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拍了拍手,那手上沾滿白麵,顯然正在下廚。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歐陽漓,臉上紅光更盛。“哦喲,果然是仙女下凡。聽潮生講,最近有一合夥人,沒想到長得這麽標致。快請進吧,老頭子見了漂亮的姑娘,害羞,姑娘你可別跟他一般見識,快屋裏坐。”
歐陽漓被誇得臉皮發燒,便跟著進了門廳。此時小李已將車停好,白潮生便對他說:“陪著漓總轉轉,我正做飯,完了再陪漓總。”
於是歐陽漓隨小李轉了轉會客廳、書房、家庭影院、小泳池、健身房等等,覺得這別墅就是功能齊全,心想何時自己擁有一套這樣的房子,也不枉奮鬥一場。
待她下樓時,餐桌已鋪了潔白的桌布,其上擺了兩支大燭台,佳肴滿席。白潮生請老頭子坐了主位,然後請歐陽漓和母親上桌。桌上最顯眼的是那隻大龍蝦,蝦殼被烹成深紅色,放在碩大的盤子裏,仍覺得生猛異常,仿佛還活著一般。老太太說:“潮生做龍蝦是一絕,我這輩子是比不上了。姑娘請嚐嚐。”說著用筷子輕輕一掀,嫩白的蝦肉露出來,濃香滿屋。
小李沒敢上桌,而是在旁邊當起了服務員,開了一瓶Lafite法國紅酒。老頭子卻要喝紹興女兒紅,白潮生也隻得由他。酒菜上齊,白潮生舉杯祝酒:“歡迎漓總到老白家做客。同時我要宣布一件事,就是明天,重組後的東方一龍公司的總經理歐陽漓將正式上任,在此提前祝賀一下。”四人便舉杯,除老頭子外,三人撞了一下杯。歐陽漓第一次喝品牌名酒,但覺此酒平和柔順,入口有一種木頭的味道。但究竟是什麽木頭,她又說不上來,心裏直呼慚愧。
於是四人吃菜喝酒,聊些家常。原來白家隻有三人相依,老兩口年過八旬,白潮生在八年前購得這所房子,將遠在外地的父母強行接到北京,以盡孝道。平日裏滿口生意經的老白,在家卻是個孝子,有空時常常下廚為二老做飯。此人原本聰明,烹調手藝無師自通,歐陽漓覺得他做的菜,色香味極其講究,顯然花了不少心思。但她此來,一則摸摸老白家底,二來想確定投資事宜。分心之下,未能盡享美味,隻是象征性地吃了幾口。
白潮生今日興致頗高,借著酒興,到廳邊掀開琴蓋,彈了一曲《水邊的阿狄麗娜》,竟也優美流暢,頗得神韻。歐陽漓定睛看去,燈影裏,十指飛動的白潮生刹那間由一位叱吒風雲的企業家變成了一位風流倜儻的鋼琴家。但老頭子卻不耐煩,大煞風景地吼了一句:“潮生別在那瞎整了,吃飯就吃飯!”白潮生當即停奏,也不生氣,笑盈盈地過來敬老爸的酒。老爺子卻沒理他,竟然站起來,什麽也沒說,敬了歐陽漓一杯,之後轉身回房休息去了。
“啊喲,太陽從西邊出了!”老太太張大了嘴,望著歐陽漓,笑嗬嗬地說,“丫頭,你可不知道,咱家老頭子,對潮生的客人,統統都不喜歡,連話都懶得說一句,別說敬酒了!哎呀,丫頭啊,你可不得了!”
“那是大伯給我麵子。”歐陽漓覺得這家子倒挺可愛,不由得對老太太多了幾分親近,“這是我的榮幸啊。”說著敬了老太太一杯。
老太太喝了一小口,便下桌了。臨走時神秘地說:“我去看看老頭子,摸摸他的底,看他今天到底為何反常……”竟像一個小孩子似的,躡手躡腳地進了老頭子房間。
小李不知何時已出去了,屋子裏隻剩下歐陽漓和白潮生二人。老白展顏一笑:“我這兩位老人,越老越像孩子。可是老爸敬你酒,倒是大出我意外。在他眼裏,敬誰的酒,就是對誰十分尊敬。在‘文革’時,他的上級逼他敬酒,說不敬就整他,他死活都不肯,結果真的被整得死去活來。我們家來人,他向來都是冷冰冰的,有時生氣,也不管得不得罪人,幹脆把人轟走,幸好我那些朋友知道老爺子脾氣,不計較。唉,在我創業的時候,我爸把心愛的古玩全賣了,我媽把首飾全部拿出來……那時我暗暗發誓,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歐陽漓借著燭光,見白潮生眼裏湧出淚水,連忙避開他的目光,小聲說:“看得出,他們很恩愛,你該高興才是。”
“是。”白潮生也不掩飾,扯了張紙巾把眼淚擦了,倒了滿滿一杯紅酒,將杯一舉,輕聲說:“阿漓,這杯我敬你,你要知道這杯酒的分量——我老白能否鹹魚翻身,就看你的了!”
