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飆從鏡中看看強子,強哥,你累就合眼兒睡會兒。
不累,不是累。強子說著卻更深地往車座裏靠去。
王飆,你家還有啥人?
我呀,嗬嗬,多了,兄弟五個,爹媽老婆。
挺好,過年過節可熱鬧吧。
是,我沒孩子呢,我哥家那幾個侄子,一個賽一個的野,非常逗,說起來,我想他們比想我老婆還想呢,哈哈哈。
想媳婦就接過來吧。
是想呢,她那單位也不景氣了,再說這三五個月也不見麵我老二天天舉大旗呢。
王飆再從鏡中看了強子一眼,見強子扯扯嘴角,終沒笑出來,不由問道,強哥,沒聽你說過老家的事兒。
強子閉起眼睛,隨著車身微晃著身體,沒啥好說的,我媽沒得早,爸戰爭年代一身傷,是姐把我拉扯大的,我姐呀,唉,也沒了,現在啥人都沒了,全家就剩我和你傻嫂子了。
車拐彎,強子身體一搖,沒了下文,王飆輕聲道,哥,總感覺你有話,憋在心裏不是一天兩天了,要說出來痛快,你就說說。
其實不止王飆,所有認識強子的人都明白,像強子這樣的男人,怎麽會娶一個傻媳婦兒,這背後肯定有故事。
飆子,我帶你來,知道為啥不,因為我怕,從心底盼著回家,但我也怕回家,你知道我怕啥不?我怕那些人,怕那村的天兒還沒變,我更怕有些事我弄清了,控製不了自己,我會殺人,你信不?
強哥,嗬嗬,說啥呢。
真的,我不怕你知道這些事兒,你有主意,也有心眼,你跟著我回家瞧瞧,如果覺得我做得對,你幫我,我做得不對,你攔著我。
王飆點頭,好,強哥,你回家做啥事?
先去縣裏找個熟人,然後回村,我先去看看村醫他們一家人,寫了好多封信都沒回,也不知道他家有啥變故,當年可幫我們大忙了,沒他們就沒我和你嫂子。
王飆不住點頭。
然後我得到我家看看,那家有十年沒回了,不知破落成啥樣,還有我姐夫,唉,一輩子啥也不是,又沒個兒女,也不知過成啥樣了,還有我爸,人是沒了,可我總不能讓他老人家九泉下不瞑目啊,憑啥他就成國家的敵人了?
王飆插話道,現在不少老幹部都平反了,那時候都瞎鬧,這事兒是得有個說法。
嗯,還有,強子想說,還有他姐,到底咋死的,那石主任,落了個啥下場,如果可能,他想知道英英過得可好,她男人不中用,十年的年輕歲月,她怎麽熬過來的。
但他沒說,隻輕歎了聲,到時候再看吧。
兩人沉默了,一路上看過田間裏人歡馬叫,不時還有農耕機器突突地冒著黑煙,強子不時長呼著氣,他確信,自己的家鄉也會和這裏一樣,天高氣爽。
下午一點鍾,終於到了縣政府,把車停在外邊路上,進政府大門四下看,沒幾個人,原來下午兩點才上班,強子指揮著王飆開車,他記得十年前樹華帶他來的那個商店,旁邊是國營飯店,兩人進去,聽著周圍的家鄉話,倍覺親切,心舒展些,叫了家鄉特產,缸爐燒餅,叫王飆嚐嚐,說這可是當年送進皇宮的貢品。
兩點鍾,再去政府,人們已三三兩兩地上班,找人打聽,問認得周樹華不,人家說,找周主任啊,二樓辦公室呢。
強子第一次露出笑容,周兄弟,也當主任了,不知是幹啥的主任,王飆說我在車裏等,有事給打我大哥大。
強子的心跳得更強烈,十年了,他可要見到家鄉的熟人了。
門開著,強子向裏瞧時,幾個人在房間,打電話的人是周樹華,強子進門來,周樹華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起來,對著電話說,就這樣就這樣。
忙得放下電話,奔過來拉住強子的手,熱切道,高強大哥,大哥,你真的回來了,嗬嗬,哈哈哈,我爸說你這幾天可能回來呢,快快,來,拉著強子出來,到旁邊的房間,來這屋坐。
強子也好興奮,抓住周樹華的手,好兄弟,長這麽結實了?剛聽說你當主任了,啥主任啊?
樹華笑著搖頭,嗬嗬,辦公室主任,大哥,你怎麽樣?上下打量著強子,興奮道,好,爸說你過得挺好,嫂子好吧,來了沒,對了還有小侄女,都帶來了沒?
都好都好,沒帶,老家恐怕也不像個家樣兒了,以後再說吧,我先過來看看,你爸媽都壯吧。
壯,壯,都挺好的,嗬嗬,對了大哥,你們吃飯沒,啥時候到的,我們先吃飯去。說著又欲拉強子出門,
好兄弟,別忙了,我們吃過了。
那坐,快坐下,我倒水。
強子四下打量著房間,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看來是他個人的辦公室了,兄弟,出息了。
哪兒呀,幾年大學沒白上,現在注重知識分子了嘛,大哥喝水。
兩人正嘮著,門口兩個人走過,強子愣愣,雖然是側麵,但那人他感覺太熟悉,正思索間,有人進來說,周主任,張縣長說一會讓你跟她下鄉。
哦,知道了。
回頭看強子低著頭,大哥,怎麽了?
哦,沒啥,剛才走過去的那人,好像認識。
是嗎?小李還是張縣長?哦,大哥是說張縣長吧,張縣長的娘家是你們村的啊。
張縣長?
是啊,張秀英縣長,不是你們村的?
英英?
強子呆了,英英成縣長了?滿臉疑惑地問周樹華,張秀英?她是縣長?
是啊,主管計生和宣傳工作的副縣長,娘家是石門村吧。
強子茫然地點點頭,是,是我們村的,可是她好像,她也上了大學?
沒有,她高中畢業,結婚後她老公公不是公社書記嘛,給她弄學校當民辦教師了,後來轉正,再後來就一步步走上領導崗位了,抽煙不?
強子搖搖頭,她男人呢?
在縣鋼廠當副廠長呢。
強子低頭笑笑,我們村可真出人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