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另一個人和我一起共享一個空間共同體和一個時間共同體的時候,我就會說他處於我的直接經驗的範圍之內。當他一個人的身份呈現出來,而我也因此覺察到了他的時候,而且,當我把他當作這個人本身、當作這個特定的個體來覺察,進而把他的身體當作有關他的內在意識的各種征兆所利用的領域來覺察的時候,他便和我共享一個空間共同體。當他的經驗流和我的經驗流同時存在,而我在任何一個時刻都能夠在他那些思想出現時對這樣的思想加以注意和把握的時候——換句話說,當我們一起成長的時候,他便和我共享一個時間共同體。[14]因此,我是把處於每一個他人的經驗範圍之內的人們,都當作存在於“麵對麵情境”之中的人來論述的。所以,這樣的麵對麵情境所預設的是兩種獨立存在的意識流相對於對方而言所具有的、真實存在的同時性。在本書第三章的第二十節之中,當我們研究和論述有關變形自我的一般性論題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這一點論述清楚了。現在,我們需要為這個論題補充一個有關他人的空間直接性推論——正是由於這樣的空間直接性,他的身體才會作為他的各種主觀經驗的表達領域而對我呈現出來。
這種空間-時間直接性是麵對麵情境所不可或缺的。所有各種具有他人取向的活動、所有各種影響他人的活動,以及因此而出現的、存在於麵對麵情境之中的所有各種取向和關係,都是由於這種直接性才獲得它們所特有的特色和風格的。
讓我們首先從這種麵對麵情境的參與者的觀點出發,考察一下使這種情境得以被構造出來的方式。要想意識到這樣一種情境,這樣的參與者就必須從意向性的角度出發意識到正在麵對他的個人。他必須針對其夥伴采取某種麵對麵的他人取向。我們將把這種態度叫作“汝取向”,並將從現在起著手描述它的主要特征。
首先,汝取向是我在把另一個人當作個人來覺察的時候所使用的、純粹的方式。當我認識到某種被我當作一位夥伴(當作一位汝)來直接經驗,進而把生命和意識都賦予他的存在物的時候,我便已經具有汝取向了。不過,我們必須清楚地意識到的是,我們在這裏所探討和研究的並不是某種意識判斷。這種被我用來把一位夥伴當作一個人來進行覺察的經驗,是一種前論斷性經驗。這樣一來,我們便可以把汝取向界定為自我在把握——以原初自我[15]的方式存在的——他人的存在的時候利用的那些活動所具有的意向性了。任何一種這樣的、以原初自我的方式存在的外部經驗,都是以他人的實際在場和我把他當作彼在而進行的感知過程為預設前提的。
因此,我們希望強調指出的是,汝取向所針對的恰恰就是他人的這種彼在(Dasein),而未必是他人所特有的各種特征。汝取向這個概念並沒有隱含對正在他人的心靈之中進行的過程的覺察。就其“純粹的”形式而言,汝取向所表示的隻不過是從意向性的角度出發,以另一個既具有生命,又具有意識的人的純粹的彼在為目標的狀態而已。的確,這種“純粹的”汝取向既是一種形式概念,也是一種學術性建構,或者用胡塞爾的術語來說,它是一種“觀念的局限”(ideale Grenze)[16]。在現實生活之中,我們根本不可能經驗其他人的“純粹的生存”;與此不同的是,我們所遇到的都是一些具有其個人特征和個人特質的人。因此,當汝取向在日常生活之中出現的時候,它並不是“純粹的”汝取向,而是這種“純粹的”汝取向在某種程度上的具體化和明確的表現。
因此,除非你也覺察到了我,否則,我把你當作一個夥伴來看待這個事實,並不意味著我也是你的一位夥伴。而且,你當然也有可能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因此,汝取向既有可能是單方麵的,也有可能具有相互性。隻要我們當中的一方注意到了另一方的在場,它就是單方麵的。如果我們彼此都覺察到了對方——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之中的每一方都以汝取向來針對對方,那麽它就是具有相互性的。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就可以從汝取向出發,把麵對麵關係(或者說把直接經驗的社會關係)構造出來了。在本書的第三十一節之中,我們已經對把一個人稱為處於這種關係之中的夥伴有關的標準進行了係統表述。無論這種使夥伴們能夠在其中既相互覺察對方,又以同情的方式參與對方的生活的麵對麵關係究竟存在得多麽短暫,我們都將稱之為“純粹的我們關係”。不過,“純粹的我們關係”也同樣隻不過是一個發揮限製作用的概念而已。現實生活的直接經驗的社會關係,就是充滿了內容的、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具體化和實現的純粹的我們關係。
