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隻是被青庭之主請來做客。”
夏一跳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兵團守在身邊。轉動視線,他看到這是一座廢棄的小樓,地板已被層層打穿,陽光能直接從天台的大洞照射到他們所位於的底層。而每一層鋼筋水泥的截麵都垂掛著大量藤本植物,仿佛飛流直下的綠色瀑布,景致壯闊。
二氧化碳依舊縈繞不去,把夏一跳的大腦維持在昏沉狀態。他的身體也被一道道長草捆得結結實實。那是拉菲草,世界上韌性最強的草之一,現在的夏一跳無法掙脫。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兵長居高臨下,用並不標準的華語說,“你到青庭來幹什麽?”
夏一跳像一條上岸的魚,喘著氣道:“你們的人……綁架我的姐姐……我來救她。”
“你的姐姐?”兵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難道是……‘可可’?”
敵人口中冒出三姐的昵稱,聽著真是別扭。但夏一跳忙點頭。
“原來如此。”兵長點了點頭,“沒有人綁架她。她隻是被青庭之主請來做客。”
夏一跳想罵“這是哪門子請客方式”,身體狀況不便多說,急促道:“我要帶她回去……”
“做不到。但你如果能保證安分,我可以考慮將你遣返,畢竟現在的青庭是個和平的國度。”
夏一跳瞪著他:“綁……綁了人不放還說和平?”
兵長答非所問:“是了,還得找到你的同伴,你知道他可能在哪裏?”
夏一跳想起唐不甩就有氣,直接跳過這個問題:“我姐姐又在哪裏?”
“你帶不走她。”兵長的語氣不容置疑,“誰也不能違抗青庭之主,你現在更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夏一跳奮然彈起,數名士兵一擁而上將他按牢,拉菲草也繞上了他的脖子,勒得他痛苦異常,兵長厲聲道:“我再說一次,離開青庭就饒你一命!”
夏一跳既辛苦又憤怒,牙關裏擠出四個字:“就……憑……你……們!”
“嘩啦”一聲,地麵轟然塌陷。
夏一跳記得,在城裏遊逛時看到的樓房基本都是四層,而他剛才數樓板的斷口,算上天台也是四層,他便賭身下還有一層!
他猜對了,兵團萬萬沒想到,瘦瘦的夏一跳居然把地板給壓塌了!
一樓的空間十分完整,雖然依舊被植物封門,但還來不及積蓄二氧化碳,夏一跳深吸了一口不新鮮的空氣,兵團已經殺來了。
“嘿!”
夏一跳鼓起力量,如一枚火箭般從最底層直衝上了天空,那一刹,披掛在樓層截麵的藤本植物仿佛萬千觸手一般伸向他,卻被夏一跳掀起的疾風吹散。
置身半空,看到的仍是草木蔥蘢的街區,原來他沒有被移動很遠。
植物難纏起來真是超乎想象,看來為了效率,他應該直接去找青庭之主,她會在哪兒?
一個眼尖,夏一跳看到了某人的身影。
那是唐不甩!雖然已經易容過,但那鬼鬼祟祟的氣質舍他其誰。那家夥正環抱著幾個火晶柿子,吃得不亦樂乎,夏一跳瞬間把一切置之度外。
2、“結果你還挺信任我?”
