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生產隊的人都知道姬明哲喜歡雷梨花。

姬明哲、雷梨花,還有那個當煤礦工人掙國家工資的王世傑,都是同學。

姬明哲長得好,長手長腳,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種瀟灑。他的身上總是收拾得幹幹淨淨,身上有一股洋胰子的氣味。他自己用鐵皮製作了一個掛在牆上的水箱,隻要身上髒了,就去衝澡。他上學的時候,就學習成績好,老師講一遍,他就記住了;中學畢業回到生產隊,他很快成為莊稼把式,農活看一遍,就會做了,搖耬、揚場、趕車……這些技術含量最高的活,他幹得得心應手。

姬明哲是全生產隊的人稍子。

姬明哲他娘曾經央求媒婆黃水娘去雷梨花家提親。可是,雷梨花她娘不同意。

那時候,有一句擇偶的順口溜,叫做“一工二幹三教員,寧死不嫁莊稼漢。”莊稼漢一天拚死拚活,年終分紅,一天的勞動日隻能分到九分錢,寶雞卷煙廠生產的羊群牌香煙也是九分錢,所以,生產隊的人就說:“一天到晚拚命幹,隻值一盒羊群煙。”

莊稼漢窮到了極點。

雷梨花他娘看上了王世傑。

王世傑和姬明哲比,就像天上掉到了地下。全生產隊的人都知道,王世傑是個邋遢鬼,他都上小學五年級了,還整天掛著鼻涕。他一走路,鼻涕就搖搖晃晃,快要掉到嘴巴裏,路邊的人喊:“世傑,你的鼻涕過了黃河了。”王世傑用衣袖一抹鼻涕,張開大嘴嘿嘿笑著。冬天的時候,他的兩隻衣袖上常年板結著鼻涕凝成的硬殼。王世傑頭腦遲鈍,老師如果說誰笨,就會說:“你咋笨得跟王世傑一樣?”

中學畢業後,王世傑和姬明哲、雷梨花都回到了生產隊。

王世傑盡管又愚蠢又邋遢,然而給他提親的人卻很多。因為王世傑有一個在外掙國家工資的爹。

王世傑的爹在煤礦工作。

剛解放的時候,國營企業到農村招工,分配給生產隊一個名額。可是,沒有人願意去。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戶,隻要你舍得力氣,就有吃的有穿的。土地是個好東西,隻要你好好伺弄,就不會虧待你。“三十畝地熱炕頭,婆娘娃娃熱炕頭”,誰稀罕拋家棄舍的,到人生地不熟的工廠去當工人?

可是,組織分配的任務又不能不完成,大家就在一起攛掇,讓王世傑他爹王疙瘩去。

王疙瘩很小的時候,就沒有爹沒有娘,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沒有村子裏家家戶戶的照顧,他就活不到現在。所以,讓王疙瘩去到工廠裏當工人,王疙瘩也沒法推辭。

就這樣,王疙瘩背井離鄉,遠離故土,到煤礦當了一名工人。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王疙瘩到煤礦居然混好了。

他在煤礦挖煤,煤礦月月發工資。除了工資,衣服、黃膠鞋、雨鞋、帽子、手套、肥皂、茶葉……都免費發到手中。

他每次回村的時候,都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到底他是多大的幹部,沒人知道。反正在農村人的眼中,穿這種衣服的人,都是幹部。

王疙瘩回到分給他的地主馬北西的一間房子裏,房間裏總是擠滿了村莊裏的人。王疙瘩從口袋裏掏出大前門香煙,一人散了一根,然後說:“煤礦的生活好啊,大肉片子,隨便吃,每頓都是一人吃一大碗。這大前門,也是隨便抽,有間房子裏堆的全是大前門,怎麽抽都抽不完;點心,啊呀,我們煤礦叫糕點,一人一天發一斤,睡覺前必須吃完,不吃完不準睡覺……”

人人眼裏都露出羨慕的神色:“啊呀,人家煤礦就是好。”

王疙瘩笑嘻嘻地說:“那當然,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我們工人都是領導嘛。”

有人小心地問:“你手底下管多少人?”

王疙瘩抽一口煙,眯縫著眼睛,很享受地說:“我管的人太多了,具體沒數過,每天早晨有人專門點名,拿著花名冊,點到誰的名字,誰就進煤礦,我估摸著,沒有幾千,也有幾百。”

所有人都發出嘖嘖的稱羨聲。

隻有老秀才王進坤說:“他一個字都不認識,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當什麽領導幹部啊?”

