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一直在等我嗎……”

夏蘿可終於恢複了知覺。

在過去的幾天裏,每當她稍有清醒的征兆,就會立刻被一隻手捂住臉,一股甜醉的氣息令她頭腦昏沉,重回睡鄉。

她就這樣來回掙紮,分不清白天黑夜,像是在夏日午後陷入一個冗長的夢境。偶爾,嘴裏會被灌入帶著植物清香的汁液,令她的饑餓得以緩解。

現在,她睜開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後,又覺得自己還沒睡醒。

她躺在一片雪白中,那是些雲朵般的棉花,輕柔又溫暖。夏蘿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這麽好的棉花,而它們又是被填充在一個稻草構成的大圈圈裏的,稻草是床,棉花是被褥。

……等等,這看起來,不就是一個大鳥巢嗎?

在鳥巢周圍,垂著一圈橙綠的幔帳,那是些淩霄花。地毯是嫩綠的草坪,點綴著矢車菊與滿天星,清新中又有著淡淡的芬芳。房間中央竟然長著一棵樹,豐富的枝椏上挑著三個竹籃,分別裝著草莓、櫻桃和青提,每一種都飽滿鮮豔、芬芳撲鼻,個頭比常見的要大上許多,夏蘿可抓起就塞嘴裏,甜得她瞪大了眼睛。

她猛吃了一陣,才留心到一堵牆上的畫。那是一幅拚貼畫,爬藤描邊,花朵上色,活靈活現地勾勒出兩個小女孩的笑臉,完全可以看出其中一個就是夏蘿可!

夏蘿可慢慢走上前,凝視那畫,忍不住伸出手去,指肚傳來花瓣的冰涼柔嫩,沁人心脾的香氣在鼻尖縈繞……

“花枝?”她喃喃自語。

房間的一角響起了回應:“可可。”

那聲音像是幼童的一樣,甜甜糯糯,輕柔幹淨,卻帶著哭腔。出聲的人,是一個與夏蘿可同樣嬌小的女孩,她穿著純色的連身紗裙,正非常努力地捏著衣角,看似在勇敢地忍耐著不哭,眼淚鼻涕卻早已不受控製地流了滿臉。

“可可——嗚哇——”

她終於撲上來抱住了夏蘿可,而後者還沉浸在震驚中,一動不動,片刻,她試探著回抱住了女孩,像擁抱一個不真實的幻影。

“枝枝……真的是你……”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真的回來了!萬歲!”女孩花枝又哭又笑,臉在夏蘿可耳鬢亂蹭,“可可,枝枝好想你啊!”

”枝枝……你一直在等我嗎……”

“嗯!”花枝的回答像一個小朋友在自豪地邀功,“因為可可讓枝枝等她,因為可可說一定會回來的!”

夏蘿可的鼻子劇烈地**起來,她結結巴巴地說:“枝枝……對不起……”

花枝大驚,趕緊幫夏蘿可拭淚:“可可哭了!可可不哭。可可最好看了。哭起來不好看。但可可一定是太開心了吧!”說著她嘴巴又扁了,“嗚嗚嗚枝枝也好開心哦。終於又見到可可了嘛。嗚嗚嗚枝枝也要哭了……不哭不哭,我們都不哭。”她擦去自己的眼淚,又給夏蘿可擦。

夏蘿可用力吸著鼻子,想說什麽,花枝歡快地握住她的雙手:“可可,你喜不喜歡這裏?是枝枝為了你布置的哦!水果甜不甜?小鳥的家睡起來舒不舒服?”

伴隨著她明快的發言,整個房間一下活了起來,草葉徐徐搖曳,仿佛跳舞;花朵將腰杆挺得更直,花瓣舒得更開……

“召喚植物,枝枝果然是能力者。”夏蘿可又驚又喜,“好厲害,好熟練啊。”

花枝被誇得滿麵紅光,雙手捂住嘴巴吃吃地笑:“枝枝還有好多東西想給可可看呢!可可你到這裏來嘛!”

