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馬胖子還是要了酒,吆五喝六,要馮洋和老張陪他喝。老張應付了幾個回合,但馮洋說什麽也不喝。歐陽漓趁馬胖子微醺之際,悄悄地對老張說:“張大哥,請出來一下,我有事問你。”便獨自出了門。
一會兒,老張出來,見歐陽漓沉默不語,便說:“妹子,你是想問季船長的事吧?”
歐陽漓點點頭。
老張歎息了一聲:“你走後,他病得很沉,人都燒糊塗了,不管鎮上的醫生怎麽治,燒就是不退。他在這裏一直住了四天,後來我弟弟海潮來了,才將他接走。”
歐陽漓心裏一痛,連忙問:“後來呢?有生命危險嗎?”
“生命危險是沒有,但也住了半個月的院。”老張說,“後來我弟弟打電話回來說,季船長一切都還平安。”他頓了頓,安慰歐陽漓,“妹子,你也不用擔心,大家都平安就好。”
“他,留下什麽話沒有?”歐陽漓不甘心。
“他什麽也沒有說。”老張說,“我送你回來時,他隻是問我,你是不是安全到達莊河了。我說是,他隻是點了點頭。”
歐陽漓歎息了一聲,謝過老張,便回屋接著吃飯。但飯菜再好,她又哪裏有一點胃口?
吃過飯,歐陽漓神情恍惚,跟著馮馬二人回到海天縣。馮馬二人見她神態怏怏,料想這次考察未能讓她滿意,不禁為投資之事大為擔心,私下裏向縣長匯報了。縣長當機立斷,說隻要歐陽漓答應投資,在不違反政策的前提下,盡可答應。
於是下午又開始商談,除了縣長和馮馬二人,還有縣招商局局長。歐陽漓此時心思全在季漢宇身上,心不在焉地應答幾句,隨口指出海島缺水、荒廢、汙染和交通不便等缺點。對方沒料到她隨便看了幾眼,便對小島的優劣了然於胸,哪知歐陽漓在來海島前遍查資料,對小島的投資開發已經基本了然,再加上心緒不佳,直令對方感到此次投資要黃,先前準備的抬高價碼的策略百無一用。那招商局局長貪功心切,竟然在話語中表露出隻要投資方真心投資,一切從簡、從低的意願。歐陽漓隻推自己做不了主,等回京請示白總後方能答複。對方亦不能表現出急於求成,談判隻進行了一個小時就散了,約定在電話裏再行交流。
傍晚,縣裏的船送歐陽漓到大連,並將她安排住在大連海員俱樂部酒店。歐陽漓見那馮洋一直陪著她,一心想促成此事,心裏過意不去,便在分別時對他說:“馮局長,您請放心,我願意盡最大努力促成此事。但就目前來看,五十個小島大約有七萬畝,要想好好運用這些海島,投資太大,不能不慎重考慮。你們每畝不低於一千元的使用費太高,如果是南方海島,交通、環境和保護情況都很好,是值這個錢的,但在你們這個地區就不值這個價,離大陸太遠,僅土地使用金就是六七千萬,投資開發更是需要上億資金,一般的企業根本不敢接,因此我們也要詳細考慮,請您回去向縣領導匯報這個情況吧。”
馮洋連聲稱是,並說他下半年就要回省裏了,這很可能是他在縣裏參加的最後一個大項目,希望能辦成。“歐陽老師,您放心,我非常感謝您對我的認同,我會盡全力辦好這件事。”他的臉上寫滿真誠,讓歐陽漓覺得這北方的漢子,確有一種難得的淳樸。
送走馮洋,歐陽漓正準備洗澡,白潮生來電話了。歐陽漓情緒不佳,懶懶地將考察情況作了簡略的描述,心想此事肯定要黃,便盡將不利之處講了出來。白潮生似乎並不關心考察細節,隻是問縣領導的態度如何,她是如何應對的。歐陽漓便直言相告,說自己下午有些暈船,心緒不佳,反應有些遲緩和冷淡。她想,老白定會責怪她沒有盡職盡責,說幾句失望的話,哪知白潮生聽完,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直誇歐陽漓太能幹了。
歐陽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覺得這個老白神經兮兮的,怎麽反倒誇起自己來?但聽白潮生說道:“你這麽幹叫以退為進,其實縣裏的頭頭腦腦們,著急掙政績,一個像海天縣這樣的偏遠縣,GDP和經濟增長率是政府的頭等大事,你越是對他們冷淡,他們越是容易讓步,我看這事能成。再說,一畝一千,跟撿來的一樣,聽他們的口氣,還能降一點,真是太好了。”接著,他鼓動歐陽漓說:“你明天就回來吧,注冊的事還是在北京為妥,比較好操作,等北京總部成立了,再到大連注冊分公司。另外,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前次說的一個億,已經談妥了,就等你來操刀了。”
歐陽漓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也被老白的創業熱情感染了。畢竟是一個億,歐陽漓雖在商場多年,但操刀上億資金,尚屬首次,不由得激動起來,心想汪然你不是很牛麽?待咱玩個大的給你瞧瞧……再說,要辦成此事,肯定不少在大連和海天跑,說不定還會遇到季漢宇……想到季漢宇,她深深地歎了口氣,海島上的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當初著急離去,是此生最大的失誤。即使將來不與他在一起,也不能將病重的他丟在那裏。歐陽漓感到自己失敗極了,當初為了一點功利,嫁給了自己並不真愛的汪然,而當一場自己能夠把握的情感不期而至,她又逃避了……手機傳來了一聲短信鈴聲。她打開一看,原來是汪然發來的:阿漓,在北京嗎?明天是我與宋佳的婚禮。知道你肯定不會來,但還是向你打個招呼,也祝願你找到自己的歸宿。
歐陽漓哼了一聲,將短信刪了。這不明擺著氣她麽?她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難過,畢竟將近八年的婚姻生活結束了。失去汪然,一方麵是一種解脫,但另一方麵也令她感到一種空虛。她這時才感到,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沒有男人做後盾,那種無所依托的孤寂真令人發瘋。
賓館的電話響起來,歐陽漓接了,心想可能是賓館的服務電話。沒想到卻是一個渾厚的男中音:“請問是歐陽漓女士嗎?”