“你——這——家——夥——”
由遠而近的聲音讓唐不甩差點兒噎住,一回頭看到了夏一跳鬼神般的臉。
“哎呀呀,跳蚤生氣咯!”唐不甩把柿子朝冤家一丟,拔腿就跑。夏一跳準確接住,滿手甜膩的汁液讓他更火大了。他隔空做了個掏心動作,一大塊地麵迸裂而起,把唐不甩頂翻的同時一把壓向他。
“媽呀!”唐不甩直挺挺向旁一滾,躲過了那殘酷的鎮壓。但夏一跳的雙腳恰好踩在他腦袋兩側,一低頭把剛才那顆柿子按爛在了他的臉上。
“好甜哦。”唐不甩伸長舌頭舔了一遍夠得著的地方,“這種吃法真豪邁,我喜歡。”
夏一跳一腳將這個不要臉的踢進了白茅叢。見他趴那兒半天不動,疑惑地過去看,卻見草叢裏隻剩一件外套,而唐不甩正順著一道草坡滑走。
“你再跑!”夏一跳又要施展重力,唐不甩卻像青蛙那樣跳進了坡底的運河。
那是一條十五米寬的清澈運河。芒麥、向日葵、燈芯草、菖蒲、鳶尾等花草裝飾著河岸,銀白色的水帶倒映著碧空,幾艘獨木舟悠悠漂劃,船上的青年男女吃著零食般的小漿果,歡聲談笑,手裏還像撐傘一樣撐著寬大的芋頭葉。
然後一個張牙舞爪的少年跳上了其中一條船,船兒頓時跟蹺蹺板那樣來回晃**,乘客發出尖叫,正想把唐不甩拍扁的夏一跳連忙收手。
“不能濫殺無辜喲。”唐不甩回頭賊賊一笑,又跳上了隔壁船,就這樣以一艘艘獨木舟為踏板,直至成功登陸對岸。雖然船一艘都沒翻,但乘客都嚇得不輕。
“可惡的家夥!”夏一跳一腳就跨過了河,懶得再搞什麽遠程狙擊了,他猛然加速接近了唐不甩,狠狠撞了他一個跟鬥,但唐不甩作勢要倒下,雙腿卻盤住了夏一跳的腰肢,上半身一抬,一個頭槌撞在夏一跳鼻梁上,把剛才吃的虧給討了回來,夏一跳眼冒金星。
眼看S級能力者的戰鬥要往肉搏方向演變,唐不甩忽然做了個休戰的手勢,指著一個被草葉遮掩的橋洞說:“快快快我們快躲進去。”
夏一跳也發現了,他們剛才那麽一鬧,又把兵團給吸引過來了,隻得忍著怒氣接受唐不甩的提議,剛藏好不久,便看到一群植物人士兵從洞前奔過。
“呼——”唐不甩裝模作樣地擦汗,順手把一種叫馬纓丹的美麗小花插在耳朵上,“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算扯平了吧?”
夏一跳拳頭又硬了:“我需要你救?我打不過他們?”
“也對喔。”唐不甩換上一臉的不解,“那我丟下你跑路,你有啥好氣的?又不是打不過。”
這詭辯讓夏一跳無言以對,半晌才找到漏洞:“等等,我打得過,跟你陷害我是兩回事!”
唐不甩振振有詞:“搞清楚,我是盜賊哎,坑蒙拐騙是我本行。你不是都看我不爽嗎,我以為你時刻防著我呢,結果你還挺信任我?”
夏一跳轉眼從委屈的受害者變成了大意的傻瓜蛋。是的,雖然不想承認,但從偷渡船重逢起,他的警惕性確實一再降低。一是因為唐不甩在不幹壞事的時候,表現得就像個煩人的朋友;二來他那不按牌理的行動方式與技能也的確幫上過忙,不知不覺就營造出了“同伴”的錯覺……
“想通了吧?是誰的錯?”唐不甩吸著花蜜問。
“是我。謝謝你及時暴露出本性,給我上了一課。”夏一跳冷冷道。
“那就讓這一頁翻過去吧,我們來商量一下接著怎麽辦。”唐不甩笑眯眯地說。
夏一跳卻走出了藏身處,說:“沒有什麽‘我們’。我去救人,你愛幹嘛幹嘛。祝你早日被抓。”
“嗨喲,脾氣好大。白白就白白。你才被抓呢。”唐不甩扒拉著眼瞼說。
夏一跳起飛,看到了遠處的植物人兵團,想了想,指著橋洞大叫:“你們快來啊!他躲在這裏!”
