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漢宇將挖出的物品放在地上,其中有歐陽漓的行李箱,已被泥汙包裹,但隻是外部略微受損。歐陽漓拉開鎖鏈,見裏頭東西一樣不少,錢物俱全,她最關心的身份證和手機,竟完好如初,不由心下稍安。當下也不管自己那雙旅遊鞋裏頭浸了水,胡亂套在腳上。但季漢宇的錢包手機等物,因在木筏下水前隨手放在帳篷裏,現已不知去向。他尋覓良久,仍是毫無結果,隻得幫歐陽漓拾起衣物,抖去泥土,默默上船。
老張安慰他道:“季船長不必著急,待有空時,我來幫你找找。”
季漢宇謝過,神情怏怏,但仍先將歐陽漓扶上船,再翻舷而上。也許是太過疲憊,試了兩次,才勉強上得小船,坐在艙裏不再動彈。歐陽漓順手從艙裏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他,他搖頭不喝。
小船加大馬力,向陳家島駛去。此時天已大亮,果然如季漢宇所料那般,天邊陰雲逐漸散去,驕陽炫目,白虹蜿蜒,看來又是一個好天。歐陽漓死裏逃生,眼見壯闊景色,卻無絲毫歡喜,隻呆呆看著海麵泛黃的微波,一種對海的憎意油然而生。
一路無話。回到陳家島時,但見簡易碼頭人來人往,島上居民,正在組織修補潰敗的堤岸和破損的漁船。同來時一樣,沒有人注意他們。起初,歐陽漓還低頭走路,害怕別人瞧見了她破碎的衣衫。但此時整個陳家島都在重建家園,誰會關心這樣的細節?
張家嫂子善解人意。一進屋,趕忙將歐陽漓領到二樓的簡易浴室,放了一池溫水,又拿出一套衣服,有些羞澀地說:“妹子,先湊合一下。”歐陽漓點點頭,微笑示謝。待她關門走後,她伏在浴缸上,眼淚無聲地淌了出來……這個澡洗得舒坦無比,歐陽漓恨不得從身上揭下一層皮來。其實從她離家至今,才不到四天時間,但她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下得樓來,卻見張家嫂子已將她的衣服洗淨甩幹。張家固然比城裏簡陋,但家用電器,竟與城裏無異。張嫂拿出熨鬥,架起衣板,為歐陽漓燙熨衣褲。“都快幹了,再燙燙,不一會兒就能穿。”張嫂的微笑和張大哥一樣憨厚,讓歐陽漓心裏一暖。
此時張大哥擺上早飯,請歐陽漓上桌。季漢宇在歐陽漓洗澡的當兒,胡亂擦了擦身子,向老張要了一件T恤穿了。他垂頭坐在桌旁,並不動筷子。待歐陽漓草草吃過東西,便向她使了個眼色。歐陽漓會意,跟著他出了大門,上了門前的公路。
“手機有信號嗎?”他問。
“好像進水了。”她答。
“下一步有何打算?”
“回去。”
“什麽時候?”
“今天,越快越好。”
“你看……今天島上這個樣子,恐怕沒有船。”
“可以出高價,”她看了一眼季漢宇,見他似有挽留之意,但她心裏一硬,“多少錢都行。”
“不是錢的問題。剛剛刮過台風,海上還有危險,誰會幹?”
“那張大哥的船呢?”她想,那船雖然破了點,但既然能從島上救他們出來,就能駛到城市去。
“短途可以,但長途不行。”他耐心解釋,“休息兩天吧,不行就一天,反正……今天才第四天。”
“我可遭夠罪了。”她冷聲說,“半天都不想呆了。”
季漢宇不吱聲了。他此時腳步已有些踉蹌,但歐陽漓沒太注意。
半晌,他說:“行,我找張大哥商量商量。”
於是他們回屋。季漢宇拉了老張一把,二人進屋去了。
歐陽漓心下有氣,心想不就是回大連嗎?用得著這麽神秘?還瞞著我!此時的她驚魂初定,四肢百骸隱隱作痛,不由得心煩氣躁,暗罵自己活見了鬼,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差點送了性命!而這個季漢宇,卻還想挽留她!“不行!”她心裏狠狠地說,“就是死,今天也得回去。”
張嫂見她神情有異,猜想她和季漢宇鬧了別扭,想安慰幾句。但她摸不準這個城裏來的女人的脾氣,所以欲言又止。
歐陽漓突然抬起頭,問張嫂:“今天有船到大連嗎?”