夏蘿可隨著花枝穿過房間,走上一座開滿玫瑰的露台,低頭俯瞰,一座美麗的花園映入眼簾。不同地域、不同季節的花木錯落在一起,如同一塊繽紛的織錦。浮著睡蓮的池塘、紫藤蘿低垂的亭台、飄零的櫻瓣隨綠水環繞庭院、屏風般區隔著花色的紅楓與斑竹……一切仿佛出自一位擅長插花的巨人之手,如此壯麗,又如此精致。

而她們所置身的建築,是一座城堡,這房間正位於最高處的塔樓,紅色的尖頂裝飾著雞冠花,綠色的外牆披掛著爬山虎,整體如一個驕傲的國王。

是的,這裏是皇宮,一座仿佛出自童話的皇宮。夏蘿可舉目遠眺,看到了更多掩映在春色中的園林與殿堂,這些美景如水紋層層蔓延,直到宮牆之外。

“哇……哇……哇……”夏蘿可無法不連聲驚歎,一旁的花枝驕傲地仰起了臉,搖晃著夏蘿可的胳膊說:“這都是枝枝為可可做的。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啦。可可你快表揚枝枝!”

“為我……”夏蘿可回過神來,這才想起一個被連串驚奇耽誤了的問題,“枝枝,這裏到底是哪裏?”

花枝歪著頭,想了想說:“這裏叫——青庭。”

“青庭?”夏蘿可的知識庫裏不包括這個冷門小國,“為什麽跑到了這裏?是了,兩個醜八怪綁架了本公主!”

“對!是他們把可可接回來的哦!可可想見他們嗎?”花枝拍著手說。

“想!本公主要給他們好看!”夏蘿可怒道。

“他們——欺負可可了嗎?” 花枝懵了。

“豈止是欺負,簡直是侮辱!”

花枝的眉頭慢慢把眼皮往下壓:“欺負可可?不行,不行,不行!他們是壞蛋!”

“嗚……”“啊啊啊……”

一扇門被撞開了,那兩個綁架夏蘿可的植物人原來就在房間外邊等著,且已換上了另一身士兵的裝束。他們現在滿地打滾,衣服裏不斷冒出植物來,皮開肉綻。

“饒……饒……”他們張口哀求,後麵的話卻被嘴裏冒出的花淹沒,逐漸變成兩個人形的花盆。

“你們怎麽可以欺負可可,怎麽可以!”花枝氣憤的表情結合奶氣的童音,莫名詭異。

“住手!”夏蘿可抓住花枝的肩膀,“已經夠了,枝枝!饒了他們吧!”

花枝可愛地看著夏蘿可:“可可,不生氣了嗎?”

“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快停下來!”

花枝咧嘴,快樂地笑了,“可可不生氣啦,你們不能再幹壞事哦。”於是兩名植物人身上的花草迅速枯萎,看起來就像是縮回了體內,他們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卻已被剛才的鑽心痛苦虐昏過去……

夏蘿可看得於心不忍,她就算想懲罰這兩人,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枝枝,你以前不會這樣的,你經曆了什麽……”

花枝撲閃著大眼睛:“可可在說什麽呀?枝枝聽不懂。”

“是不是認識了奇怪的人?枝枝,這些年你都跟誰在一起?”

“可可說的是——老伯嗎?”

“什麽老伯?”

“老伯人很好喲,他經常陪枝枝玩,還教了枝枝好多東西,枝枝好喜歡他。”如果花枝有尾巴,這時候一定已經搖了起來,“不過,枝枝最最最喜歡的,還是可可!”

夏蘿可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她問:“那個老伯叫什麽名字?他在哪裏?他——”

剛才受罰的植物人之一這時醒了,他仰麵朝天,夢囈般說:“他是灰色超市的Boss……而她,是至尊四兵器之一的‘春魘’!”

2、“感受到春魘的實力了嗎?”

敲門聲把夏一跳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發現自己蜷縮在角落裏,而唐不甩裹著被子,很香地占據了床鋪的大半江山。

他們是昨天淩晨上的這艘漁船,明明給安排了兩個房間,唐不甩卻每天都要來夏一跳這裏串門。這人似乎一刻也不能忍受無聊,非得來找人扯皮和惹人生氣。昨晚甚至直接在他房間睡下了!而且真不愧是怪盜啊,他都沒察覺被子是什麽時候被偷走的!

門外在惶恐地問:“兩位請起床,你們快到站了。”

唐不甩抱緊被子嘟噥:“剛進入領海吧,上岸再叫我。”

“不,不行的!”門外的人很慌,“青庭閉關鎖國的一個環節,就是所有船隻一旦試圖靠近,必定遭殃!”