王疙瘩是“領導一切”的幹部,來給他說媒的,差點把門檻板踏破了。

王疙瘩很快就結婚了,很快就有了兒子王世傑。

王世傑上初二的時候,他爹患病死了。王世傑他娘眼睛哭瞎了。

煤礦來人到王世傑家了解情況,答應每月給他家發放困難補助,並答應在王世傑18歲的時候,讓他接班到煤礦工作。

王世傑的鼻涕還沒有拾掇幹淨,他已經是“公家的人”了,他以後也會像他爹一樣,月月領著國家的工資,抽著六毛五分錢一盒的大前門香煙,“一天一斤點心”地吃著。

站在遠處的姬明哲,盡管處處都比王世傑優秀出色,但他爹是農民,他注定隻能一輩子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王世傑的爹是工人,所以王世傑會接他爹的班也成為一名工人。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用王世傑他爹的話來說,“工人階級就是領導。”

當年,媒人把王疙瘩家的門檻差點踏斷了,現在,媒人又把王世傑家的門檻差點踏斷了。

盡管,王疙瘩是個孤兒;盡管,王世傑家孤兒寡母。

但,王疙瘩和王世傑都是“公家的人”。隻要是“公家的人”,就比農民高一等,就比農民生活好。

雷梨花他娘央求媒婆黃水娘去王世傑家提親,王世傑的瞎子娘滿口答應。雷梨花是全公社長得最好的姑娘,你不答應她,還能答應誰?

全生產隊的人知道雷梨花和王世傑訂婚後,都感慨地說:“一疙瘩紅燒肉落在了狗嘴裏。”

可是,一疙瘩紅燒肉落在了狗嘴裏,狗還居然吐了出來,狗還看不上這疙瘩紅燒肉。狗要吃牛肉。

王世傑到煤礦上班,認識了一個名叫鄭小琴的女人。

鄭小琴家在城市郊區,她皮膚白皙,身材修長,說話嗲聲嗲氣,渾身透著一股狐媚氣。她和經常在生產隊幹活的雷梨花完全不一樣,她和在生產隊幹活的每一個女人都不一樣。

鄭小琴知道王世傑是掙工資的公家人,就說要嫁給他。

他們是自由戀愛的,中間沒有媒婆。那時候的城市人都是自由戀愛。鄭小琴盡管不是城市人,可她是城市郊區的,距離城市不遠。王世傑盡管也不是城市人,可他在城市郊區的煤礦挖煤,距離城市也不遠。自由戀愛的春風早就從城市吹到了城市郊區,隻是還沒有吹到生產隊。

王世傑帶著鄭小琴回來了,他們先回到公社,領了一張鮮紅的結婚證,結婚證的最上麵寫著“最高指示 抓革命,促生產”。他們懷揣著印有“最高指示”的結婚證,回到了生產隊。

生產隊的所有人都像過江之鯽一樣從王世傑家進進出出,他們看的不是那個木訥愚蠢的王世傑,他們看的是王世傑帶回來的新媳婦。王世傑的新媳婦說著城市人才會說的普通話,她一雙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好像也會說話一樣。王世傑的新媳婦會撒嬌,她一撒嬌,整個人都像融化了一樣,變得糯潤香甜,讓每一個男人都恨不得一把把她摟在懷裏。王世傑的新媳婦皮膚白得像雪一樣,高高的奶子翹起來,顫顫巍巍,好像在招手一樣。王世傑的新媳婦屁股很大,走起路來,兩瓣表情豐富的屁股,誇張地左右搖擺,也好像在招手一樣。生產隊的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社員同誌們,哪裏見過這樣的女人?這樣白皙豐滿細膩的女人,一年四季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的雷梨花,哪裏比得了?

那天晚上,村子裏很多男人溜進王世傑家聽房。聽房是生產隊的風俗,即使被新婚夫妻發現了,也不能見怪。很多人的新婚之夜,會成為人們一輩子的笑談。

然而,那天晚上,這些聽房的男人笑不出來,他們從來沒有聽過一個女人會像鄭小琴這樣**。鄭小琴一直在叫著,是那種令男人靈魂出竅的騷叫,是那種處於**期的母貓才會有的騷叫。他們想不明白,一個女人居然會發出這樣深入骨髓的騷叫,這樣的聲音是農村女人永遠也不會叫出來的。他們在心裏狠狠地罵著:便宜了王世傑這狗日的,那麽好的逼叫他給弄了!

王世傑結婚了,他曾經的未婚妻雷梨花氣壞了。

雷梨花愛的不是王世傑,他愛的是王世傑每月五十元錢的工資,愛的是他在煤礦挖煤的工作,愛的是他的工人身份。然而現在,這份工資和工作,都被一個叫鄭小琴的外來女子占據了。

雷梨花發誓,她一定要找一個勝過王世傑的人,她一定要讓王世傑看看,我能找到比你更好的。

比王世傑更好的,是城市人。城市人有城市戶口,有每月供應的三十斤麵粉和二斤菜油,還有每月都能領到固定工資的工作。

雷梨花說,我一定要嫁給城市人。

王世傑結婚了,他曾經的未婚妻雷梨花被晾在了半路上。

雷梨花成為了生產隊很多人的嘲笑對象。

這個時候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趕快找一個。

媒婆黃水娘又來到雷梨花家,她替雷梨花說的還是姬明哲。全生產隊的人都認為,姬明哲和雷梨花太般配了,姬明哲高大英俊,聰明絕頂,啥都會做,人品又好,這樣的男人,就應該娶全公社最漂亮的女子雷梨花。就連當初不同意的雷梨花他娘,這回都同意了。

