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有朋自遠方來(下)

文怡給跟著伺候的冬葵使了個眼色,冬葵會意地湊到宣院的二三等丫頭堆裏說話去了。早在離開閨學時,她就派了跟車的婆子回四六房捎信,同時讓紫櫻預備幾份禮物和封賞送過來。冬葵是她幾個丫頭裏除了紫櫻外最有眼色的一個,隻要是真的有心,拉關係交朋友是拿手。

文怡跟在文嫻身後進了宣院正堂,還未進暖閣,便已聽到了於老夫人開懷的笑聲,接著便是一道清脆婉轉的女生嬌嗔道:“祖母??您可不能偏心!小七得了彩頭,我怎麽能沒有!”一把低沉沙啞的男聲打斷了她的話:“六姐,你又要耍賴了!”

文嫻露出微笑,一邊走進暖閣,一邊柔柔地問:“六妹妹又幹什麽好事了?”接著向老夫人請安,於老夫人笑著點頭:“好,好,從學裏回來了?”一眼掃見她身後的文怡,有些意外。

文怡上前見禮:“給伯祖母請安,伯祖母安好?”

“好,好……”於老夫人很快就恢複了慈愛的笑容,又問候盧老夫人,“許久不見你祖母了,她身體可好?年下家裏請吃年酒,我特地讓人去請,你祖母就是不肯來!”

文怡恭謹地道:“祖母年下受了涼,侄孫女兒連屋子都不敢讓她出呢!她老人家隻好窩在房中,等天氣放晴時,才出廊下散散步,原不是有意怠慢,還請伯祖母見諒。”

“原來如此。”於老夫人笑道,“我還道她跟我認識了幾十年,已經煩了我呢!身上不好,直說就是,我這裏還惦記著她要配丸藥,就特地叫人多配了一份,你待會兒回去,記得捎上,可別跟伯祖母客氣!”

文怡自然不會和她客氣,隻不過是回家後送上一份差不多的回禮罷了,便躬身謝過。於老夫人讓她坐的時候,她趁機看了周圍一眼,果然見到於老夫人最遠的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瘦弱少女,臉色蒼白,身上穿的也是素藍衣裙,見她望過來,怯怯的笑了笑,低下頭去。正是段可柔!

文怡正思量著該怎麽開口讓人引見她,文嫻已經衝文慧笑了:“昨兒六妹妹說什麽來著?我今日把人請過來了,你要怎麽謝我?”

文慧正皺眉頭呢,聞言先是偷偷看了於老夫人一眼,方才笑了笑,起身衝文嫻福了一福:“多謝姐姐!”又去偷看於老夫人。於老夫人道:“你看我做什麽?還不快給你九妹妹賠禮?!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文慧掩口笑了,熱情的上來拉文怡的手:“當年是我年紀小不懂事,說錯話得罪妹妹了,妹妹饒了我吧!”說完便要下跪行禮。

文怡心中咯噔一聲,掩下嘲諷之色,笑著扶住她道:“姐姐快請起。誰小時候沒有過淘氣闖禍的時候呢?就算做錯了事,隻要過後知錯能改,從前的也就不需再提了。妹妹原不該收姐姐這一禮,姐姐衝我賠不是,我反倒不好意思了。”真正該受這一禮的,原是自家祖母才對!

文慧不知是不是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臉上惱色一閃而過,這時於老夫人說話了:“以後你們姐妹和睦就好,可不能再拌嘴了!六丫頭,改日你帶上禮物,去給你六叔祖母請安。自打你回來,還沒去看過其他幾房的長輩呢。”

這就是讓文慧變相賠禮的意思,文慧聽出來了,臉色有些發沉;文怡也聽出來了,臉上仍是溫文爾雅的笑;文嫻略有幾分知覺,擔心地看了兩位堂姐妹一眼,有些無措。

一時悶坐在側的文娟眼珠子一轉,笑著扯開話題:“五姐,你知不知道,方才七哥從老太太那裏得了好東西呢!”

文嫻愣了愣,方才反應過來,幹笑道:“是麽?是什麽好東西?六妹妹,你說來我聽聽?”

文慧沒理她,隻是徑自看著文怡,文怡也微笑著看回她。

文嫻有些訕訕地,文安搭話道:“五姐姐,你問六姐做什麽?我才是正主兒!”說著揚了揚手中的一隻拇指大的白玉小瓶:“瞧這個!是二叔孝敬給祖母的宮粉,聽說最是養顏護膚,祖母就賞給了我,可把六姐羨慕得不行!”

