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樂寧已經換好了婚服,雪白的托尾婚紗像月光照在人間,靜靜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還有半個小時婚禮就要舉行,她躲在洗手間裏,捧著自己的日記本,即使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黎澤川劃清關係,但她依舊沒勇氣親口告訴黎澤川自己要和陸放結婚的事,請了攝影師,打算等婚禮結束讓攝影師代自己將錄像視頻發給黎澤川。

而婚禮結束後,她就要回北城。

這本日記已經沒用了,她也不會再有明天!

她淚流滿麵地將日記本一頁頁撕下,用打火機將紙張點燃。

灼熱的火光炙烤著麵頰,她甚至能透過這些火苗想象到自己死後被殯儀館的火焚燒身軀的畫麵。

疼痛似乎已經通過這些火炙烤在了身上。

“樂寧,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請的嘉賓演員都到位了。”陸放在外麵敲門,即使現在,陸放也不知道紀樂寧到底和黎澤川之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等婚禮結束後,紀樂寧想獨自先回一趟北市,之後,她就會跟自己一起去京城生活,既然這是紀樂寧的選擇,陸放願意陪她重新開始。

“好,我馬上來!”紀樂寧匆匆擦了把眼淚。

將一遝子紙都丟進火裏。

直到日記本被燒得隻剩下硬殼,她才停手,將殼子扔進垃圾桶,開門出去。

賓客們掌聲雷動!

走紅毯的時候,她挽著陸放胳膊,一路來到司儀台,在光影交錯的燈光下轉身要麵向賓客。

然而,回頭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紅毯盡頭的黎澤川,他穿著一套隨性的黑色襯衣配黑色西裝褲,冷沉著臉,眉間隱含怒色。

相隔十幾米。

紀樂寧還是能清晰地看見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充滿戾氣!帶著審判!

當他闊步走來時!

紀樂寧心海翻騰,她心虛到甚至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陸放見紀樂寧眼神閃躲,以為她是害怕黎澤川,將她拽到自己身後,撐開胳膊護人:“黎哥,今天是我和樂寧大婚的日子,你不要……”

話沒說完,結結實實一拳已經砸在臉上,帶著雷霆之怒!

陸放被打得天旋地轉栽倒在地。

鼻腔裏血往外噴。

黎澤川抓起紀樂寧手腕往後台走,即使要氣炸了,但他還顧著她的麵子。

可紀樂寧不願意跟他走,強行甩開他手。

黎澤川氣得附在她耳畔質問:“紀樂寧,你是不是瘋了?在鬧什麽?”

“還不明顯嗎?我要跟陸放在一起。”紀樂寧心肝都在打顫,戲馬上就要做完,她不能在這一刻露出馬腳。

黎澤川被氣笑了,抬手指著自己鼻子,無語道:“你在跟我開玩笑是吧?”

“沒有!”

“那你跟陸放在一起,我又算什麽?”

“對不起,跟你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沒那麽喜歡你!”

黎澤川臉上表情豁然僵住,當初要跟紀樂寧在一起的時候他真的害怕過,怕她年紀小,所以多次詢問過她的心意,此時此刻麵對這樣的回應,黎澤川心痛到在滴血,但他也不遷怒於紀樂寧,顧全大局道:“我的身份不光是你男朋友,還是監護人,你做事情前都不想著跟我商量嗎,通知我一聲很難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才十九歲?”最後一句拔高了音調。

紀樂寧強忍著不讓淚水溢出眼眶,違心道:“黎哥哥,真的很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但我這些天一看到你發的消息我就會很煩,我想徹底擺脫你,擺脫是非的黎家,你能不能放過我?”

“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黎澤川悲憤傷絕的眸子死死盯著紀樂寧,難過到鼻腔發酸,這一刻,暴風雨夾雜著冰錐在心底肆虐,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被利刃貫穿。

“我說……我……不想再見到你!”紀樂寧盯著他的眼睛,用盡全力說出這世上最傷人的話。

黎澤川點頭,繼而轉身!

