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芝報複的快意極其短暫,轉眼間,黑臉大漢已恢複了神氣,寬大的雙肩一挺,虎著臉說:“你說啥都沒用,反正我要定了你!”

說著,伸手就抓,“過來,跟我走!”

“不!”靈芝迅即避開,轉身奔向寂靜的河邊,心想一定要逃走,如果他騎馬追來,她就跳河逃生。

沒想到黑臉漢子身形未動,嘴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命令,河灘長草叢裏立刻出現了一排士兵,迅速圍攏過來,她哪裏還有逃跑或跳河的機會?

可是,寧願死,她也絕不任人擺布。

就在雙方對峙時,一輛馬車平穩快速地奔來,在場的人都把視線轉向了它。

隻見車上站立著一個身著青色長衫、氣質出塵的男子,陽光在他周身染上一層金色,讓他看起來如披彩霞,渾身泛著金燦燦的耀眼光芒,格外英挺而壯美。

當認出來者是誰時,靈芝的心跳失序,情不自禁喊出了聲:“梓凡——”

幾乎同一時間,她感覺到身邊的男人釋放出的灼灼怒氣。

猝然回頭,隻見黑臉大漢正瞪著雙眼,表情嚴厲地看著她,於是心頭一凜,閉上了嘴。

聽到她的呼喚,正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張良也大吃一驚。

這世上如此喊他的女性,除了他早已過世的母親,隻有那個十幾天前偶遇的女子。他的目光迅速轉向剛才一直未曾注意的、站在皇帝身邊的女人身上,“靈芝姑娘!”

他的呼喚頓時讓靈芝忘了身邊虎視眈眈的黑臉大漢,轉過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梓凡,他真的在她的麵前?還是在她的夢裏?

用力掐手背,好痛!是真的,他在這裏,就站在她的麵前,一雙明眸透露著幹練的神采,也寫著曆經人世的滄桑。

“子房,你與這位姑娘認識?”劉邦麵色陰沉地問,嚴厲的表情更冷了幾分。

“是啊,她就是前些日子臣說過,在龍源山險些遭士兵欺淩的姑娘。”張良心無芥蒂地說。

劉邦想起那事,臉色立刻好看多了,眼睛也不再瞪得那麽大。

張良則看著更顯蒼白纖細的靈芝,關切地問:“姑娘不是回家了嗎?怎會來此地?你的家仆們呢?”

“家被焚毀了,家仆們死的死,散的散了……”想起慘死的老家仆,她忽然停住,往前方的草灘看了看,麵帶傷

痛地說,“我要去找我的家仆,他被殺死了。”

劉邦立刻抓住她,“我說過你不必去,我會讓人安葬他們。”

“不!”她甩開他的手,“他對我最好,我要親手埋葬他!”

見劉邦麵色陰沉,張良插言道:“目前強敵已退,周將軍率軍進山清除匪巢,天氣熱,死者得盡快掩埋,陛下就讓靈芝姑娘去幫忙安葬她的親人吧。”

陛下?!

靈芝麵色大變,轉向劉邦,“你——你是皇帝?”

“正是!”劉邦頗為神氣地挺了挺胸,又轉向那排士兵,指了幾下,“你,你,還有你,陪她去安葬家人,不得讓她走失!”

幾個士兵出列,靈芝在張良的示意下,沉默地跟著他們走了,心裏仍難以相信那個強擄了她的黑臉大漢,就是漢高祖劉邦

等他們走遠後,劉邦對張良說:“子房——為需要你幫忙!”

聞聲,張良忙看向他,見他麵色微暗,雙眉緊皺,不由納悶:剛取得一場戰鬥的勝利,陛下不是該高興嗎?為何如此煩憂,難道又有壞消息傳來?

自去年九月,代王府的丞相陳豨起兵反漢,自立為王起,他就隨陛下離京平叛。經數月奮戰,現在已收複被叛軍占據的大部分州郡,但陳豨未降,匪禍未盡,兩者勾結作惡山林城鎮,危害極大。是他建議陛下廣布暗哨,一旦得悉叛軍行動,便立刻出兵剿滅。今日正是得到北邙暗哨傳訊,陛下才率軍埋伏河穀,消滅了這股隱藏在北邙山一帶的亂賊,估計從此洛陽會平靜很多。

注視著他既興奮又煩惱的雙眼,張良說:“陛下有事直說無妨,良必傾力相助。”

“啊,我就知道你是肯幫我的,如此,我可安心了。”劉邦看看遠處收屍的人們,急切地說:“我要你幫我說服那個叫靈芝的女人。”

“靈芝?”張良單眉微挑,已經明白了他所求何事。

劉邦也不再含蓄,直截了當地說:“在衝殺中,我看到她藏在茅草裏,就救了她。她不是一般的女子,美而不驕,豔而不俗,我有心納其入宮,可她個性剛烈,執意不從。我要你去幫我勸勸她,隻要她順從我,今後我諸事依她!”

張良對這種事一向不避而遠之,又深知劉邦雖是一代英才,卻秉性好色,魯莽衝動,便婉轉地勸道:“陛下英雄愛美,無可厚非,但此女既然表示不願順從

,陛下何不舍她而另選隨行美貌宮女相侍?”

劉邦一雙龍目瞪得溜圓,激動地說:“不可,此女子乃人間絕色,無人可比!我知道你人品高潔,不屑拈花惹草之事,故不讓你做難。等會兒你隻要替我把她送回南宮,交給小黃門,再替我好生勸慰她便可。”

見他如此堅持,張良無言。

怕他不肯,劉邦又說:“子房莫要推辭,我真心喜歡那女子,今後必以皇姬美人之禮相待。以你的足智多謀,要說服一個女人當是易事。”

知道他已色迷心竅,聽不進規勸,張良無法推辭,“既然陛下真心喜歡她,那臣自當盡力而為。”

劉邦轉怒為喜,催促道:“那你現在就去盯著她,安葬事畢,立刻帶她回南宮住永璋殿,我自會讓侍女和小黃門照顧她的起居。”

君王旨令,誰人能抗?

張良默然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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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埋葬好老仆,張良要帶她去南宮時,靈芝拒絕跟隨。

“我不去。”她蹲在河邊洗手,堅定地說:“他強擄我時,我就告訴過他,我不是他的女人,我不去他的宮殿!”

“那個‘他’是皇帝,姑娘斷不可冒犯!”張良因她不敬的言辭而吃驚。

他的提醒讓靈芝心口一沉,黯然想:落入那個流氓皇帝手裏,她還有逃路嗎?

見她滿臉淒惶,張良溫和地勸道:“皇帝陛下看上你,你是無法逃脫的,不如順應天命,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些。”

“連你也這樣勸我?”她倏然抬起頭,悲憤地看著他。

他沉靜地看著她,未作響應,但那冷漠而嚴肅的表情,令她仿佛被困在了冬季看不穿的迷霧中,隻感到極度的寒冷和極度的孤獨。

然而,她本不該寒冷,不該孤獨的,不是嗎?現在是夏日,頭頂有烈烈驕陽;這裏有梓樊——那個與她有過山盟海誓的情郎,他就在身邊!

可是她寒冷!她孤獨!因為他不認得她,正要將她送到她痛恨的人身邊去!

望著那對溫潤明亮的俊眸,她感到寒霧環繞,卻仍抱著希望,傷心地問:“你,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我來了嗎?”

他沒有說話,悲憫的眼神給了她答案。

她想大叫,想大哭,可那有什麽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