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眠見他神情似乎有些異樣,不禁頓了頓,道,“難道,你有什麽難言之隱?”

乞丐依舊一言不發,眼中閃過深深的痛苦。

鳳眠遲疑了一下,道,“你不是跟那些貪官汙吏一夥的吧?”

如果他跟那些人是一夥的,怎麽會露出這種表情?而且,他手上連把武器都沒有,如果想要殺她,除非他有本事徒手殺人。

乞丐聽了鳳眠的話,眼中怒氣衝衝,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般,道,“我怎麽會是跟那些敗類一夥?我是來救你的!”

鳳眠一愣,“救我的?”

乞丐神色有些不自然,別開了臉,語氣別扭的道,“看你還算個好人,江陵城局勢複雜,你進來就是找死,本以為用夜壺提醒你,你就能知難而退,沒想到你竟然完全不在意。我隻好一路跟了過來。”

他說完,也不看鳳眠一眼,眼神始終暼著別處。

當日在小城,若不是她給了那幾兩碎銀子,他此生,恐怕再也沒有勇氣踏進這江陵城……

明知道自己這樣荒謬,卻偏偏忍不住,那日他從巷子裏出來,聽到她與一人說著江陵城怎樣怎樣,便鬼使神差的跟著她,夜晚找了個機會,將夜壺放在她門前。

夜虎當門,必要傷人。這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一句話,大多數人都知道。

可他沒想到,這小姑娘竟然毫不理會,第二日便繼續動身朝江陵城出發。

他原不懂為什麽,甚至還因為擔心她的安危,一路跟過來,可是直到今天下午,看到她與另一個男子在知州府衙的胡鬧,他才明白,原來她是帶著任務來的。

解決旱災,整治官場?嗬,這江陵官場早就黑了……

反正從今夜她的表現來看,她也不像是不能自保的人,既然如此,他也就放心了,至於以後……碎銀子的恩情已經報完,以後,與他無關了。

乞丐垂下眼,正欲轉身離開,鳳眠卻突然開口,“你是……文家公子,文景濤?”

乞丐身形猛然一頓,僵在了那裏,好半晌才咬著牙說出一句,“我隻是一個乞丐。”

鳳眠抿了抿嘴唇,今天白天,她從安於淳嘴裏得知了文家一家被馮不悔害死的消息,文景雲死了,可她的哥哥文景濤卻是唯一逃出生天的人,隻是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原本她並沒有將兩個人聯係在一起,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即便是衣衫襤褸,乞丐的腰間也掛著一塊玉佩,許是連日奔波,那玉佩已經髒了許多,但是也能勉強看清上麵刻著一個“文”字。

而當日中秋大宴,她在文景雲的身上看到過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

明明是個乞丐,但是周身氣度卻不凡,從衣服的料子再到玉佩,怎麽都不像是個普通的乞丐能用的起的。

如果說鳳眠先前隻是懷疑,那麽在她問出那句話後,乞丐的反應來看,他的身份幾乎確認無疑。

如果是旁人,鳳眠也不會多管閑事,可他是文景濤,文家最後一個人,也是文景雲的哥哥。

她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問,“文家上下近百口冤死,你就不想報仇嗎?隱姓埋名過著乞丐一樣的日子,你不見天日,過街老鼠一般,可你的仇人卻吃香喝辣,風光無限,你甘心嗎?”

文景濤的身體猛然震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看著鳳眠,眼神猩紅一片!

“報仇?你以為我不想嗎?我父親清廉一世,到頭來落得這麽個下場!景雲已經許配了人家,原本今年就該完婚的!可是如今,全沒了!文家被扣上謀逆的帽子,我眼睜睜的看著我的親人被斬首!你以為我不想報仇嗎?可我怎麽報仇?事情發生之後,我連夜去尋求父親以前好友的相助,想要給文家洗清冤屈,可是那些人,因為怕事,皆閉門不見,甚至有那過分的,主動跟馮不悔通風報信,讓馮不悔來抓我!我不過是個廢物罷了!沒了文家,我什麽都不是!我有什麽本事報仇?!”

文景濤像是宣泄一般的說著!

鳳眠一直等著他說完,才開口道,“你難道不明白嗎?馮不悔的意圖,就是這樣毀掉你。毀掉了你,他就再無後顧之憂了。”

文景濤低著頭沒說話,隻是劇烈起伏的胸膛卻表明了他依舊不忿,依舊不甘!

鳳眠走到他麵前停住,輕聲道,“我可以幫你報仇,我保證,會還給文家一個清白,所以你要振作起來,文家隻剩下你一個人,以後的興盛,還靠你去爭取。”

她的聲音輕淡,卻仿佛帶著巨大的魔力,文景濤的心中震驚又不解,他終於抬頭,看向鳳眠,問,“為什麽幫我?”

鳳眠笑了笑,語氣微冷,“第一,我很討厭貪官汙吏,真的很討厭,見一個就想處理一個,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妹妹景雲,是我的朋友。”

文景濤一愣,景雲的朋友他基本上都認識,卻從未見過這一個。不過她是京都來的,可能是與景雲以前有過什麽淵源吧。

他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鳳眠看著他,“你若願意,我與九皇子,都是你的後盾。單單一個馮不悔還不夠,所有將文家推到這一步的人,都該付出代價!”

文景濤眼眶通紅,他咬著牙,不想讓自己哭出來。他是個男人,從不曾在人前流淚,這二十年,唯一的一次哭,就是文家被滅門,而他求助無門的時候。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看著鳳眠,重重的點了點頭,道,“如果你真能幫我,那我……替文家上下感謝你!”

他是錚錚鐵血男兒,心中自有一番天地,眼睜睜看著文家老小被殺,怎麽可能沒有恨?隻是他的恨,在那些人麵前太渺小,太卑微了!

但凡能有半點辦法,他也不會任由自己頹廢墮落,但凡能報仇,他又怎會置親人的血仇不顧,醉生夢死?

如今,這個女孩站在他麵前,給了他希望。

哪怕她看起來隻不過跟景雲差不多的年紀,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願意相信她。

也許是因為,他也隻能抓住這麽一點點的希望了吧。

文景濤這樣想著,久久的站著沒動,鳳眠正要開口讓他回去好好休息,不期然他竟然直直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