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憤怒的身影走出會場前,一腳踢翻了門口立著的迎賓牌。

紀樂寧淚流滿麵,眼睜睜看著黎澤川離開後,她將頭上的王冠一把扯掉。

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的戲也沒有再演的必要,回試衣間換上自己的衣服,紀樂寧已經哭到喘不上氣,她感覺自己難過的快要死掉了。

在洗手間一遍遍往臉上潑冷水想衝刷掉淚痕,可是淚水怎麽都止不住。

但她不能再浪費時間,她必須盡快解決完自己計劃內的所有事,因為一覺醒來她就會像個傻子一樣,又什麽都不記得。

於是她哭著走出酒店,打車去北市白山鎮。

陸放提議要開車送她,被她拒絕。

坐進計程車裏,紀樂寧眼淚像決堤的河壩,洶湧難息,而哭泣很容易讓人疲憊,盡管她強忍著要讓自己保持清醒,但從金華市回北市路程漫長,她哭著哭著就不由自主地靠著座椅上睡著了。

直到計程車來到白山鎮,司機叫她下車。

“小姑娘醒醒,到地方了!”中年司機嘹亮的嗓音讓紀樂寧從睡夢中驚醒。

醒來以後,記憶再一次清空,日記本被毀,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自己在哪裏。

司機趕著要接下一單,見她發愣,聲音拔高了一分,又催:“小姑娘快下車,你到地方了!”

“這是哪裏?”紀樂寧茫然發問。

老司機咋舌,拿出接單信息給她瞧:“這不就是你定位的白山鎮嗎,快下車,我還得趕時間接下一個單。”

紀樂寧茫然聽從命令下車,甚至都忘了拿座位上自己的手機。

站在路邊,她抬頭看了眼碧空如洗的藍天和麵前陌生狹窄的街道,這條鎮子上人不多,道路兩旁都是錯落有致的老房子,隻有零星幾個鋪麵還開著門,有餐館,零售店。

她漫無目的在大街上走著,經過一個烤肉店時被裏麵散發出來的飯香味吸引,才隱隱感覺肚子有些餓,想吃東西,大腦傳達指令的時候,手已經在口袋裏摸索著找錢,她穿著一件多巴胺色的吊帶,外搭粉色防曬衣還有一條白色工裝褲,工裝褲上有四個兜,但翻遍了沒搜出一分錢,隻找到一支針管和一瓶氯化鉀注射液,在注射液上還手寫著“靜脈推注”四個字。

紀樂寧困惑地蹙眉,氯化鉀是補充鉀離子的電解質藥物,靜脈推注存在極高的致死風險,她想不明白自己兜裏為什麽會裝這種東西,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錢,口袋空空如也,比她臉還幹淨,索性將針管又裝了回去,苦兮兮盯著烤肉店裏色澤金黃酥脆的烤鴨舔了舔唇角,還是走開了。

現在是下午,但大太陽還掛在空中,有些熱。

紀樂寧盡量挑著陰涼的屋簷下走。

但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小鎮的街道並不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站在街尾,她看見麵前有兩條路,一條是沿著柏油路向遠處延伸的公路,另一條是通往海邊的岔路。

視線遠眺,能清晰地看到遠處海天相接的壯闊盛景,海水蔚藍又深邃,翻滾的浪花洶湧拍擊著岸邊,看著就讓人心情很好。

紀樂寧突然很想去海邊,沿著岔路狂奔下去。

走了兩百多米,就來到了岸邊。

為了防止沙子掉進運動鞋裏,她脫掉鞋子,卷起褲管,光著腳丫子踩水。

浪花一下下拍擊在腳背和小腿上,清涼又愜意。

浪花湧來,她俏皮地向後躲。

浪花退去,她追逐浪花的腳步。

在水裏玩得不亦樂乎,鬧騰累了才停下來,剛剛隻是餓,這會又餓又渴,喉嚨像著火似的,急需一瓶水來滋潤,可她兜裏沒錢,又不能喝海水。

伸手挖著沙子想法子的時候,居然從沙子裏逮到一隻手掌大的蛤蜊,紀樂寧興奮到兩眼放光,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自找食材,起身沿著海岸線搜尋。

