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彌漫著讓人窒息的死氣!

“需要我回避嗎?”丁宸看出紀樂寧想聽周蓉解釋,覺得自己留在這兒不合適,想回避,可剛問完。

紀樂寧就不住搖頭,比起周蓉,她更信任丁宸,她也沒勇氣單獨跟周蓉待在一起。

丁宸看出了她的害怕,內心頓時升騰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回房間,攙扶周蓉道:“行了,別磕了,有什麽話趕緊說!”

紀樂寧也從門口折回來,但她始終不敢靠近周蓉,站在離周蓉五步遠的安全距離之外,失意的目光落在周蓉身上,她看見周蓉小麥色的臉上皺紋明顯,不光有魚尾紋還有法令紋,這個人真是自己的媽媽嗎?紀樂寧在心底質問,不敢相信。

“樂寧,這是二十年前我和你爸登記的結婚照!”周蓉坐在沙發上,涕泗橫流地從茶幾下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紅色結婚證。

為了看清結婚證上的內容,紀樂寧往前又邁了兩步。

清晰地看見結婚證上父親和周蓉的黑白照合影,和上麵寫著的紀洺與周蓉自願結婚,經審查合於中國婚姻法!

“我跟你爸剛結婚那會,他窮到連一件衣裳都買不起,生計來源全靠下海,冬天刮南風的時候,別人下海撈魚蝦穿著厚厚的棉衣又外套水衣,紀洺沒水衣穿,隻能硬忍著,我那時候就想和他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好,你爸也有恒心,靠自己勤勤懇懇捕魚攢下了一筆積蓄,日子剛過得好些,我就懷上了你,本來是圓滿了,可天不遂人願,我在那會查出了白血病,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天都要塌了,我不敢把這事告訴你爸,他要知道一定會掏空家底為我治病,可在我們那個年代,白血病治愈率渺茫,我不想讓自己這個將死之人拖垮你們,所以你出生後我就離開打算自生自滅,但後來機緣巧合下我被一個老中醫治好,病好後我第一時間就回來找了你們,可紀洺搬家了,我怎麽都找不到,這十幾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們,樂寧,讓媽媽看看你好嗎?”周蓉哭到發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紀樂寧,當她手撐沙發試圖站起時。

紀樂寧預感到自己會被再次拉住,嚇得撒腿就跑,一口氣從六樓衝下去,跑到露天停車場的奔馳車旁邊,才累得彎下腰,手拄膝蓋大口大口喘息,像一隻被短暫奪走呼吸的魚在拚命吸取氧氣。

殘陽高懸!

她的思緒亂麻一樣,理不清辨不明!

這一刻,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真假虛實,迷茫的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黎澤川,拿出手機要求助,卻看見微信框裏彈出的消息,是時鳶發來的。

“樂寧你看,澤川為我挑選的禮服,今晚我們要一起共進晚餐,他眼光可真好,比我自己挑的都合身!”信息下還附帶著一張紫色一字肩禮服照。

這段時日,時鳶天天都給紀樂寧發消息,美其名曰是為了多互動,拉進彼此關係,但實際上,卻是變相刺激紀樂寧,她發來的消息真真假假,但無一例外都中傷到了紀樂寧。

想給黎澤川訴苦的衝動被強行壓製,紀樂寧突然想回家,不是回黎家,而是去有爸爸在的地方,她想回北市!

深吸了好幾口氣等調整好情緒,她將電話打給黎澤川。

“黎哥哥,我想回一趟北市!”電話接起,紀樂寧就直截了當說明了想法。

黎澤川正在公司批文件,聽到這話,垂眸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回北市開車最少得四個多小時,納悶:“想什麽時候回去,回去幹什麽?”

“現在!我就想回去看看,就現在可以嗎?”紀樂寧語氣悲涼又迫切。

黎澤川考慮了一瞬,勉為其難的答應:“那行吧,不過我手裏還有急事走不開,我讓賀叔陪你回去。”

“不用麻煩,我一個人就行!”

“那我讓丁宸送你,你們今天不是在外麵找店麵嗎?他這會在你身邊嗎?”

“……在!”

“把手機給他!”黎澤川吩咐。

紀樂寧隻好把手機交給跑過來的丁宸。

黎澤川給丁宸囑咐了幾句,才允許紀樂寧去北市。

一起坐進奔馳車裏,丁宸眼角餘光時不時瞄向副駕的紀樂寧,從剛剛走出那間屋子開始,她就靜悄悄一言不發,這會眼神黯然望著窗外,像是在思考問題,又像是發呆,丁宸吃不準。

他也不了解紀樂寧原生家庭的具體狀況,隻知道她是黎澤川恩人托付的女兒,但沒想到今天會這麽巧,一次偶遇就撞見她生母,其實聽完周蓉的遭遇,丁宸一個大男人都有些眼酸,但紀樂寧表現得太過於平靜,丁宸想跟她說說自己的看法,但見紀樂寧並不想聊天,便又忍住沒吭聲。

隻專心開車。

四百公裏的路,一路沒有休息,直接開到了北市沿海的白山鎮。

到達時天已經徹底大黑,北市這邊的天氣不好,還下著毛毛雨。

紀樂寧讓丁宸將車子開到鎮子外一個荒山腳下,便下車,讓丁宸自己去鎮上找酒店住,明天再過來接她。

丁宸還以為紀樂寧老家是住山上,大晚上的,這片小鎮都清清冷冷沒個人影,隻有幾盞孤零零的夜燈亮著。

山腳下,更是寂靜荒涼到有些滲人。

他不放心紀樂寧一個人上山,堅持道:“我先送你回去吧,把你送回家我再下來找酒店!”