“這樣啊,那趕緊靠過去讓我感受一下。”唐不甩喪心病狂地提議。

“……求你們了……”

聽著那可憐巴巴的聲音,夏一跳一骨碌起身,順腳把唐不甩連人帶被子踢到床下,然後背起書包,走出艙室。

“謝謝謝謝。”那船員感激涕零。

“死跳蚤!”唐不甩揉著眼睛跟上,“擺譜都不會嗎,太沒有組織紀律性了。”

夏一跳說:“那你回去繼續擺譜,別跟著我。”

唐不甩說:“真不巧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呢。”

來到主甲板,所有船員已經齊聚在那裏,臉上寫滿了“撐住,就快能送走這兩個瘟神了”。

正值拂曉,天邊燃燒著炭火般的金紅霞光,每一縷風都似正吹散黑暗。這是個好天氣。因此隱約可見前方有一座立於海中的山,它的周邊海域凹凸不平,像是長滿了鼓包,細看卻是一艘艘擱淺、廢棄的船,它們像是開進了墨綠的盤絲洞,身上纏繞著錯綜複雜的海帶。

“原來如此,這就是不能靠近的原因。”唐不甩的嘴巴嘟成個O形,“這是春魘布下的‘國境守衛’,水生植物也是植物嘛。”

夏一跳徑直走出了漁船範圍,步履懸空。

“誒誒,跳蚤你偷跑!”唐不甩叫。

“是啊,我會飛,海裏的陷阱可影響不到我。”夏一跳說,“先警告你,可別像上次那樣讓我帶著走。既然是天才怪盜,就自己想辦法唄。”

說罷,他將身一縱,上了天。

故意在唐不甩麵前秀自己的能力,真是被他感染了……但這麽做很爽也是真的!

正這麽想,身後傳來由遠而近的呼喊:“喂喂喂喂喂——”

夏一跳回頭,但見唐不甩以極快的速度飛來!他大吃一驚。

嚴格說來,唐不甩不是在“飛”,他張開雙手的黑洞,讓吸力“抓住”遠方的“國界線”,把自己給拉扯過去,做法無比誇張!

“死跳蚤臭跳蚤來追我呀來追我——”掠過夏一跳時,唐不甩大聲嚷嚷。

“……誰在跟你比賽啊!”夏一跳嘴上罵著,不自覺加快速度。

兩人在黎明將至的海上淩空追逐,夏一跳輕靈優美,仿佛飛鳥;而唐不甩像是一個彈球,靠著無形的繩索與虛空拔河。

天光更亮了,亮到可以看清“國界線”的全貌。

兩個見多識廣的少年一起露出驚歎之色。

崖岸也好,城牆也罷,都不夠準確,那確切說是一排籬笆,隻是完全由參天巨木構成!它們枝椏交錯、樹冠相依,排列成你中我有、我中有你的壁壘!

那些都是巨紅杉,每一棵都高近百米,地麵圍度超過六十米,換言之幾棵樹湊在一起,就相當於一座高達三十層的大廈!

青庭小國,就被擋護在這成片的“大廈”之後。

如果僅靠單純的人力,即便是通過了“航船墳場”,也難以穿過巨紅杉的龐然樹根,怕是隻有身為青庭居民的植物人才能無礙通過。植物何苦為難植物。

但跳、甩二人采取的卻是高空突入的方式。夏一跳雙腳踏空,讓自己躥得更高,唐不甩也將吸力投往更高處,借由慣性爬升。

兩人雙雙躍過了樹牆的巔峰處。

太陽在此時完全升起,無遮無攔的天光普照大地,兩名少年與青庭打了個最初的照麵。

鋪天蓋地的綠色,宛如海嘯一般衝進他們的視界。

恢弘的樹牆仿佛先聲奪人的主題曲,為後麵層層疊疊的樹海拉開了帷幕。像是所有國家,最外圍的一圈總是最原始的,越靠近中心才越繁華。青庭也是如此,一圈圈的密林與草原宛如春水,奔湧簇擁著居中的城市建築。那些建築原本是什麽樣?風格是古典還是現代?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和這個國家的一切,都跟植物喜結連理、並蒂共生。一眼望去甚至難以察覺人造的痕跡。除了蔥鬱還是蔥鬱,除了自然還是自然!

“喲嗬——”

夏一跳還震撼於這個全世界綠化度最高的國家,唐不甩已經把手豎在嘴邊,發出野性的歡呼。確實人在麵對無邊的遼闊時,是會有呐喊衝動的。

此時,事情變得不對了。

天氣明明如此晴朗,卻有一大蓬霧氣朝他們籠罩過來。

不,不是霧氣。那是“飛絮”!雌株楊樹的花與柳樹的種子,都帶有白色的絨毛,每到春天就會隨風四逸,造成滿城“飄雪”的現象。眼前的森林一望無際,長著什麽樹都不奇怪!