“我去!死跳蚤!算你狠!”唐不甩拔腿就跑。兵團看了看空中的夏一跳,覺得不好抓,於是全部去追地上的小偷。
夏一跳開心地笑了。接下來,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救三姐吧!
3、“這位老伯可真是非常有心啊。”
樹墩仿佛圓桌,一圈圈年輪被寬大的蓮葉遮蔽,每片葉子裏都盛著一道菜,除了琳琅滿目的果蔬,也有熱騰騰的食物:蕎麥麵、烤地瓜、以一大顆洋蔥為容器燉煮蘿卜土豆番茄的羅宋湯、混入蔬菜汁做成的彩色豆腐的串燒、糯米年糕紅豆羹、海苔餃子、竹筒飯、芋頭鍋……一道接一道被送上來。容器都是植物,負責上菜的也是植物——大量藤蔓七手八腳,靈活伸縮。桌子不夠擺了,就放在地上。
“可可可可,你多吃一點!還有好多!”花枝的位子挨著夏蘿可,但她一秒鍾也沒坐下來,不停地抓起食物喂好朋友,夏蘿可不得不尖叫:“停停停,要噎死啦!”話音未落,立刻有一顆橙子、一顆椰子和一顆刺角果送到了她的嘴邊,當然都插著蘆葦吸管。
“好久沒跟可可一起吃飯了,枝枝好開心哦。”花枝傻笑。
夏蘿可又不忍打擊她的積極性了,“好啦可可會多吃的,但你不要喂了,你是不是都沒吃?”
花枝興奮地搖頭,齊腰綠發如垂柳輕晃,她像嗷嗷待哺的鳥兒那樣張大了嘴。夏蘿可“……”了一會兒,用牙簽紮了一塊櫻花麻薯喂她。花枝幸福地咀嚼著,像客人一樣說:“好好吃哦,謝謝可可。”
“有些菜還挺精美的,是人做的吧?”夏蘿可問。
“叔叔阿姨在廚房做好,小草小花幫忙送過來。”花枝說。
“那看來皇宮裏人還挺多的,有人陪你就好。”夏蘿可寬慰地說。
花枝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但——是——枝枝不要別人,枝枝就要可可!”
周遭植物感染著她的快樂,紛紛回應,青草更亮,花氛更香。
她們在青庭皇宮的禦花園裏野餐。先前那披藤為牆、頂花作瓦的城堡如今需要仰望。但不管視角怎麽變,她們始終都在美景之中,更像是在夢幻之中。
“可可可可!”花枝想起什麽,合掌跳起來,“隻是吃東西很無聊對不對!枝枝來表演節目!”
夏蘿可想說不用,環境已發生了變化,她幾乎以為自己被挪了地方,細看是因為所有植物都活起來啦。
先是一大叢蒲公英抖動著身體,將一朵朵小傘放飛天空,猶如舞台上彌漫的幹冰霧氣與肥皂泡,拉開了演出的帷幕。
長著羽狀複葉的植物如蠶豆、月季、槐樹、合歡等,忽然都變成了含羞草,開合著葉軸兩端的細小葉片,好似鳥兒拂動著翅膀。
淩霄、薔薇、紫藤、芸豆、牽牛花等藤本植物則像是舞龍一樣扭起了細細的長軀,柔曼的身段猶如芭蕾舞者,又像是一層層擴散的波紋。
高大的樹木以搖晃枝葉的方式參與演出,盛大的沙沙聲像有無數隻鈴鼓在合奏。
最**的段落,是所有花朵收攏了花瓣,變回一枚枚待放的花苞,然後又循著奇妙的規律漸次打開,從滿天星、珍珠花到迎春花、紫丁香,從鬱金香、康乃馨到芍藥、紫陽花,節奏由小而大,從低到高,竟然帶來了一種放煙花的效果!當那麽多的花兒成片成片開屏,輕微的綻放聲也連成了清脆的爆響。最後壓軸的是一朵朵直徑超過一米的帝王花,鮮豔的色彩一齊怒放的那一刹,就像是夏夜花火大會的絕響那麽震撼。
滿園花草傾情獻藝時,花枝也沒閑著,她捏著一根樹枝,仿佛森林仙子一般自在地轉圈、指揮,樹枝所向之處,就有植物活色生香,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最後,一大束葡萄藤甚至將夏蘿可與花枝舉高,和著靈動的滿園春色一同**漾,一同起舞。
“哈哈哈……哈哈哈……”夏蘿可被這份驚喜徹底征服,大聲笑了起來,花枝頓時笑得比她還要開心。
好久,她們總算安靜了下來,挺著吃飽喝足的肚子躺在綠毯之上。夏蘿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到了各種意義上的滿足。
“枝枝,你真的變得超厲害。”她看著藍天白雲感歎。
花枝也學著夏蘿可,呈大字躺著,問:“可可喜歡嗎?”
