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心底歎氣,妞聽不到,強子聽得到,他長長呼口氣,說,大哥,英英說她現在肚子裏的這個也保不住,國家政策正緊著呢。
醫生沒吱聲,房間沉默著,妞一個姿勢站了半晌,找虎皮,是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情。她不是在臥房裏沉悶著就是在前陽台上看虎皮掌和虎皮鸚鵡。
強子起來去倒茶,遞給醫生,自己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頓,說晚上我再問問她,明天去咱村裏看看,大哥你家的房子得翻蓋,還有嫂子,我給他們留下電話和地址了,咋就沒消息呢。
醫生苦笑了下說,你呀,村裏都沒個電話,有幾個人會寫信?就算你嫂子瘋回家了,也不方便通知我們。
強子呆了會兒,是,明天咱就回去問,肯定有消息。
晚上強子的電話響,是英英,說我在縣政府大院外麵的大明眼鏡店門口等著你。
強子叫醫生去外麵吃飯,醫生說我不去了,我們三口隨便做點啥吃都行,你別喝酒,開車小心。
英英雖然保持著自己的從容和威嚴,但強子像散發著幽香的熟李子一樣吸引著她,並且是色香味俱全的李子。強子的車在牛車馬車和小拖拉機小卡車小吉普的車流人流中高貴地滑過來,停在她身側,強子打開門出來,滿身的餘暉,比晚霞還耀眼。
英英一陣目眩。
強子打開車門,向她笑,上來呀。
車門關上,兩人沉默著,強子說,去哪兒?
英英說,隨便。
強子低沉地笑了,說我哪兒也不認識。
英英恍過神來,咯咯笑,這笑聲隱在強子心底了十幾年,現在像出麵的魚鉤一樣釣出了鮮活的魚,攪亂了一池的水。
一家叫君再來的不大不小的飯店,英英把菜單推給強子,說點盤黃瓜涼拌豬耳絲。
強子突然地眼角發酸,這是他最愛吃的菜,十幾年了,他居然沒吃過一口。
他的心熱起來,盯著英英,直到英英垂下頭,臉上飛起二十歲的紅暈。
強子柔聲說,來個紅燒茄子。
英英說你喝點酒不?
強子說,喝。
要喝的,為啥不喝,強子忽然覺得自己好累,想喝醉,然後靠在英英懷裏睡下去,醒不醒來都沒關係。
酒不醉人人自醉,英英幾乎沒動筷,在強子的目光稍離她時,她認真地注視他。
強子說,想啥?
英英不作聲,夾一條茄子裏細細的薑絲,慢慢放進嘴裏,再細細地嚼。
嚼出的辛辣刺得她眼光濕漉漉的。
強子把酒杯裏剩下的酒一口幹了,拉起英英,隨便從兜裏掏了錢扔在桌子上,把英英拉上車,忽地開了出去。
日在青山外的時候,強子不知道開出去多遠,停在路邊時,熄了車燈,外麵已不見五指。
路上稀稀地行車,遠處萬家燈火,但夜是靜的。
靜得強子聽到了英英細微的抽泣。
黑暗中,強子摟過英英的身體,沒有一絲抗拒。
那個抖動的熟悉的身體,強子這些年不曾忘,可他沒想到自己把英英抱在懷裏的一刻,有這麽的想。
英英一點點用力地摟著強子的腰,把自己身子一點點緊緊地依在強子身上,像要鑲嵌在他的身體裏。
強子說,你過得好嗎?
英英可勁兒摟緊強子,壓抑著,泣不成聲。
強子原本想問很多,但他啥都沒問,隻任英英抱著他流淚,更緊地摟著英英。
一切沉寂後,英英從強子懷裏出來,整理自己,說,你過好了就行。
強子發動車,車燈閃亮,過得好嗎?他不知道,從村裏跑出來的十幾年,他經過了啥樣兒的歲月,經過了咋樣的煎熬,隻有他知道,天知道地知道。
命運,多麽奇怪的東西,他娶了傻媳婦,英英嫁了不中用的男人,他成了時下最招人眼的有錢老板,英英成了公務員,他有女兒,英英有兒子。
之後的沉默,強子和英英不知道對方想啥。
強子說,我送你回家。
英英說著回家的路。
一棟不新不舊的平頂三層樓,英英說,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強子說,方便嗎?
方便,他,經常出差。
強子知道,英英的丈夫是縣釓鋼廠的副廠長。
孩子呢?
在他奶奶家。
強子打開車門,走過來替英英打開車門,扶著她的手下車。
手很溫暖,在強子的大掌裏柔軟著。
強子說,今天不去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英英在黑暗中笑,說,太好了,你回來。
強子上自家的樓時才發現,關於和妞補結婚證,關於戶口、房子、孩子、父親的案子等等,沒和英英提一個字。
借樓道的燈光看表,已近午夜。
回到家,強子沒開燈,慢慢洗漱著,上到**,躺下去很久,夢裏,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問他,你是誰?