跳、甩在一瞬間就被飛絮淹沒了,他們前後左右都是白的,都是白的,像是跌進了雲層之中,不,雲層沒有實質,應該說他們遭遇了柔軟的雪崩!輕飄飄的飛絮依附在他們全身,甚至連眼耳口鼻也不放過,使人透不過氣,悶熱流汗,渾身發癢!

夏一跳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種攻擊搞得手足無措,他本想飛高飛遠來擺脫,但飛絮的數量在短時間內密集到了幕天席地。他忙又在身體周圍製造出“無重力區”,試圖驅散飛絮,但它們本來就漫天亂飄宛如失重了,這一招根本畫蛇添足。於是他改為賦予飛絮重量,讓它們如雨滴墜地,一部分飛絮確實離開了他,但位於高處的飛絮反而砸在他身上,比之前更加粘人!

忽然夏一跳身體一偏,像一片落葉被卷進了亂流之中,紛紛揚揚的白點裏,他看到唐不甩正雙手亂舞,試圖吸盡那些惱人的飛絮——這就像在海裏喝水,眼前的沒了,立刻又有更多補充了進來!他不辨東西,甚至把夏一跳吸了過來!

“咚!”兩人沒頭沒腦地撞在一起,雙雙朝著地麵跌去。

因禍得福的是,進入森林後,樹木的茂葉繁枝反而成為了“庇護傘”,化解了飛絮的糾纏。趕在摔死前,夏一跳帶著唐不甩絕地懸浮,在林間穿行片刻才停下來。

兩人躺在地上,連連喘息。夏一跳看了一眼唐不甩——他渾身白花花的,活像打滿了肥皂泡——忍不住“噗”了一聲。

唐不甩見狀,立刻掏出手機,給雪絨絨的自己拍了好幾張,完了還說:“跳蚤,給我拍張全身的。”

“……”一個人居然能如此沒心沒肺,夏一跳還真有點佩服。

“不拍算了。”唐不甩收起手機,拍打身體,“怎樣,感受到春魘的實力了嗎?如果有人坐飛機入侵,剛才的飛絮大陣就夠他墜毀一波了。沒點本事是進不來滴。”

夏一跳幹巴巴地說:“謔,說得好像你是靠自己過關似的。”

“No~我隻是給你個機會表現一下,其實這怎麽難得倒我呢?”唐不甩裝模作樣地搖晃著手指,“咱也不是沒經曆過森林冒險,甚至還在林子深處遇到了活人實驗場呢,你都想不到那有多恐怖。”

夏一跳嘲笑:“跟我談恐怖?吸血鬼之王的血池見過沒?你都沒見過吸血鬼吧。”

唐不甩做個鬼臉:“區區吸血鬼算啥,本天才甚至見過和桑國的八百萬鬼神哪。滑頭鬼、鴉天狗、荒骷髏……你也就能在遊戲裏聽聽這些名字了。”

夏一跳說:“那,你見過龍嗎?還有靠意念驅動的巨大守護神,就跟機器人一樣!”

唐不甩說:“說到機器人,你見過動力裝甲嗎?穿上就能力量倍增。科學才是最牛的!”

“我倒是見過科學的詛咒,整座城市充滿了毒氣,人跟昆蟲合體成了異形,你無法想象。”

“異形算什麽,我見過來自異次元的惡魔。”

“惡魔算什麽,我見過水鬼,我還下到過世界上最深的海溝!”

“跑那麽遠幹嘛啊,祖國的大好山河都去了嗎?龍江三峽裏有個藏寶庫你敢信?”

“說到寶藏……”

夏一跳猛然住口,再次發現,自己又被帶進了唐不甩的節奏,把各自的曆險記拿來攀比,真是幼稚爆了!

而那個幼稚的家夥一看夏一跳不接茬了,立刻露出“我贏了”的嘚瑟樣,好讓人火大啊!

夏一跳默默向森林外走去,唐不甩叫:“比不過我所以夾著尾巴逃啦?沒用的跳蚤!”

“閉嘴,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陪你打嘴仗。”夏一跳說完,隻見唐不甩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別跟著我!”

“剛好我也要離開而已,這森林你收購了啊?”唐不甩嘴上絕不饒人,甚至加速跑到了夏一跳前方,“哇哈哈,現在是誰跟著誰?”

但他很快看到夏一跳去了另一個方向,“喂,跳蚤,你為什麽往那邊跑?”

“那邊才是往城市的正確方向吧。”夏一跳平靜地說,“你莫非是個路癡?”

唐不甩一陣心虛:“胡說!我隻是一時沒注意……”

夏一跳“啊哈”一聲,猛地加快了腳步,唐不甩大驚失色,拚命追上。

兩個人賽跑般衝向森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