他快滿十五歲了,聲音正從孩子的青翠轉為的低沉,臉上也長了許多小小的紅疙瘩,為了掩飾這些瑕疵,特地擦了粉,但哪裏掩得住?從祖母處得到的這一小瓶宮粉,聽說正式治那些小疙瘩的良藥,因此他正興奮著,原本因為聲音與長相變得有些陰沉暴躁的性子,也恢複了原來的開朗。

文嫻笑著上去看她的宮粉,又向祖母打聽其來曆,與堂弟一唱一和地,緬靦腆腆、羞羞澀澀,做著不熟悉的撒嬌討好,文娟也在一旁努力配合,哄得愈老夫人大笑,道:“好了!你們幾個孩子,專會哄人!小的我肚子疼,今兒乏了,我要歇歇,你們散了吧,晚上吃了飯再過來說話。”又對文嫻道:“好生招待你九妹妹,可不能怠慢了。”又叫丫頭去取文怡愛吃的點心。

文怡移開視線,衝於老夫人行禮:“謝伯祖母。”她有些意外,自己幾年沒上門,從前上門時也是不受重視的客人,大伯母居然知道自己愛吃什麽點心……

文慧笑著坐回祖母身邊,摟著她的脖子撒嬌:“好祖母,我給你捶腿好不好?您別趕我走嘛,我就在這裏侍候您!”於老夫人猶豫了一下,也就答應了,又瞪她一眼:“就會叫人操心!”

一眾小輩行禮退了下去,文安拿著白玉小瓶急急回自己院子去了,文娟兩眼盯著姐姐,又有些好奇地看了文怡一眼。文嫻隻好帶著妹妹、堂妹和表妹一起回自己房間去。

文怡一路都在想辦跟可柔搭話,但可柔卻怯生生的,不敢多說什麽,文嫻和文娟問她話,她都一一回答了,可文怡問,她隻簡單地說幾個字,倒有大半時間是低著頭的。文怡心中有些失望,但想到她的處境,又生憐意,臨別時和氣地笑道:“我與五姐姐是常見麵的,相處得也好,可柔妹子是五姐姐的表妹,就跟我的表妹一樣,不用見外。平時姐妹們常有來往的,你也不用客氣,閑了便過來找我說話,缺什麽東西,也可以跟我說。”

可柔一味羞怯低頭,文娟倒笑了:“九姐姐真大方,不愧是當家的小姐!隻是我也是姐姐的妹子,平時怎麽不見姐姐對我這般親近?”文怡回頭看著她笑道:“你本來就是我的妹妹,難道還要我去親近你,你才知道要親近我不成?”文娟一笑置之。

可惜,文怡的熱情遲遲得不到可柔的回應,可柔跟長房的人相處得還好,平時見麵,也有說有笑的,隻是見到文怡時,便拘謹許多,也從不到六房去做客,哪怕是文藝正經下了帖子請幾位姐妹上門吃茶,隻要文慧一眼掃過來,她就不敢應了,最後隻有文嫻喝文娟姐妹上門。如此過了將近一個月,文藝也有些泄氣,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太過唐突,結果把人嚇到了呢?

這天她去九房探望過十五嬸喝幾個小兄弟,回家的路上正好看見可柔的馬車從前頭過。她忙叫紫蘇去問車裏坐的是不是可柔,紫蘇趕過去,卻沒追上車子,吃了幾口灰塵,跺了跺腳,會轉到:“小姐,那位表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奴婢叫的那麽大聲,她又不是聾子,怎會聽不見?!

文怡不悅地瞪他一眼,她縮了縮脖子,再不敢說話了。文藝心情悶悶地,命車夫起行,車夫郭慶喜卻道:“小姐,莊口有大隊人馬進來了,恐怕會堵住道路,您看……是咱們繞道呢,還是等那些人過去再說?”

文藝聞言朝莊口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有許多馬車駛進莊中,行人爭相走避,馬車隊前方兩側有幾十騎青壯護行,大多數穿著一樣的服飾,有幾份眼熟、她正回想在什麽地方見過,卻看到一個與其他人穿的不一樣的男子越過眾騎先行一步,往長房的方向進發。

她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那不是柳觀海麽?!他……他怎麽會到顧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