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一天,我們在街邊遇見巴灰,他昨天從喀納斯回到布爾津,他家在布爾津有一座小平房,他說在喀納斯租馬太累,想回來休息幾天。我們去過他在布爾津的家,他有一台台式電腦,並且為我們播放哈薩克斯坦的音樂會視頻,我想他一定是偷溜回來與遠在武漢上大學的女朋友視頻聊天。
我曾問過他,你愛她嗎?他非常真誠、了當地說:“愛。”我又問:“你想她嗎?”,他坦白堅定地說:“想。很想。”巴灰太可愛。
他看見我們買的這輛車,耳聞到我們會去喀什,激動地問:“你們要去喀什嗎?!”
“是的,那可是一座很有民族特色的大城市。”我說,不過離這裏太遠了。
“我有一個同學在那裏!他前些日子還叫我去玩!”他閃爍著兩隻大眼睛說:“你們可以帶我去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不管你的小女朋友啦?”我笑問。
“我們每天都會發短信的!”他說,“夜裏也會說電話,她也說不要我太累,要我去玩。”
有小女朋友這句話,大家便該放心了,巴灰也不是小男孩了。
我收藏了很多各式各樣各色的一種戶外多功能頭巾,它們可以綁在腦門上吸汗、係在手上擦汗、披在肩上防著涼、蒙住麵防風沙灰塵、折成帽子、套在脖子上禦寒……我將它們係在我們各自的手腕上,這也是我們團隊的標誌,豐富與完整了我們團隊的統一著裝。
我們穿著迷彩外套,裏麵是塗鴉過的白T恤,手纏這種頭巾,戴上墨鏡,一切準備就緒,我與托克遜負責駕駛,蘇純、Ray、巴灰與若幹物品於後座,加納其為我們送行,可是當我們各就各位,Ray卻拍了拍我的肩,“蘇姐姐不知道去哪兒了。”他說。
“她去哪兒了?”我回過頭問,後座沒有她的影蹤,我打開車門下車,“蘇純呢?”我問加納其。
“不知道,”他搖搖頭說,隨即也在環視尋找她。
這條街上都看不到她的蹤影,我們都在尋找她。“她不會上樓了吧?”托克遜問。
“她的手機丟在車裏。”Ray說。
“怎麽回事兒?”我問,“不要破壞時間安排。”可是她遲遲沒有回來,我從路過的一輛賣水果的三輪車車夫那裏借來一隻擴音器,“蘇純,趕快歸隊。”我不耐煩地喊著。
喊完了,我放下擴音器,我們都靜下來細聽附近動靜,可是毫無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在原地沉默地等。大概二十分鍾後,我忍無可忍,爬上吉普車,站在車頂,手握擴音器,“蘇純,你給我趕快出來,我知道你躲在這裏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快點兒,我們要走了!”
這時她抱著一大束白色鮮花慌慌忙忙地從另一條街拐進我們的這條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我們麵前,“啊!對不起!買花去了,結果錢不夠,又跑到前麵的銀行去取錢,啊!對不起……”
我看著她懷中的一大束白花,皺著眉頭說:“你想要幹嗎?”
“我想把它們布置在車裏。”她喜滋滋地說,“我要把車子布置得漂漂亮亮的,香香的,後視鏡一邊一朵,方向盤上也插一朵,一定很美,好浪漫!”
我坐回到車裏,發動汽車,“你覺得妥嗎?”
“有什麽不妥的?”她站在車外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花,突然間也意識到似乎確實有些不妥,於是膽戰心驚地問:“要不,我再去買點兒別的顏色的?紅的,黃的什麽的?”
“你給我趕快上車。”我埋著頭,閉著眼睛。
她“哦”了一聲,鑽進車裏,“啪”地關上車門。她買的那一大束白花,沒有人敢接,數量太多,還滴著水,她小心地抱著,接著指責我說:“不過你也不用那麽大張旗鼓地找我吧?我隻是買花去了,當然也出了一點兒小狀況,可是現在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的芳名了!”她用著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你以為他們不認識你嗎?”我邊開車邊說,“他們一直都準備為你送行。”
“花都自己準備好了。”托克遜配合說,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伸出手與托克遜擊掌,全車都在笑,蘇純也笑得合不攏嘴。
與加納其道別後,我們駛出布爾津。天高地闊,車裏的氛圍很活絡,蘇純將一朵小白花別在我的耳後,在托克遜、Ray、巴灰的耳朵上也別了一朵,她自己則將幾枝白花織成一個花環置於頭上。
“真想把你放在車頂。”我看向車內後視鏡中的蘇純,說,“你記得要伸開雙臂。”
她正搔首弄姿地用手機自拍著,“也可以隨便給我一個什麽物品,我舉著。”
“托克遜,給她一個罐頭。”我說。
“噢,我帶了一瓶紅酒。”Ray說。
“我會在車頂直接吃起來。”蘇純笑著說,隨即噘起紅唇,手機哢嚓哢嚓連拍了許多張。
就在我們朝前開了十分鍾左右,我從後視鏡中看到加納其的小皮卡,我放緩速度,往後看。
“那是加納其的車嗎?”我不確定,我們都朝後看。
“是他,是他。”蘇純說。
我將車停在路邊,走下車。
加納其也將車停在我們的車後,探出頭來。
“你怎麽來了?”我問。