讓我們用一個例子來具體說明這一點。假定你正在和我觀察一隻飛鳥。“飛鳥”這種思想存在於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的心靈之中,而且也是被我們每一個人用來解釋他自己的各種觀察的手段。不過,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說,我們在這種場合下所具有的體驗究竟是不是完全一樣的。實際上,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甚至都不會試圖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一個人自己的主觀意義不僅永遠都不可能與另一個人的主觀意義並列存在,而且也根本不可能進行比較。[17]
不過,你和我在這隻鳥飛的過程中已經“共同成長了”;我們的經驗已經得到了同步。在追尋這隻飛鳥的過程中,我也許會通過我的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你的頭也在沿著和我的頭的轉動方向一樣的方向轉動。而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說,我們兩個人,即我們,都在觀察這隻飛鳥。我在這種情況下所做的,就是從時間的角度出發,使我自己的一係列經驗與你的一係列經驗協調起來。不過,在這樣做的過程中,我並沒有超越這種有關我的感知“這隻鳥正在飛”的狀態和你的經驗之間存在的、完全是一般性的對應關係的斷言。我既不敢自命具有有關你的各種主觀經驗之內容的知識,也不敢自命具有有關使這些經驗得以被構造出來的方式的知識。對於我來說,隻要知道你是一個夥伴、正在觀察——和我正在觀察的事物完全一樣的——事物,就已經足夠了。而且,如果你也以某種相似的方式而使我的各種經驗與你的經驗相協調,那麽,我們就都可以說我們看到了一隻飛鳥。
對於我來說,這種基本的我們關係已經由下列單純的事實給定了,即我就是在這個由直接經驗的社會實在構成的世界之中的。無論是我的所有各種有關特定夥伴的直接經驗,還是我所具有的、有關一個由我目前尚未直接經驗的構成的更大的世界也存在的知識,都可以將其原初的有效性從這種基本關係之中推導出來。從這種意義上來看,當舍勒表達下列觀點的時候是對的,即存在於由直接的社會實在構成的世界之中的我們的經驗(die Erfahrung vom Wir),就是自我所具有的、有關一般性的世界的經驗的基礎[18]。當然,就目前的研究而言,我們根本沒有篇幅來探討和研究下麵這些困難的現象學問題,即這種我們究竟是如何從先驗主體出發而被構造出來的,或者這種心理—生理性的汝究竟是如何回過頭來指涉心理—生理性的自我的[19]。不過,我們實際上也是可以為了實現我們的意圖而把這些問題擱置起來的。我們可以從有關其他人的世俗性生存的假定開始,然後再著手描述我們所具有的有關他們的經驗,究竟是如何從這種純粹的我們關係出發而被構造出來的。
為了說明我們所具有的、有關汝的經驗究竟是如何植根於這種我們關係之中的,讓我們把對話當作一個例子來進行考察。假定你正在和我說話,而我則在理解你所說的話。正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這樣的理解具有兩種意義。首先,我所把握的是你的各種語詞所具有的“客觀意義”——而這樣的意義則是即使這些語詞是由其他的某個人說出來的,它們也同樣會具有的意義。不過,這裏當然還存在著主觀意義,也就是說,存在著當你說話的時候正在你的心靈之中進行的過程。要想理解你的主觀意義,我就必須把你的意識流當作與我自己的意識流並列存在的對象而為自己描繪出來。我必須在你選擇你的各種語詞的時候,通過這樣的圖畫來解釋和建構你的各種意向性活動。