“我是。請問您是誰?”她吃了一驚。
“我叫張海潮。”對方說,“就是陳家島老張家的,聽說今天中午您還在我們家吃過飯。”
“你好,”歐陽漓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因為季漢宇提過他。他不僅是老張的弟弟,還是季漢宇的同事,哥們兒,記得自己曾答應季漢宇,要將宋佳介紹給他的……“我正好在大連的公司裏,下午打電話回去得知您曾去過陳家島,這才打聽到您住在海員俱樂部,特地給您打個電話。”他一氣說到這裏,頓了頓,繼續說,“本來我是要到北京找您的,現在您在大連,再好不過了。”
找我?歐陽漓一驚,“有什麽事?”她問。
“是這樣,季漢宇先生有一封信,托我交給你。”
張海潮的帥氣讓歐陽漓微微吃驚。
看來季漢宇沒有誇張,這個略帶傲色的大副頗似美國電影裏的帥氣軍官,身材板直而高大,鼻梁挺直,皮膚白皙,尤其是那雙眼睛,有一種頗具穿透力的精明,似乎一眼就能夠看穿事物的本質,完全不像是陳家島走出來的——如果與他哥哥老張站在一起,絕難看出他們是哥兒倆。
在走進酒店大門的一刹那,張海潮明亮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歐陽漓敏銳地捕捉到一種男人特有的活力從他的心裏湧上來,再從眼神裏迸出。但這電光石火的一瞬被經過無數次演練的禮節所覆蓋,張海潮隻是微微一笑:“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如果早知道您有這麽漂亮,不知有多少人爭著當季船長的郵差!”說著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歐陽漓。
歐陽漓禮貌地笑了一下,接過信封。“謝謝張先生誇獎。我聽季船長提過你,果然是一位大帥哥。”她口裏雖然從容應答,但一顆心全在那封信上,站在那裏沒有絲毫移動的意思。
張海潮當然看得出她並不打算邀請他上樓小坐或是繼續交談,便知趣地說:“季船長交辦的差事,幸不辱命,我也該回去了。”
歐陽漓便送他出了酒店大門,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扭身回到房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信。
信是用藍墨水和傳統信紙寫成,一筆一畫,十分工整,顯然是寫好後再謄抄過的。
阿漓:
終於還是忍不住要寫一封信給你。
然而我最終下定決心,還是作了半夜的努力。人們在分別時通常都要畫蛇添足地說幾句,我也未能免俗——其實什麽也不說,也許更好——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聲:在經過認真的思考之後,我決定離開大連,到更遠的地方去工作……請原諒我以傳統的方式,選擇了筆和紙,因為我不敢再打開我的電子信箱,我要將曾經的美好永遠封存。
自你從陳家島離去之後,我想我對這片土地,已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我病了,病得很重,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當我病愈後回到公司時,我已超了假期,船早已出航,換了別的船長——這就像無論人的心情是否愉悅,生活還是要繼續一樣。雖然這並不是我故意為之,但畢竟更改了公司的出航安排,也算我職業生涯中一次失誤,很對不起一直培養和器重我的公司。雖然公司領導沒說什麽,但我還是主動遞了辭呈,連大連的房產都處理了。我要到新加坡去,那裏有一家香港萬邦航運集團的下屬公司,我還是幹老本行。萬邦航運是香港華人船王曹文錦先生創辦的實業,怎麽說都還是為華人效命,況且那裏有幾位交情很深的朋友,我想加上他們的幫助,我會照顧好自己。其實無非就是跑船,沒什麽兩樣。或許這個決定,是我故意為之——想通過距離的阻隔,慢慢淡化對你的思念吧。說得直白些,我是怕經常回到國內,忍不住想聯係你,為你的生活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