2]日本江戶時代在大名家中統管藩政的重臣。有常駐江戶的江戶家老和常駐藩國的國家老之分。一般家老不止一人,會輪流主政。
[3]日本愛知縣瀨戶市及其周邊地區燒製的陶瓷器的總稱。不太講究的時候,日本人也將所有陶瓷器都稱作“瀨戶物”或“瀨戶燒”。
[4]也稱作伊萬裏燒。是佐賀縣有田地區燒製的陶瓷器的總稱。由於這些陶瓷器都從附近的伊萬裏港發貨,故有此名。
[5]貫名海屋(1788—1863年),日本江戶後期傑出的書法家。
[6]在日本人習慣性的肢體語言中,該動作有輕蔑或嘲弄之意。當然,此處是針對紅襯衫的。
[7]日本舊時敬酒要先用對方的酒杯喝一杯,然後再給對方斟酒,請對方喝。
[8]猜對方握著拳的手裏有幾顆石子或豆子的遊戲。
[9]一種坐著拔刀砍人的劍術。也是明治時代街頭藝人的表現節目之一。藝人為了招攬看客,往往喊聲如雷。
[10]指明治時代最早到日本來演出的英國木偶劇團。
[11]淨琉璃(配合說唱的木偶戲,用三弦伴奏)的流派之一,由竹本義太夫首創於元祿(1688—1704年)年間,明治時代十分盛行。
[12]江戶末期到明治時期的流行民俗曲名,和著三弦演唱。因其開頭一句由“紀伊國在音無川的水上”而得名。
[13]這是淨琉璃《近頃河原達引》中的台詞。
[14]明治時期流行的一種文娛形式,一邊舞劍(即日本刀),一邊吟誦漢詩。
[15]這是江戶後期勤王誌士齋藤一德(1822—1860年,參與櫻田門外刺殺井伊直弼的行動)所作的漢詩《題兒島高德書櫻樹圖》中的第一句。全詩為:踏破千山萬嶽煙,鸞輿今日到何邊。單蓑直入虎狼窟,一匕深探蛟鱷淵。報國丹心嗟獨力,回天事業奈空拳。數行紅淚兩行字,付與櫻花奏九天。
[16]一種和著大眾歌謠拍子起舞,輕快而滑稽的舞蹈。原為日本幕府末期的街頭曲藝,明治時代開始在劇院演出。得名於歌謠中的襯詞。
[17]通俗歌謠名。此處指馬屁精隨著該曲的拍子跳舞。
[18]當時的流行演歌《欣舞節》中的歌詞。“日清談判”指的是甲午戰爭後李鴻章去日本下關談判。談判的結果就是《馬關條約》。
[19]當時對清朝人的蔑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