隻要你和我都能夠在一段時間內互相經驗這種同時性,一起成長,隻要我們能夠通過這樣的同時性而共同生活,那麽,我們便都可以生活在對方的主觀意義脈絡之中。不過,不應當把我們所具有的、被用來彼此理解對方的主觀意義脈絡的能力,與這種我們關係本身混為一談。因為我當初隻是從你那作為給定之物的、已經說出的各種語詞出發,然後才通過詢問你是如何開始使用這些語詞,來理解你的主觀意義的。不過,如果並不是已經假定了我們之間實際上——或者至少是潛在地——存在著某種我們關係,我提出的這個問題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隻有在我們關係之中,我才能夠在你的生命的一個特定的時刻來具體地經驗你。如果按照某種公式來表達這種觀點,那就是:隻有當我在某種已經具體化了的、充滿了內容的我們關係之中直接經驗你的時候,我才能生活在你的各種主觀意義脈絡之中。
對於所有各種把注意他人的主觀意義包含在其中的理解他人的階段來說,情況都是如此。因為我具有的、有關他人(尤其是得到直接領會的他人)的所有各種體驗——無論它們所展現出來的究竟是一致還是差異,都是從我們關係的領域發源的。反過來說,對我們關係的注意也會使我所具有的有關其他人的客觀知識得到擴展,而這樣的知識則是我通過解釋我自己那有關他們的經驗而獲得的。它同樣也會擴展我所具有的、有關在這種特定的我們關係之中涉及我的特定個人的客觀知識。因此,我們所具有的、同一種未經任何分化的流的各種內容,始終都處在不斷擴大和縮小的過程之中。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我們是與我那處於其綿延流之中的意識流頗有幾分相似的。不過,這種相似性又受到了某種差異的抵消。我們關係既是空間性的,也是時間性的。它既包含了他人的身體,也包含了他的意識。而且,由於我隻有通過以他那些得到感知的身體方麵的運動為中介,才能把握正在他的心靈之中進行的過程,所以,對於我來說,這種把握活動是一種超越了我自己的意識流的體驗。不過,應當強調指出的是,在所有各種具有自我超越性的經驗之中,我們關係依然是最接近於意識流本身的。
此外,當我在這種我們關係之中生活的時候,我實際上就生活在我們共同的意識流之中。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如我隻要打算對我的各種主觀經驗進行反思,我就必須走出我自己的意識流並使這些主觀經驗“凝固下來”那樣,對於我們關係來說,情況也同樣是如此。當你和我彼此直接涉及對方的時候,任何一種經驗都會受到這種涉及狀態的影響。隻要我們打算思考我們共同獲得的各種經驗,我們就必須彼此脫離對方。如果我們打算集中注意這種我們關係,那麽,我們就必須停止彼此集中注意對方。不過,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從這樣的麵對麵關係之中走出來,因為隻有通過這種麵對麵關係,我們才是生活在這種我們之中的。因此,在這裏,我們是可以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之上,來運用我們在分析孤獨的自我的時候就現象性時間所論述的一切的。注意這些有關我們關係的體驗也同樣以下麵這一點為預設前提,即這些經驗都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實現,並且都已經流逝了。因此,在由最大限度地清晰和完全的含混不清構成的連續體之中,我們對這種我們關係進行的回顧性把握是有可能處於任何一個階段之上的。因此,它的特征是可以按照意識的所有各種層次來加以表述的,就像自我覺察的特征可以按照意識的所有各種層次來進行表述那樣。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我對這種我們關係的覺察越充分,我對它的介入程度也就越低,因而我和我的夥伴形成的、真正的聯係也就越鬆散。我所進行的反思越徹底,我的夥伴被轉化成純粹的思考對象的程度也就越高。
在界定了我們關係這個概念之後,讓我們現在來描述一下使它得以區別於其他所有各種社會關係的各種獨有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