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從那裏下去。”

局勢開始朝追車戰的方向演變。

貨車副駕上的蓋婭擦了擦汗,露出笑容:“沒想到你會來救我。”

緊握方向盤的烏冬,臉色很難看。

看到師兄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蓋婭的戰鬥力的確夠強,但她很難逃出杜漸的手心。

烏冬知道他不該插手的,絕不應該。恐怖分子人人得而誅之啊!

但他最終偷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小貨車,用的仍是“不規則”出品的小程序,輕而易舉就解開了車鎖。駕車技術也是老師他們教的。誰能想到初次實踐就是助紂為虐呢?

越是心虛,他越是將油門踩到極限,千萬別被追上……

他們駛入了一條山道,地勢逐漸爬高,大大小小的拐彎撲麵而來。烏冬就沒開過這種路,手忙腳亂。

“從那裏下去。”蓋婭伸手一指。烏冬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是說開到護欄外邊,那是傾斜接近八十度的山坡啊!

是,這種路線肯定能飛快下山,也要有車毀人亡的心理準備!

烏冬根本不敢,蓋婭索性接管了方向盤:“坐穩了!”

於是,窮追不舍的杜漸與葉蕭,驚奇地看見前方逃車撞斷了路一側的護欄,大義凜然地沿斜坡滑落。他們震驚了。

烏冬的感覺如坐過山車,失控的速度與癲狂的震顫讓他確信這是自殺,百分之百的自殺!

然而蓋婭麵不改色,深呼吸一口氣,左右手伸向兩邊車窗。

深色皮膚下的青筋一下變得極明顯,明顯到了突破表皮、井噴而出的地步!那不是筋脈,而是類似爬山虎的藤蔓,它們紮入土坡,立刻像蚯蚓一樣向深處鑽探!

刹車起不到的緩衝,由這綠色的“保險繩”代勞了。下滑的過程中,藤曼不停被扯斷又不停地重新紮根,始終努力發揮著作用。

雖然不走尋常路的後果是車體幾乎被震散了,但他們還是平安下到了坡底。這要是老老實實沿盤山路開下來,不知得繞多少圈。

杜漸與眾警官停了車,居高臨下圍觀,歎為觀止。

“這這這這算什麽?”葉蕭話都說不利索了,“她是你們的同類嗎?!”

是啊,蓋婭這表現,不折不扣是超能力者了,但資料上並沒有體現。

“他們的車好像壞了!”一位警官叫道。的確那小貨車擱淺在了坡底,看來那種下坡方式也不是毫無報應的。

“我們快追上去!”葉蕭又燃起了希望。

杜漸沉思數秒,說:“我們兵分兩路,各位警官請繼續上車追。”說罷他找了塊沉甸甸的石頭,奮力向外一拋——石頭懸在了空中,杜漸接二連三丟下石頭,當它們落到不同方位時再一一固定,搭建起一條懸空的下山階道!

“這是要……”葉蕭還沒反應過來,杜漸已躍出山坡外,踩在了第一塊“浮石”上。

他在車上用“不規則”的傷藥緊急處理了腿上的傷,忍一忍還是能行動。但現在這個下山方式的重點不在於身手,更在於勇氣!

杜漸在一塊塊石頭間謹慎移動,緊張感和集中力令他汗流浹背。

而他每利用完一塊石頭,就解除對它的固定,那樣石頭就會繼續往下滾落,然後再一次被定住——如此一來,台階就生生不息!