強子醒來,沒動,傳來妞翻身的聲音,還有隱隱的抽泣聲。
強子一直睜眼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飯時,醫生說強子,我跟你說說,虎皮那眼睛若去省城大醫院,能治好。
強子放下碗說大哥,我問過鳳凰城的醫院,說是孩子還小,過兩年,眼睛長成了,可以去大醫院看,有希望,我把電話留給警察了,話也讓警察帶了,讓那家和我聯係,這邊安排安排,我們去看虎皮。
醫生點頭,小虎皮真是可愛,唉,國家這政策。
妞去給自己添了半碗飯。
強子說,吃完飯咱們就回老家。
天依舊,地依舊,路依舊,強子每次回鄉,都很恍惚,這蒼天,亙古就有了,大地也亙古就有了,路有幾千年,房有幾千年,田裏幾隻老牛耕地,強子想牛和犁這東西,幾千年前就有了,四個輪子的車滿大街跑,中國的衛星都一顆顆升天了,咋就農村變化這麽慢?
醫生的家更破敗不堪,土牆塌了半邊,滿院子幹枯的野草,隻在向陽的地方隱隱透著幾絲綠色。
強子說大哥你坐著,我下去問問,醫生說我去吧。
春燕早忙著打開車門,跳下來,驚奇地四下張望,妞也下來,就是她第一次回村裏,卻並不感覺陌生。
鄰居的大嬸子熱情地把他們迎進屋,說著醫生家的嫂子瘋回來兩次,可沒看住,又瘋跑了,跑不遠,這三村十裏的,就三個流浪人亂跑的,大嬸看了強子一眼,還有你姐夫。
強子的心又疼起來。
出門時,村裏人圍過來好多,看到強子和醫生都熱絡地打招呼。
強子終於有了二十年前的親切感,鄉親。闊別了近二十年的感覺。
妞拉著春燕上車,春燕不上,蹦蹦跳跳地跑,強子說大哥上車吧,讓她們娘倆走著,去我家看看。
強子把車轉過一條路,他繞彎想去瞧一眼石書記家,那是本村最豪華的一個家,與現在醫生家的破敗天上地下。
妞拉著春燕跟在車後。
石書記家門口的石蹲上,坐著一個茫然的人,像市裏凝固的石雕,強子開車走進時才發現,那是石書記的女兒,然而不過半年未見,她臉上的木然和蒼白代替了她的純真和紅潤,一身棉衣殘舊了,聽著車聲近,先是僵硬,然後搖晃著站起來,用手摸索著大叫,媽,媽,媽媽。
強子開車過去了,妞拉著春燕走到她跟前,站住,妞記得她,春燕也看著她,她還在叫著,院子裏麵傳來沙啞的不耐的聲音,叫啥叫啥呀,說不讓你出去,怕啥呀,啊?
一個女人,蓬亂著頭發,不斷在看不出顏色的衣服上抹著雙手,出來拉住她亂抓的雙手,喝道,回去,以後少出來。
然後抬頭掃了妞母女一眼,又一眼,突然站住,望望遠去的強子的車,回身拉著那姑娘蒼慌地進了門,怦的關上大門。
春燕拉著妞走,妞不動,春燕抬頭看看妞,媽,他們怕我們。
妞緩緩地移動腳步。
強子下車時,鄰居們都圍上來,不大會兒,村裏的書記也來了,是強子小學的同學,見麵就把強子抱住,說高強,嗬,你可回來了,瞧,多風光,這房子我給你要回來了,地我也給你分上了,不過你不會在家種地吧。
妞拉著春燕過來,人群讓開一條路,女人們和孩子投來羨慕的目光。
強子笑著和大家打招呼,說謝謝謝謝,回來看看,我這家就這樣吧,醫生大哥的房子要翻蓋,還要請大夥幫忙,找找醫生家嫂子和我姐夫。
大夥兒熱絡著問這問那,女人們開始圍著妞誇妞的衣服好看,誇妞長得還那麽水靈,春燕更被人們包圍著,說這丫頭長得比觀音菩薩身邊兒的玉女都俊。
然後這邊說,強子呀,今天到二叔家吃飯吧,那個說,強子呀,你三哥可想你了,你嫂子一會兒回去就包餃子。
強子說算了,我還有事兒,一會兒就回去了,跟書記同學說,你幫忙在本地找蓋房子的,過兩天我來,把醫生大哥家翻蓋翻蓋。
強子隨手掏出來一遝錢,書記推辭,強子說拿著,現在蓋房花多少錢我也不知道了,不夠了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