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年前的炎夏。

沒有空調的六月份,溫度驟然升高。幾乎整個世界都像是被烈日炙烤著,男生們放棄了球場上激烈的籃球賽,女孩們更是躲在樹蔭下乘涼。

那是林之恒在實驗一中的最後一天,因為第二天他就要和他的同伴們一起偶組上高考的考場。

那時候的周蔓草,正在讀高一。

因為要將教室空出來給即將高考的學生們作考場用,也許是離開的那一天心情太過複雜,林之恒站在走廊上遲遲沒有離開。

他站在二樓的走廊上,靜靜地眺望著遠方。

幾乎就在這個時候,兩個女孩子從他的身側走過。

“喂,我覺得隔壁班那個南柯長得很好看誒?你有空能不能幫我去打探一下消息?”說話的人,是一個紮著高高馬尾的小女孩。

林之恒向來不是一個愛聽八卦的人,他之所以會關注這邊完全是因為接下去的那個聲音:“好呀,喜歡他?”

他之所以能夠確定那個人是個女孩子,完全就是因為她的聲音很好聽。

對於一個剛剛參加完高考藝考配音專業類的人,林之恒免不得多看了周蔓草兩眼。

當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叫周蔓草。

小女孩的頭發很短,太陽曬得她的皮膚通紅。那粉嫩嫩的臉上,帶著幾分稚嫩。

和他曾經見過的那些女孩子都不一樣,周蔓草更幹淨、更淳樸。

“蔓草,我拿不動了。”旁邊的女孩仿佛有公主病一般,才走了沒幾步就開始哼哼。

而周蔓草呢?不但打扮得像個男孩子,就連行為舉止也像極了一個男孩子。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扶了一把身邊的人,然後擼起袖子說:“你把那隻手的東西給我,我幫你拿。”

和周蔓草一起走的那個女孩並沒有拒絕,她不但將東西扔給了周蔓草還像是軟骨病一樣嚷嚷著:“就算你幫我拿了,我還是有點走不動了。”

這才走了幾步?

林之恒都忍不住想要上去好好地問一問了,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周蔓草竟然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她將兩隻手裏麵的東西塞到了一隻手裏,伸出另一隻手去牽住旁邊的人的手:“那我拽著你,免得你弄丟了。”

那時候的周蔓草,讓林之恒覺得想笑。

可是,他又不知道笑她什麽?

難不成笑她善良麽?

正在他滿腦子都在思索應該如何提醒周蔓草的時候,旁邊的教務辦公室傳來了一個聲音:“喂,你們兩個,哪個班的?學校禁止早戀知不知道?”

“啊?”

周蔓草錯愕地看著身邊的閨蜜,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她的閨蜜竟然真的伸手直接將她的手甩開了。

就這麽一個動作,讓周蔓草呆在了原地。

她甚至都沒能來得及解釋自己的性別。

教務主任扶了扶那比啤酒瓶底還厚的眼鏡框,一字一頓地說:“你們兩個,把你們家長叫來。我跟他們好好聊聊!”

學校三令五聲不允許談戀愛,打扮成小男孩模樣的周蔓草和她的閨蜜手牽手、大搖大擺地走在角落學校的走廊上,教務主任不拿他們兩人開刀才怪呢。

林之恒側過臉,看到兩個女孩低頭站在走廊上。

那做錯事的樣子,還真是讓教務主任更加篤定他們兩是在早戀。

林之恒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高三的生活除了課本就是試卷,這種感覺實在是太乏味了。

他一時興起,竟然忍不住好奇事情接下去的發展了。

如果周蔓草和她的閨蜜有其中一人說出周蔓草是女孩子,這件事恐怕就直接過去了。可是這兩個丫頭明顯被嚇得不輕,兩個人哆哆嗦嗦好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見他們兩這副模樣,教務主任就更是要殺雞儆猴了。

他悶悶地哼了一聲,然後指著麵前的兩個人說:“行了, 哆哆嗦嗦站在這裏裝可憐嗎?跟我到辦公室,現在就給你們的家長打電話。”

他說完,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然直接將那兩個小女孩推進了辦公室裏。

林之恒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往裏麵看,隻看到教務主任指指點點地說了一句隨後就轉身走到了走廊上。