“喜歡呀,太棒啦。”
“嘻嘻!”花枝捂住嘴巴,眼睛笑得彎彎的,“枝枝練習了非常、非常、非常久哦!”
夏蘿可高漲的情緒逐漸回落,“枝枝,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她坐了起來,按住她瘦瘦的肩膀,“你為什麽會加入灰色超市?為什麽會變成‘青庭之主’?”
花枝的大眼睛撲閃撲閃:“老伯想枝枝這麽做呀。”
“又是老伯!”
“而且,那時這裏有好多好多壞蛋,小花小草都很害怕。”花枝勇敢地說,“枝枝必須保護它們才行!枝枝做得不對嗎?”她楚楚可憐地問。
“沒沒,當然對。”夏蘿可摸摸花枝的頭,像摸一隻小貓,花枝又快樂了,“來,多說一點老伯的事。”
天真爛漫的花枝顯然不擅長有條理的思考,但還是堆起了一臉“該從哪裏說起好呢~”的表情。“對啦對啦,”她喜出望外,“老伯說,枝枝隻要在心裏想一想,就能夠幫助小花小草,也能夠得到小花小草的幫助。比如說,讓海上的小草把壞蛋都抓起來;如果壞蛋從天上來,就讓會飛的小花去趕他們。”她比手畫腳,童言童語,“還有還有,把一些小花小草放到叔叔阿姨的身上,這樣,他們的身體就會變得更好,如果他們變成了壞蛋,就會肚子痛!”
“這不就是布置陷阱和製造人質嗎?這老伯可真有心啊,本公主都想見見他了。”夏蘿可說。
“老伯最近都沒來,枝枝也想他了。他一定也會喜歡可可的!”花枝肯定地說。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花枝拿一根手指抵著下巴:“嗯~枝枝等可可,等啊等,老伯就來了。老伯誇枝枝可愛又厲害,問枝枝要不要跟他回家,家裏有很多哥哥姐姐,枝枝說不行,枝枝要等可可的。老伯說那好吧,那他以後就來森林裏找枝枝玩呀。”
夏蘿可心裏一動:“等等,枝枝,你從沒離開過我們的森林?”
“沒有哦!”
“以前的森林不在青庭啊,也沒有什麽皇宮。”
“枝枝記得呀。是因為壞蛋,才變成了這樣呀。”
夏蘿可放棄與花枝溝通了,自顧自分析起來:“灰市的Boss用了不知道什麽辦法,把你帶到了別的地方出任務。對你來說,你是在原本的森林裏打敗了壞蛋;對別人來說,你是個……用森林作武器的殺手!”
聽完好朋友的分析,花枝滿頭問號地傻笑:“可可你在說什麽呀?”
夏蘿可氣餒地低下頭:“你會遇到這些,都是可可害的,可可應該保護你的……”
花枝趕緊抱住了她,像是哄小孩子一樣拍著她的背:“可可沒有不好,可可最好啦,枝枝最喜歡可可啦……”
她的雙眼越過夏蘿可的肩膀,綠光盈盈。
“枝枝不用可可保護,枝枝可以保護可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