但是,雷梨花不同意。

雷梨花不是看不上姬明哲,是個女人,都會喜歡姬明哲,都能看上姬明哲。

雷梨花咽不下這口氣。

姬明哲什麽都好,他簡直就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可是,他是農村戶口,他沒有工作,他沒有工資,他貧窮,他在社會最底層。

城市農村兩重天。

後來,生產隊來了知青。

知青來到生產隊,最高興的是雷梨花。

城市鄉村兩重天,本來完全就沒有交集,農村青年雷梨花想要嫁到城市,比織女嫁給牛郎還難。

可是現在,城市知青來到了農村,一道連接天上地下的鵲橋,像彩虹一樣搭成了。

書呆子李向前住在了雷梨花家。

雷梨花一見到李向前,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嫁給他,他看上的不是弱不禁風的手指像雞爪子一樣的李向前,他看上的是李向前的城市戶口。

即使家裏住的不是李向前,而是豬向前、狗向前,她也會嫁給他。因為他們都擁有農村青年望塵莫及的城市戶口。

她全心全意愛著李向前,她對李向前言聽計從,即使李向前要脫她的褲子,她也沒有拒絕。

她認為,隻要自己懷孕了,隻要自己給李向前生了娃,李向前就一定會娶她。

然而,她沒有想到,李向前中途回了城市,再也沒有回來。

她一下子瘋了。

雷梨花她娘帶著雷梨花來找赤腳醫生白順才。

赤腳醫生白順才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醫生,他有自己的偏方,還自己配置藥物,他尤其擅長拔膿。他自己熬製了一種膏藥,無論化膿多嚴重的傷口,隻要貼上他的膏藥,保證三天後化膿消腫,傷口愈合。

曾有在大醫院也治不好膿瘡的病人,來到生產隊找白順才。白順才給了三幅膏藥,人家要給錢,白順才說,自己熬製的膏藥,要啥錢啊。那個病人拿個三幅膏藥離開了。

過了一周後,那個病人又來了,他腿上的膿瘡消失了。這次,他送給赤腳醫生白順才一包點心,一條大前門香煙,一包白糖。

白順才很驚訝,說道:“禮重了,禮重了。”

那個人說,他是縣革委會的幹部,在一次騎車子下鄉的時候,摔了一跤,摔傷了腿,因為沒有及時醫治,傷口一直化膿,他看了很多醫生,甚至都去地區醫院看了,都沒有看好,沒想到,生產隊的赤腳醫生白順才僅僅用三幅膏藥,就治好了。

他還說,他給縣城大醫院打了招呼,過段時間,讓白順才帶上他熬製的膏藥,去縣城大醫院講課,讓他的膏藥更好地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做貢獻。

白順才沒想到自己突然就出名了,要去縣城講課了,他說: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雷梨花她娘認為,白順才醫術這麽高明的醫生,一定能治好女兒雷梨花的瘋癲。

可是,白順才說:心病還需心醫治,我一個看身體的醫生,看不了這病。

雷梨花她娘問:心醫他家住在哪裏?我這就去。

白順才笑著說:心醫不是一個醫生的名字,這是一種通俗的說法。梨花是婚姻上得的病,還需要婚姻來治療。

雷梨花她娘終於聽懂了,她說:我娃現在成了瘋子,誰願意娶我娃呀。

白順才說:這病,隻要結婚後,心情一好,自然就沒病了。你娃隻是一時想不開,一想開了,自然就好了。

兩人正在說著話,媒婆黃水娘花枝招展地走來了,她走路一步三搖,風擺楊柳,距離很遠,隻要看走路的姿勢,就知道是媒婆黃水娘。

雷梨花她娘一見到媒婆黃水娘,就說:“娃她姑,給咱梨花娃趕緊瞅上個對象。”

黃水娘說:“啊呀呀,這還用瞅?有人就一直等著娶你家梨花呢。”

雷梨花她娘問:“誰呀?”

黃水娘說:“車把式姬明哲呀,他說不管雷梨花成什麽樣子,他都願意娶。你們想什麽時候結婚都行。”

雷梨花她娘高興得不得了,她沒有想到世界上還有像姬明哲這樣的好男人。

雷梨花她娘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家中,對雷梨花說:“啊呀,天大的喜事,姬明哲願意娶你當老婆。”

雷梨花她娘覺得雷梨花會非常高興,她一高興,說不定病立馬就好了。可是,雷梨花直勾勾地看著她,搖搖頭,她說:我要嫁到省城裏。

雷梨花她娘的心一下子跌入了冰窖,看來,女兒徹底瘋了。

既然連赤腳醫生白順才都沒法救,雷梨花她娘想到了娘家村的神婆子。

隻有神婆子能救她。

神婆子隻要把撲在雷梨花身上的鬼魂趕走,雷梨花就變成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