而那邊,周蔓草和她的閨蜜這才算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電話。

六月裏的天,天色暗得晚。

教務主任再次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有些灰蒙蒙的天兒更加讓兩個女孩著急起來。

林之恒看到周蔓草側臉看了好幾眼掛在牆頭的時鍾,她顯然是在等人。

許多年以後,他推測……

那天周蔓草在等的那個人應該是她的舅媽俞秀蓮。

他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並不是空穴來風,原因有二。其一,舅舅宋華對周蔓草寵愛至極,生怕她受到一丁點的委屈。所以,他在接到電話之後應該會急匆匆地趕過來,而不是讓周蔓草等那麽久。其二,周蔓草不怕宋華,卻及其害怕舅媽俞秀蓮。她站在那裏幾乎都已經被嚇傻了,就足以說明一切。

林之恒看熱鬧,以至於竟然將時間都已經忘掉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周蔓草逐漸變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隔著那扇窗玻璃,林之恒看到她好幾次低頭玩手指。

心理學上說,這種行為大多數時候隻會出現在一個人非常緊張的時候。

時間就這麽一點的一滴地流逝著,等教務主任結束會議再回到教務處的時候,依舊沒有看到周蔓草的家長。他有些不高興地嗬斥著:“你們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學生嗎?現在的家長都是什麽態度?知不知道高考是決定一個人一生的事情?到這個時候家裏都沒有一個人來,是對你們這些做孩子的不負責任。”

冰冷冷的話音充斥在整個教務處,也許是天氣太熱了所以教務處走廊上的那扇窗一直開著。

周蔓草身邊的女孩低著頭,已經紅了眼。

她看上去懦弱又無助,但卻更像是一副知道錯了的模樣。

而站在一旁的周蔓草,她還沒有落淚。

僅僅隻是一副急切到了極致的樣子,那模樣兒和旁邊的人一比,就不顯得那麽有說服力了。

教務主任依舊喋喋不休:“學校三令五聲不準談戀愛,你們是把我們的話當成耳旁風嗎?你們現在還年輕,以後什麽樣的人找不到?非要在這個時候耽誤學業嗎?”

一連串的話,說得周蔓草一句話都說不出。

林之恒站在走廊上,他越看越是想笑。

這兩人是不是被罵的連自己的性別都忘了?站了許久,他看到周蔓草的眼眶也紅了。

可是她倔強地站在那裏,貝齒死死地咬著紅唇。

不光如此,林之恒還發現周蔓草一雙手已經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那倔強而又堅強的模樣,突然之間就讓他動容了。

“你們家長要是再不來,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這樣的學生我們實驗一中留不下,要不然辦個退學手續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吧!”他越說越是生氣。

這話自然是用來嚇唬麵前這兩個小丫頭的,可是偏偏周蔓草就是這麽經不起嚇唬。

她的眼淚從眼眶裏“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那一副無助而又委屈的樣子終於讓林之恒動搖了。

“咚咚咚——”

他走到了教務辦公室,沉悶的敲門聲過後林之恒走進了教室。

教務主任正在氣頭上,但是看到林之恒這樣的學霸還是不由得冷靜了幾分:“有事嗎?”

那時候,林之恒已經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了。

教務主任認識他,那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林之恒笑了笑,忍不住開了口:“老師,他們兩個都是女孩子啊。”

就這麽一句話,讓教務主任的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邊的周蔓草,然後冷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從周蔓草進入辦公室開始,他就沒有關注過這些問題。

原本鬧熱的學校,此時此刻寂靜得可怕。

沒了教務主任的諄諄教誨,走廊上清靜了不少。他這才聽到咬著唇的周蔓草啜泣著、支支吾吾地說:“周……周蔓草。”

她的聲音很有特點,是典型的女孩子的聲音。

可饒是如此,教務主任還是不相信。

他看了周蔓草一眼,一字一頓地說:“你等我看看學生檔案。”

果然,等教務主任翻出來那本檔案的時候整個人都傻眼了。他看了一眼麵前的兩個人,礙於麵子卻還是一字一頓:“你們兩個怎麽回事?十六七歲的人了,交代一下自己的性別有這麽難嗎?再說了,你們現在的時間多寶貴呀?跑到這裏浪費時間?”

幾乎就在這個時候,俞秀蓮火急火燎地衝進了教務辦公室。

原以為,是一場誤會……

可是,她一進門就對周蔓草罵罵咧咧:“周蔓草,你怎麽回事?我和你舅舅供你上學、生活有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你怎麽還學會早戀了?還知道給我們添麻煩了?”

林之恒原想上去幫她解釋兩句,可是……

母親已經來了。

她從窗子外麵給他比了一個手勢,示意林之恒過去。

林之恒向來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自然也就沒多說什麽轉身離去。

可是那件事,很多年來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他一直以為,家長在孩子麵前充當的是保護傘的角色。直到遇到周蔓草的那個黑夜,他突然發現自己錯了……

此後的很多年裏,林之恒總是忍不住回憶起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

他等她,已經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