也不是每一塊落石都能剛好停在恰當的位置,還好葉蕭一直在上麵支援,他努力搬起較為平坦的石頭往下丟,給杜漸補充落腳點。他不怕石頭可能砸到杜漸——他反正能定住它們。

平常,辛烈除了帶弟子們出任務,就是對他們進行各種訓練,主題有倆:1、能力的開發運用;2、打敗老師。杜漸、烏冬與黛娜都是異想係,相對於強化係與召喚係,需要想象力的加持才能更強大。杜漸這招“空中步道”就是動了腦子的成果,為此他需要反複練習準確踩點,而且以前他是無差別地定住一定範圍內的所有事物,現在是要針對具體目標“分而治之”,更加費神,也更能派上用場。

順便一說:即使三個學生在能力開發上都有不少進步,但他們加在一起也打不過辛烈,一次都打不過。

2、“百草枯。”

烏冬和蓋婭的逃生貨車沒壞,隻是輪子卡進一條溝槽,怎麽都出不來。

蓋婭低吼一聲,指間釋出更多爬藤,仿佛千斤頂一樣撐住溝沿,將車向上猛抬。蓋婭的表情痛苦,皮下的葉脈根影簡直像要把她的血肉完全榨幹。

“我口袋裏有支針。”她呻吟般說,“一會兒給我注射。”

烏冬匆忙找到了那支裝著深色藥水的針管。此時蓋婭猛一發力,藤蔓終於將車輪頂出了溝,她隨之鬆懈下來,藤條枝葉繞著身體狂長,仿佛要把她變成一具綠色的木乃伊。一些樹枝幾乎要刺進她的眼睛……

烏冬當即將藥水注入蓋婭體內。

綠色安分了下來。蓋婭擦著汗說:“追來了,還不快走。”

剛才車子凹陷時,烏冬從後視鏡裏瞥見了師兄下山的神操作,他忙踩下油門。

不遠處有一條岔道,烏冬腦中火花一閃……

杜漸已來到了坡下,卻失去了逃車的蹤跡,正焦急,忽然看到那車從一座小山後駛出,拐進了一條岔道。

杜漸忙攔住一輛過路的摩托車,緊急征用,緊急追趕。

小貨車開得勇猛,簡直把自己當賽車了,杜漸也豁了出去,雙方的差距逐漸縮短……

“看你往哪兒跑。”杜漸盯著前車的排氣管,它即將進入能被定住的範疇!

就在這時,小貨車一個急轉,撞向了山壁,然後——隱沒了進去!

杜漸看呆了,停下摩托,跑到山壁前撫摸敲打,不敢相信有這樣的變故!

隻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到底是把目標追丟了!

又過了一會兒,警車們陸續趕到,大家一起分享失敗的沮喪……

與此同時。

一條南轅北轍的路上,奔跑著小貨車本車。

烏冬了解師兄,了解他的永不言棄,硬逃是擺脫不了他的,最好的辦法是——誤導!

怎麽誤導?給他一個虛假的目標。

這是烏冬不太有機會嚐試的一招。他想起辛烈裝模作樣的教誨:危急關頭,才是突破的好時候呢!

普通人都還會因為腎上腺素激增而使出蠻力呢,何況超能力者?

於是,烏冬使用“身外化身”,複製出了——另一個自己和另一輛車!

是的,杜漸上了冒牌貨的當,並且冒牌貨還很機靈地當著他的麵撞山,在撞上的刹那消失,饒是嚴謹的杜漸都會誤以為是“車子鑽進了山裏”!

成功脫逃讓烏冬鬆了一大口氣,一旁的蓋婭氣色也在好轉。烏冬邊開車邊問:“你剛才注射的是什麽藥?”

“百草枯。”

烏冬倒吸一口涼氣,顧名思義,那是一種除草劑,對人更是劇毒!

“是,劇毒。”蓋婭看出了烏冬的心思,“但我死不了。”

烏冬心裏一動:“跟春魘有關嗎?”