“我不放心你們呀。”他頂著強烈光線眯著眼睛說,“還要穿越羅布泊。”
是的,我們此行要穿越四片沙漠——北方陰冷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擁有細膩金沙的庫木塔格沙漠,死亡之海羅布泊,以及壯闊無朋的塔克拉瑪幹。
這四片沙漠中,羅布泊是最險惡之地,也是我們“尋湖之旅”中要麵對的最危險地帶。根據我們製訂的路線,我們必須早早地探入它,我與托克遜曾商量過這個問題,我們都很擔心車子進入這裏會磨損過度,無法再完成接下來的漫長行程,但我們更害怕的是,當我們先走完安全地帶,再探入這裏,車會因前期耗損而無法承受這裏的凶險,報廢在半路,那麽我們就完蛋了。
在那裏可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而且半路上毫無信號,隻有湖中的一座為開采鉀鹽而修建的極簡陋小鎮能接收到極差信號。
因此加納其非常不放心我們,“你們不能一輛車就這樣進去。”他說,“最少都要有兩台車。”
我們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在極端之地為安全起見,最好組織一支車隊挺進,我們的原定計劃是,在哈密如果遇見同去羅布泊的自駕車,與它們組隊同行,或者緊緊跟著鉀鹽運輸車。
我們心想,隻要有道路,就不成問題。
但是加納其,實在看不下去我們這些無法無天的冒險狂,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與我們一同前往。“我送你們走完羅布泊。”
於是他的小皮卡成為了我們的第二輛車。
我們一前一後行至我們旅程的第一站——烏倫古湖。
它位於一座叫做“福海”的城市,很好聽的名字,新疆因為地處深處內陸,因此當地人習慣將巨大的湖泊稱為“海”或“海子”,因此,烏倫古湖也被稱為“布倫托海”,它與它下方的另一座小湖——吉力湖,被親切地喚為“大海子”與“小海子”。
烏倫古湖真是遼闊,當地人在夏季時會帶著沙灘遮陽傘來到湖邊曬日光浴,他們稱這裏為“海濱浴場”。這裏確實像內陸“海濱”,拍岸的浪像是潮汐,我也曾在空中見到白色的鷗。
起初,我們並沒有想象這座湖究竟擁有怎樣的美麗景致,在我們的心裏,新疆的喀納斯湖不可替代,但當我們走在一片高草中,從高草縫隙間望見了大湖藍綠色的部分,都忍不住“哇,看!”地驚歎起來。
一大片淡薄荷色的湖水滿滿當當地盛在我們麵前,我們為之驚奇,無邊無際的心曠神怡。
烏倫古湖的水色,是我在尋湖之旅中所見到的所有湖泊裏最喜歡的,它沁入到人的心肺中。
我們躺在沙灘上,望著雲卷雲舒的天,湖麵的上空開始濃雲密布,景色非常壯麗。接著刮起了風,越刮越大,正在湖邊戲水的蘇純,長發被風搓成毛團,麵目全非,“我受不了了!”她叫嚷著,手舞足蹈、跌跌撞撞地朝向我們跑過來,一腳沒有踏穩就會被風裹挾走,直升雲天。
沙子被風卷起,撲打到我們的身上,居然被攻擊得很疼。“我們走吧,”我說,“等下要下雨了。”
這裏可不像喀納斯到處都是森林可以避雨,這裏是平原。我們收起電腦相機直往高草地中跑,颶風猛推著我們,沙石也在追趕,我們一頭亂發,發中全是沙子,狼狽地鑽進了被風輕搖著的車,沙子落在車裏,劈裏啪啦直響。
我們在車中哈哈大笑。“蘇純,我剛剛有拍你的醜照哦。”托克遜說,他拍下了蘇純倉皇逃竄時被颶風吹得連滾帶爬的畫麵。
吉力湖形小,與烏倫古湖相比略顯遜色。之後我們繼續出發,向天山挺進。
我們進入準噶爾盆地,盆地中是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我們路過了一座魔鬼城,在這裏拍照、休息了一會兒,接著一路不停地到達了天山山脈。
將車開在寬闊無阻的公路上,路兩邊是曠野草場,遠處的雪山連綿起伏,潔白的雪能夠洗淨我們的眼睛。
“如果那是冰淇淋就好了。”蘇純說著,將手伸出窗外去抓,“我好想吃。”她說。
我也很想吃,我們都想吃。
天池是天山上一座小型高山湖,被雪山環繞,靜美安然。我們在湖邊一棵巨大杉樹下開始了一個小型的野餐會,秋天的森林,淒美,我們望著鏡般的湖水、冰淇淋狀的雪山,啃著麵包與餅幹,真是連神仙都豔羨的愜意日子。
離開天池,繼續向前行駛,來到一處分岔路地帶,我提醒托克遜:“看,那條路,一直走,就是‘托克遜’。”我指著另一條路。
“托克遜?”他恍然大悟,望向那條路,“我的家鄉?!”
“是的。”我說,“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他說,“一定要的!”
我們掉轉回頭,駛進托克遜。在托克遜的行進,一路上都是托克遜在開車,他帶著我們東逛西逛,笑著微張著嘴,好奇地注視著這裏的一切,他要好好看一看他的“家鄉”。
“原來‘托克遜’是一個地名。”蘇純與Ray這時才明白,“那你的‘賽木’,莫非是?”蘇純問我。
“對,賽裏木。”我說。
“賽裏木湖?”她問,“‘賽裏木’是什麽意思?”
“我想是一句問候的話,哈薩克語中的‘Salem’,類似於‘你好’。一個美好的問候。”我說。
“Salem。”蘇純學著念這個單詞,“你好,湖?”
是的,你好,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