“我在這兒已經沒有家了,我是去山上找爸爸的墳!”紀樂寧眉尾低垂,疲憊的聲音很是消沉。

丁宸感覺胸口沉甸甸的,無比震驚,他向來膽子小,生平最怕虛無縹緲的東西,譬如‘阿飄’,大晚上,在這種陰森森的地方,聽到墳這個字,他胳膊上汗毛都根根豎了起來,趕忙勸:“大晚上看墳不好,明天再去!”

“沒關係,他是我爸爸,我隻是想跟他說說話!”紀樂寧將白色防曬衣上的帽子拉起來戴上。

借著身後路燈傳來的微弱光芒,丁宸看見紀樂寧眼底泛起了一層淚花,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紀樂寧不是不難過,而是很難過,今天的事對她衝擊很大,但她一直強忍著來到這裏,來找她爸爸,或許在這個世上,她再沒有親近的人可以訴苦!

“我……我陪你一起去!”丁宸鼓起勇氣,想挑戰自己的極限。

紀樂寧搖頭,她能看出丁宸的勉強,也知道丁宸送自己來都是受黎哥哥委托,她不該再給他添更多麻煩,扯起唇角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強撐道:“謝謝你,但真不用!”

說完,她毅然決然轉身,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瘦小單薄的身影沿著土路一步步往山上走。

前方一片黑暗,但她走得坦**,從容!

這一刻,丁宸忽然明白為什麽紀樂寧今天看到周蓉,看到那個所謂的媽,是震驚恐懼,隨後逃離,這十八年來,她肯定不止一次地獨自趟過黑暗,這些積壓在內心的苦楚和孤獨不是周蓉三言兩語就可以抵消的。

丁宸感覺胸口有些悶,像卡了塊石頭一樣沉重,他不能看著紀樂寧一個人上山,遠遠地跟了上去。

紀樂寧其實也怕黑,但那是她爸爸在的地方。

土山的路不好走,白天爬都費勁,晚上視線受阻,深一腳淺一腳,路況差,氣溫也低!

紀樂寧雖然穿著長褲,但因為晚上下雨的緣故,山風一吹,冷氣直往腳脖子裏灌。

但好在走了一會雨停了,山上的土隻下濕了地皮,不是很滑,她氣喘籲籲爬到半山腰一顆高大的柏樹下,她爸爸的墳就埋在這裏。

白色的大理石墓碑靜默地紮根在土壤中,肅穆,寧靜!

“爸爸!”紀樂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已經順臉頰流了下來,她緊緊抱住麵前冰冷的墓碑,好像是真的抱到了爸爸,哭得泣不成聲,“爸爸,媽媽回來了!”

聽到這聲壓抑已久的哭腔,丁宸心酸極了,一個人得多委屈才能大晚上跑到墳前哭,他難受得歎了聲長氣。

夜風淒冷!

紀樂寧把手機放在腳下,舉起相框給他爸爸看:“就是她,她叫周蓉,爸爸你還騙我,你說她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可她明明就還活著嘛,她說她得了白血病,說當初不想連累我們才丟下我們離開,我應該原諒她嗎?”

紀樂寧聲嘶力竭地問。

可墓碑不會說話,風也不會說話,沒人回答她的問題!

悲傷的浪潮一遍遍在心底席卷,將所有悲傷都盡數喚醒,她對著墓碑訴說從小到大自己怎麽因為母親的缺席被嘲笑鄙夷,她的傾訴欲達到了頂峰,可又總是一個人在說。

喋喋不休一連說了一個多小時,她都有些累了,依偎在墓碑旁,像躺在爸爸身邊一樣,手撫摸著地上冰涼的土,心疼道:“爸爸你睡的地方可真冷!”

依舊無人回應!

紀樂寧頭枕著手,這座山離大海隻有兩公裏遠,能聽到海水**漾的波濤聲,她從小聽著海水入眠,可現在再聽卻覺得淒涼入骨,淚水再一次不爭氣地從眼角滑落,紀樂寧想起白天周蓉摔傷跪著走路的樣子,還有她臉上的皺紋和蠟黃的肌膚,或許這些年她也過得不好。

但紀樂寧又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在網絡如此發達的年代,周蓉會這麽多年都找不到自己和父親,按理說,她隨便走進一家派出所應該都能調查到自己,紀樂寧矛盾又痛苦,心裏的結越纏越死,根本解不開。

而且當情緒靜下來的時候,她開始感覺到害怕!

一腔孤勇的勁撤去,這會身體都開始止不住哆嗦。

陰惻惻的山風吹在身上,寒意瞬間竄遍全身,身上都不知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而出汗後,迎上風又會更冷。

更糟糕的是,手機沒電了,手電筒的光也隨之滅了,放眼望去周圍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紀樂寧將背挨著墓碑,蜷縮成一團抱著頭強製自己入睡。

可睡不著,怎麽都睡不著,甚至連眼睛都不敢閉,仿佛一閉上眼麵前就會出現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可睜著眼睛又會因為看到黑漆漆的樹叢而控製不住胡思亂想。

她不知道這座山除了爸爸還有沒有埋著其他人,還有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阿飄,是不是所有的阿飄都是好人。

恐懼催化下,她的思想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

最後實在怕急了,委屈地哭:“爸爸,我害怕……”

正嗚咽著!

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是受了什麽委屈?大晚上來你爸這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