“今天……今天都停航了。”張嫂頓了頓,說,“不過,平時有兩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歐陽漓心裏一陣不快。她現在恨不得插翅飛回北京,一刻也不想待了。
一會兒,季漢宇和老張推門出來,老張徑直出門去了。
張嫂沏上茶,將幹了的衣服塞進她懷裏,也說有事,出門去了。
歐陽漓上了二樓,將衣服換了。那行李箱已被張嫂擦幹淨,於是她將衣物胡亂放入,提箱下樓。季漢宇雙眼發紅,將右頭支在桌上,撐住了腦袋,有氣無力地說:“阿漓,我讓張大哥給你看船去了。你放心,隻要有船出海,就一定捎你回去。”
歐陽漓嗯了一聲,心想找船這事,還用得著背著我商量?但既然張大哥已行動,看來自己回程有望,不由心裏略寬。
“你的行李,沒丟多少吧?”他見她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基本沒丟東西。”她說。
餘下又是沉默,屋裏隻有牆上的掛鍾嗒嗒地響。
歐陽漓看了一眼,正是上午八點二十五分。
她看了一眼季漢宇,覺得他真的老了:嘴唇幹裂,胡子瘋長,頭發如亂草一般,眼窩也有些下陷了。她不禁心裏一疼,覺得自己應該安慰他幾句,但又不知說什麽才好。真是怪了,剛上島時,她有說不完的話,但現在好像說什麽都不合適。
“你辛苦了一夜,弄了那麽多柴草,看來是白費了,好可惜。”她說。
“是啊。”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難以預料。不過結果是好的,我們畢竟安全了。”
“如果張大哥找到船,咱們一起回大連?”她岔開話題,不過瞬間又閃過一個念頭:他的家在大連,如果他邀請她去家裏坐坐,又該如何?她後悔自己提到“大連”這兩個字,於是趕緊補充:“大連有下午的飛機吧?到北京的?”
“有啊。”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就不知張大哥能不能找到船。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就是開往大連的。”
“不去大連去哪裏?”她一怔。
“離陳家島最近的城市是莊河,”季漢宇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到了莊河也好,再去大連就近了。如果有船,我可以聯係大連的朋友,先給你訂票。”
“謝謝。”她客氣地說,“就不麻煩你了,我在大連也有朋友。”
“那就好。”他抹了一把額頭。歐陽漓瞥了一眼,見他頭上出了很多汗。
“你是不是病了?”她問。
“沒有啊。”他強作笑顏,“隻是有些累,沒事的。”
這時,老張衝進屋裏,大聲說:“快!正好有一艘縣裏來檢查工作的快艇,要到莊河去,馬上開……”
歐陽漓沒想到這麽快就辦成了,不由得一陣激動。季漢宇也騰地站了起來,去提歐陽漓的行李,卻被老張搶過。
“妹子快跟我來,”老張有些著急的樣子,“我送你到莊河。”
但季漢宇卻又坐下了。
“漢宇,走啊。”歐陽漓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催他。
“有張大哥送你,我就不去了。”他露出一絲笑,眼裏有了暖意。
“什麽?”歐陽漓沒想到他居然不去了。回想剛才的話,不禁有些臉紅。
“我累了。”他說。
“我累了。”
歐陽漓沒想到他同季漢宇道別的話,是這三個字。
縣裏來的快艇開得急。此次到陳家島檢查工作的是海天縣旅遊局局長和漁業局局長。陳家島這兩年的海島旅遊搞得不錯,“吃漁家飯,住漁家店”的旅遊模式深受城裏人的歡迎。縣裏擔心遊客安全和漁民設備設施受損,便派了這兩個職能部門的領導前來視察。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做做樣子,兩個局長簡單走訪了一下,便急著到莊河去開一個招商會。由於老張表弟是海天縣常務副縣長,因此說話好使,便讓歐陽漓搭了便船。
船離岸疾行,陳家島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歐陽漓走得急,出門時也沒來得及再看一眼季漢宇。他是走到門邊目送她?還是坐著根本沒動?她無法判斷。現在她隻知道,她坐在舒適的快艇上,正向城市駛去……她就要回歸原來的生活,那種隻有在災難過後才懂得珍惜的生活。
小小的船艙裏,隻有四人。那漁業局長是個胖子,肉包子眼不住地打量歐陽漓。這種人歐陽漓見得多了,好色,貪杯,喜歡拍胸脯吹牛;而那個旅遊局局長容貌清瘦,戴著眼鏡,眼裏有一種淡淡的憂鬱;老張不愛說話,隻是殷勤地從紙箱裏拿了礦泉水,先遞給兩位局長,再遞給歐陽漓。
“這位女士從北京來?”那漁業局局長終於開口套近乎,“我是海天縣漁業局局長,叫馬天明。當然,在內地,我這個局叫農業局,就是與農民打交道的。”
歐陽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將頭扭向一邊,避開從這馬胖子嘴裏噴出來的惡臭。
“老張,這位女士是你朋友?”胖子見歐陽漓不理他,轉頭問老張。
“她……歐陽女士是從北京到這兒來旅遊的,困在島上了,著急回去。”其實在搭船前,老張已說過這句話,他搞不明白這個胖子為何還要再問一遍。
“請問歐陽女士在哪裏高就?”胖子涎著臉,繼續問。
如果一直不理,也不禮貌,畢竟搭人家的船。於是,歐陽漓淡淡一笑:“在媒體上班,著急回去趕稿,才搭你們的船,真是添麻煩了。”
“啊呀,原來是無冕之王!”馬胖子故作驚詫狀,“能為北京的記者朋友服務,是我們的榮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