“你遠比我想的聰明。”蓋婭欣賞地說,“當年青庭雇用春魘,毀了摩西,但是青庭國王卻借口國家元氣大傷,財政困難,希望灰市能暫緩收取尾款,畢竟光是訂金就已經付出去幾億啦……嗬嗬,然而灰市是什麽樣的組織?他們隻為利益行動。既然這個破破爛爛的國家拿不出錢,那就用國家本身來抵債好了。”

“這麽說來,現在的青庭……”

“屬於灰色超市。這才是它閉關鎖國的真正原因,它是灰市的財產,不再算是‘國家’。春魘統治著青庭,以及所有住民,包括部分摩西奴隸。”蓋婭道,“我曾潛入青庭刺殺春魘,結果失敗被俘,就是那時被植入了種子。體內的植物既是武器,也是威脅,對我來說更是恥辱。因為始終抗拒,我也不能很好地驅使它們,還好早就藏了百草枯來擺脫控製。”

她抬起微顫的小臂,青筋已經轉黑,“這款百草枯是一個叫M博士的科學家發明的。我輾轉得到少許。塗抹在潛行服上,可避開植物的攻擊。把它注入身體,等於以毒攻毒。溶解的植物會被身體吸收,雖代謝排除,隻要事先服下另一種解毒劑,就能中和它的危害。”

烏冬喃喃:“M博士,這人我知道的,果然是個危險人物……但你沒事就好。”

“謝謝。”蓋婭溫和地說,“我曾後悔打破了你的平靜生活,現在覺得有弟弟真不錯。”

烏冬被誇得心情複雜,很想勸蓋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卻指示:“我們回垃圾場。”

“啊?還去哪裏幹嘛?”

“找阿卜。他說幫我約了軍火販,我去談,他買單。也真是求勝心切,我竟會踏入這種局。”蓋婭語氣狠辣,“我要他知道,背叛卡神是什麽下場!”

3、“讓我加入吧。”

房間昏暗,垃圾場的場主阿卜度拉行著跪拜大禮,口中念念有詞,牆上是盛大的圖騰。

門外動靜連連,他全不受影響。

稍頃,蓋婭一腳踹開了門。跟著她進屋的烏冬滿臉緊張。蓋婭若要殺人,他拚死也要阻止的。

看清阿卜在做什麽後,蓋婭怒上加怒,揪起他喝道:“你還有臉向卡神祈禱?!”

阿卜別過臉:“公主恕罪……”

蓋婭將他推個四腳朝天,拔出短刀來,烏冬忙抓住她:“住手!”

“為什麽?”蓋婭吼,“為什麽背叛我?!”

阿卜磕頭道:“我……用了許多年才接受摩西沒了的事實,並慢慢在這片新土地紮下根來,我沒有一刻輕忽卡神的榮耀……舉報您,是希望阻止您掀起戰爭。一旦您侵入青庭,又不知會有多少人喪命,您也會有危險!我願公主活著。”

“從‘接受摩西沒了’的那一刻起,你就死了。死人還教我怎麽活?”蓋婭冷笑,“你背叛國家,背叛卡神,還背叛我。你沒有任何存在價值!”

阿卜羞愧難當:“我願付出代價!”說罷掏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啪!”高度戒備的烏冬掄起一把椅子砸在他手上,槍掉了。蓋婭一記迅猛的手刀砍在阿卜脖子上,他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烏冬檢查了一下阿卜,見沒有生命危險,放下心來,他勸蓋婭:“他的出發點是為了你好。你辛苦了這麽多年,或許也可以像他一樣,換一種人生?”

蓋婭沉聲:“我沒想過嗎?正因為努力多年,我才愈發清楚複國的渺茫,但我寧可自盡也不要像鴕鳥那樣活。何況仍有那麽流離失所的人民在等待,我不能不管他們……哪怕另尋一方安居之地,重建一個小小的新摩西,也是我必須做的。”

烏冬覺得這個方案聽起來和平多了:“那為什麽還需要武器?”

“我要重返青庭,以及對付‘天才怪盜’唐不甩。”

“啊?!”