這裏海資源非常豐富,海灘上有各式各樣好看的貝殼,還有水母,擔心被水母蜇到,紀樂寧穿好鞋,不到一個小時,她手裏就拎著滿滿當當的海貨。

有貓眼螺,蛤蜊,甚至抓到了兩隻半斤重的梭子蟹,還熟練地用海草將梭子蟹綁起來提著。

這些技能像是與生俱來刻在腦子裏的一樣,非常拿手。

可食材找到了,沒烹飪工具。

不過這時,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幢矮小的二層樓,心想自己可以再多撿些海貨送給主人家,換一頓晚飯。

想著,紀樂寧又開始賣力地在沙子裏找,又逮了兩隻梭子蟹和海蠣子,東西多到手裏實在拿不下的時候,便走向那棟樓。

可越往近走,越感覺荒涼。

這棟樓似乎早已經被遺棄,樓的外牆長滿了黴斑,牆皮也大麵積脫落,上下兩層共有十戶人家,樓下標注的是01-05,樓上是06-010,她從樓下按個看過去,住戶的窗戶全都破破爛爛,房間裏空無一物,找不到一絲還有人生存的痕跡。

去到二樓,看到的景象依舊如此,隻有06室裏麵還有家具。

紀樂寧並不知道這就是她小時候生活的地方,這棟樓在以前住滿了人,可後來隨著生活質量的提高,加上三年前海水倒灌淹了這棟樓,導致大家都搬走了,沒人願意住在這裏。

而06室,紀洺當時死後被工友抬進過家,此後,那間屋子再沒租出去過,大家都覺得晦氣,也沒碰過那間屋子裏任何東西。

紀樂寧巡視了一圈,隻有06室還能看過眼,心想這地方已經荒廢,她就想利用起來,在走廊找到一個廢棄的凳子,砸了門上的老式掛鎖。

推門時,一股土腥味傳來,破門發出吱咯吱咯的聲響。

地上的灰塵起碼積了兩寸厚,踩過去就會留下一個腳印,紀樂寧四下尋索,找能做飯的東西。

現在的她腦子裏一片空白,整個人跟一張白紙一樣,所有行動都靠身體反饋,現在渴了餓了,隻想怎麽把肚子填飽。

這是一處兩室一廳的房間,廚房挨著客廳,很小,但好在裏麵有做飯的煤氣灶,在煤氣灶旁邊還有兩個煤氣罐,紀樂寧試著開煤氣灶上的火,能打開,激動得喜出望外,當下就要找鍋做吃的,但這地方荒廢了太久,雖然找到了一個燒水的鐵壺和鐵鍋,但全是灰塵,水龍頭也擰不開,紀樂寧隻好用海水洗鍋,洗完以後又將今晚的食材清洗幹淨直接上鍋蒸,同時,又用燒水壺接了壺海水利用蒸餾原理給自己過濾淡水。

她生存技能向來可以。

隻是廚房沒有調料,做出來的東西原汁原味,隻能起到飽腹的效果,收拾得吃飽喝足,天都已經快黑了。

房間沒有燈也沒有電,但她找到了一根蠟燭,將蠟燭點燃。

雖然這裏有兩個臥房,但紀樂寧檢查過了,床板上沒有像樣的被褥,而且床墊子都已經生蟲,所以隻有木沙發還能將就。

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能聽到洶湧的海浪聲,晚上的海邊很冷,木沙發上更冷,紀樂寧縮成一團取暖,可沒想到,夜裏還起了風,風一吹,門就吱咯吱咯響個不停,她嚇得根本不敢睡,索性盤膝在沙發上坐著,直到後半夜,強烈的困意將她催眠。

第二天醒來,記憶又一次清空,她以為這兒就是她家,隻是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家裏會這麽髒亂差,灰塵多到無法落腳,於是勤快的她開始打掃起了衛生,先去海邊提水,將房子大概收拾完以後,又抓海鮮。

運氣超好,逮到兩隻大螃蟹,紀樂寧笑嗬嗬地拎著螃蟹往家走。

她沒有注意到,在離她兩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人靜靜觀察了她很久。

黎澤川眉頭緊鎖著,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畫麵。

紀樂寧狠狠在他心上捅了一刀,棄他而去。

昨天黎澤川鬱悶到喝了一整天的酒,酒醒後就來了這裏,他想在故事開始的地方結束這一切!

但他不明白紀樂寧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應該跟著陸放離開才對。

黎澤川頭很疼,他甚至一度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鬼使神差朝著那棟破舊的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