這話說得真誠,歐陽漓熱血上湧,也倒滿一杯,將杯子伸過去使勁一碰,說道:“白總,我想好了,雖然我錢不多,但這一千萬,我投定了!”
“好!”白潮生站起身來,去房間取出一張支票,遞給歐陽漓。歐陽漓一看,抬頭清楚地寫著:北京東方一龍高新技術有限公司,金額是五千萬。看來,老白講的均屬實情。
“為我們的事業,幹杯!”白潮生豪情滿懷。
“幹杯!”歐陽漓也覺得光明就在前方。
於是,他們一邊策劃著公司運作的細節,一邊喝酒。不知不覺間,歐陽漓已醉眼朦朧。
在朦朧的醉眼裏,白潮生看上去是那麽鮮活,那麽風度翩翩……不知什麽時候,低緩的音樂響起,白潮生輕輕地扶起她,隨著節拍跳起了舞。歐陽漓感到自己隨著白潮生的舞步,走上了雲端。她努力地睜開眼,眼前晃動著一個模糊的男人的影子。這個影子一開始是白潮生的,之後又變成汪然的,最後變成了季漢宇的……不斷從喉頭湧上來的酒力,使她再也沒有力氣分辨,她隻想找一個寬闊的胸膛,靠上去…………
當她從深深的夢裏醒來時,窗外陽光燦爛。穿戴整齊的白潮生站在窗前,正靜靜地抽煙。
她猛然一驚,冷汗冒了出來。當冷汗滲進柔軟潔淨的絲被時,她才發現自己全身赤祼……一瞬間她明白了,昨夜,白潮生占有了她……
“你……你究竟做了什麽?”她隻覺喉頭有些發癢,聲音變得很難聽,但還是讓這種憤怒射向白潮生。
白潮生轉過身,臉色因憔悴而變得蒼白,目光卻變得像兩把刀子。
他一字一頓地問:“誰-叫-漢-宇?”
綠色的窗簾擋住了屋外的光。其實屋外的天灰蒙蒙的,歐陽漓又住在二十一層,即使不拉窗簾,除非對麵高樓上有人專門拿望遠鏡看她,否則任誰也無法窺視。
但當一個人的內心產生極大的逃避感時,總會潛意識地用行為去表達。半個多月來,隻要回到家,歐陽漓就會將門窗關死,拉上窗簾,傻呆呆地坐著。
這半個多月的變化很大。她當了東方一龍公司的總經理,天天去上班。公司重組和業務開展出奇地順利,想來是白潮生的幕後操作生效,她隻不過是在前台做些場麵工作。這期間,海天縣連續派人來過兩次,雙方簽訂了無人海島使用合同,土地出讓價格共六千萬元,使用期限五十年。經過反複協商,協議簽訂後一個月內付清所有款項。白潮生拿到協議後,複印了若幹份,立即開始四處融資。而東方一龍公司開始大量招聘人員,並在京城“總部基地”租了三千平方米的辦公場所,一切好像都火起來了。
東方一龍公司迅速擴張的規模,顯然與小小的靈狐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歐陽漓卻沒有一絲興奮的感覺。相反,她除了履行一個經理人的職責,平時變得沉默寡言。是的,在情感泛濫的今天,白潮生那晚與她發生了關係,本算不得什麽。白潮生強迫了嗎?事後她反複想這個問題,但沒有確切答案。仔細回憶那晚的情形,記憶深處仍然模糊不清,白潮生沒有逼自己喝酒,是自己在極度壓抑之下喝的,可能潛意識裏也有尋找情感釋放的訴求吧,或是在醉酒後,自己將白潮生當成了季漢宇?不然,白潮生為何在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誰叫漢宇”?難道,自己在極端興奮時叫出了老季的名字?
這個問題可能會成為永遠的謎。事實上,在那次意外的肉體接觸後,白潮生沒有再騷擾她,甚至在歐陽漓沒有直接回答他的那句問話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從此沒再問過這個問題。工作中的白潮生又變成了一個儒雅的老板,仍然和先前一樣侃侃而談,隻是眼裏多了一份關切。看得出,白潮生是一個開放的人,同女人睡覺這樣的事,對他來講完全是家常便飯,很難讓他大驚小怪。況且歐陽漓和他都離了婚,隻要不是強迫,誰也無權指指點點。但歐陽漓卻對此耿耿於懷,以致成了一個心結。然而每念及此,她總是用張大仙的話來解釋,或許命中,白潮生就是她難以躲避的劫吧。幸好,白潮生一般不到公司辦公,歐陽漓也有意避他,努力將那晚的事當作一場夢。
這日歐陽漓正在組織部門經理培訓,電話響了,是馮洋打來的。馮洋說他在北京,想請歐陽漓晚上出來坐坐。歐陽漓心裏一緊,看來這馮洋是催錢來了,連忙答應。掛了電話,歐陽漓叫財務總監到辦公室來,問六千萬是否已準備好了。
財務總監說付款沒問題,但這麽大的數額,白總交代過,需要他親自簽。歐陽漓便放了心,即刻給白潮生打了個電話。白潮生沉吟了一下,說因為目前正忙於龍鑫複牌的事,讓歐陽漓去見馮洋,拖幾天,緩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