烏冬懵了,怎麽會突然從蓋婭嘴裏聽到仇人的名字? “跟、跟我詳細說說。”

蓋婭道:“摩西篤信卡神,據說它既是我們的守護神,也是最早的開國者。摩西最高權力的象征——號角皇冠——傳聞就是自他開始,世代傳承。”

長知識了的烏冬點點頭,覺得皇冠的意義有點像皇帝的玉璽。

“我要重建摩西,就必須戴上號角皇冠。”蓋婭總結,“上次潛入青庭,我也非一無所獲,至少知道了皇冠原來在青庭博物館內,供人觀賞!”

烏冬忙問:“那現在,皇冠是被唐不甩盯上了?”盜賊偷寶,天經地義。

蓋婭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確切說,是在我的引導下盯上的。這個近年新崛起的小偷太年輕了,好大喜功,他在許多社交平台都很活躍,經常有粉絲給他發私信,請他幫忙偷這偷那。”

烏冬也很清楚這事,氣不打一出來:“這與支持犯罪有什麽區別。”

蓋婭說:“即使是他,也不可能有求必應,但他一定會去偷皇冠。你知道為什麽?”

烏冬略一思索:“灰色超市!”

“是的。總是我行我素的‘盜國九曜’,唯獨喜歡針對灰市,唐不甩和灰市的恩怨也是由來已久。青庭既然算是灰市的財產,唐不甩就絕不會錯過,我在不同平台對他發出的挑釁,已經得到了回應。”

蓋婭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國外的社交APP,給烏冬看。

唐不甩的回信是這麽寫的:

“這位大嬸好,嗯我覺得你必須是個大嬸,否則怎會這麽嘮叨咧?在我所有賬號下刷一樣的留言,果然人類的本質就是複讀機。但我要恭喜你成為年度錦鯉——那個什麽嚎叫黃瓜,啊不是,號角皇冠,我覺得是有那麽一丟丟價值!你的建議很不錯,下一秒它就是我的啦。雖然拿到了也不會送給你,但你可以隔空為本天才加油!哇哈哈!”

烏冬看得牙癢癢,這的確是非常唐不甩的文風!

蓋婭說:“這家夥雖然自大而幼稚,但確有真本事,他肯定會在青庭引發混亂。到時候我就能趁虛而入,坐收漁利。所以武器是必須的。”

烏冬不得不承認,蓋婭的計劃具有可行性,他忍不住說:“讓……讓我加入吧。”

“你不是為了幫我,而是為了抓唐不甩。”蓋婭說。烏冬跟她說過玄武的事。

烏冬也有些慚愧,他一直都在勸蓋婭回頭是岸,這會兒為了自己的事,反而放棄了原則。

“——但我更願意這樣想。”蓋婭話鋒一轉,“你與你養母的緣分,也是卡神的指引。我不怪你對摩西毫無感情,但你救了我,這就是斬不斷的血脈羈絆。你注定要參與重建摩西,唐不甩也隻是契機。”她的口吻陡然嚴厲起來,“我確實需要你這樣的幫手,但你真的做好準備跟恐怖分子合作了嗎?”

烏冬的心從未跳得如此快,師兄他們的樣子逐一從眼前晃過。

“我不是在與恐怖分子合作。”他告訴自己,“我是要抓賊,同時……監視著姐姐,不讓她犯更大的錯。”

這是他第一次稱蓋婭為“姐姐”,盡管隻是在心裏,卻莫名感到了安定。

“我準備好了。”

“那麽,卡神作證,我們是戰友了。”

蓋婭很有儀式感地伸出手,在烏冬握住後,一把將他拉進懷中。

“謝謝。”她將臉埋在他的肩頭,聲音前所未有地溫柔,“我真高興。”

烏冬的心一片柔軟。

片刻,蓋婭鬆開他,撿起阿卜掉在地上的槍:“再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力量。”

烏冬定了定神,雙手握住槍,分開時,已是各持一把。

蓋婭對著天花板,雙槍齊射,嘩啦啦落下一堆碎片。

“太了不起了。”她讚道,“你就是一座武器庫!”

“答應我,不要使用它們殺人。”烏冬懇求。

“相信我,我並不以殺生為樂。”蓋婭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