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晨霧籠罩著宮城,細嫩的楊柳葉青翠欲滴,葉片上的露水打著旋兒,滴落在臨近的湖水裏,漾起了漣漪,驚動了遊魚。偌大的皇宮越來越遠,漸漸在視線裏模糊了形狀,宛若霧靄,朦朧一片。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並不多,遠遠傳來達達的馬蹄聲劃破了這裏的寧靜,上好的素錦作簾遮擋住了馬車外絲絲的涼意。

在馬車經過行人麵前時,那些人總是下意識的多瞥上兩眼:通身雪白的兩馬匹並行,步伐鏗鏘,馬蹄下踩出的旋律猶如激昂的鼓點。馭馬之人,頭戴鬥笠麵覆輕紗,背斜倚在身後的馬車上,白皙柔滑的纖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點微蜷著的腿。

那輛馬車精致華美,卻不顯突兀,車頂垂下來的流蘇在行車之時,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微妙的弧度,那剛好的就像是精靈輕盈的舞蹈,輕觸即離。站在車外遠望著這輛馬車的人,總會在心裏輕歎一句:這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依我看,這位主子一準兒是去哪裏踏青、春遊去咯,看那馬車、瞅那馭馬妙人兒,真讓人羨慕吖!

馬車中的帝凰卻是一派悠閑,整個人斜躺在軟榻上,軟榻被稀世的純白貂皮鋪就,一旁的矮桌上嫋嫋的茶香撲鼻而來,怕自己路上無聊,帝凰從皇宮帶來了一些皇宮千百年來收藏的傳世孤本。之後又在車壁上自行分割出一些小抽屜,放上一些小零嘴、糕點之類的,這樣,在馬車上的日子也不至於太無聊。

她翻動著書頁,神情專注,似乎外界的一切響動都與她無關。她的這副死樣子,讓與她同車的帝啟恨得牙癢癢,以前把整座皇宮都能折騰翻天的‘混世小魔王’,居然修身養性練起來‘淡定神功’,害得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真是氣人!

和帝凰一起出來的這些男男女女都是半大的孩子,一個個冷冰冰的,一點意思都沒有,還不如眼前的小女娃好玩,好沒勁,連個可以戲弄的人都沒有。

“唉!”帝啟不由地歎氣,想他如此絕世的一代逍遙公子也有如此無聊的時候,真是太可悲了。

眼睛不經意地劃過帝啟無聊萬分的臉頰,帝凰覺得有些好笑:“皇叔,誰欠了你幾百萬兩真金白銀了嗎?唉聲歎氣就算了,苦著一張臉可就有些不好看了,就連這春日都被你嚇得不敢露頭了。”

“春日和我可沒有關係,就是有一點薄霧而已,太陽一出來,輕風一吹,就會散盡。再等上一兩個時辰,那時日頭正好,微風細潤,最好不過。”

認真點來說,在帝啟看來帝凰是一個心思細膩、深沉的人,但凡是她要做的事,背後總有人意想不到的深意。就比如現在,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你卻不能輕易忽略她的存在。或仰或臥,自有一番風雅味道。

什麽都不做,並不意味著她沒有思考,一個人隻要堅定了信念,那麽她所想到的一切就都有可能成為現實。

“哦?一直以為,皇叔是個對自己十分自信的人,沒想到也有如此謙虛的時候。”帝凰斜躺著的身子,在自家皇叔的注視下慢慢坐正,躺的時間太久,半邊身子都酸掉了,唉,這小體格真難伺候!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丫頭,枉費皇叔這麽疼你,已經離開皇宮很久了,還端著架子是做什麽?你以為你皇叔不知道?壞心的丫頭,都不肯饒人,皇叔不是有意在一旁看戲的,你啥時候才肯原諒皇叔啊?”

帝啟很沒骨氣的在帝凰麵前服軟,誰讓他隻顧著自己一時享樂,而忘記了身邊這位小家夥,看看,看看,到現在還在記仇,現在的他估計是帝闕曆史上最‘命苦’、最‘沒形象’的皇叔了!

“喲,瞧皇叔這話說的,帝凰可不敢與皇叔記仇,怎麽說都是一家人,記仇豈不是太見外了?凰兒隻是暫時不想理您而已,說饒不饒倒是有些嚴重了。”放下手中的書本,帝凰一本正經的說道。

好不容易帝凰肯放下那本破書搭理他,帝啟自然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臉麵什麽的,在這一刻都不算什麽了,重要的是眼前的這個小家夥能夠開心。

這位在眾人眼中性格有些跳脫、行事不拘一格的靜王爺,第一次在小輩麵前**真實的自己,雖然他選擇遠離皇室紛爭,雲遊四海,但帝闕國政事上的一係列變動,他總是不自覺的私下留意。

帝啟總是覺得皇宮是一個吃人的地方,在一場場爭奪中抹殺了天真與善良,他不希望眼前這個皇兄最為寵愛的女兒也傾覆在充滿著爾虞我詐的浮華之下,這般年紀的孩子,該有自己最鮮明的個性。帝凰的人生該是色彩斑斕的,而不是被那些汙穢不堪的醜惡蒙蔽了眼睛。

“下次不管對方是誰,皇叔一準兒跳出來幫你好不好?”早知道就不在一旁看熱鬧了,總好過現在還要裝可憐討好眼前的小丫頭,可惜,世上根本就沒有後悔藥,不然……

帝凰看著自家皇叔小心翼翼向自己賠不是的樣子,望進眼睛裏的是滿目的疼寵,心底猛然間湧上一股熱流,暖暖的感覺盤踞在心頭,於是指了指自己心髒的位置,很嬌憨衝帝啟撒嬌道:“這是皇叔應下的,到時候可不要賴賬,在沒有找皇叔兌現之前,我會一直記著的。”

帝啟從一旁堪稱巧奪天工的玉碟裏撚起一小塊點心,慢慢咀嚼著,絲絲甜意彌漫著花香在唇齒裏醞釀:“行!行!行!本王給出的承諾自然會兌現,信譽有保障,這點你無須擔心。丫頭,你這小點心從哪裏淘換來的?油而不膩、入口即化、唇齒留香,實在是美味至極!不知這些個糕點出自哪位廚師之手,改天和皇兄好好說說,以後在本王四處遊玩之時,順便將這位點心師傅也一起帶走,豈不美哉?”

“您都把我拐走了,還愁吃不到點心?”帝凰很小聲的嘟囔著,而一旁全心全意投身美食事業的帝啟並沒有聽到帝凰的這番話,以至於他在以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裏,為了這次的遺憾錯過悔不當初。

“凰兒,你剛剛說了什麽?”帝啟艱難地從點心堆裏抬起頭,沒辦法,他吖,就是無法拒絕美食的‘**’。

帝凰回以尷尬的一笑,既然皇叔沒有聽到,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如果她此時的想法被帝啟洞悉的話,估計他會有將帝凰拖出去槍斃五分鍾的衝動,並且他自己也會在無比的怨懟中吐血身亡!

“咳咳,沒什麽,隻是有點想父皇了。”這不是她隨手找出來搪塞帝啟的借口,事實上,才剛離開,她就開始想念了。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是很奇妙,她一個橫空而來的異世靈魂霸占了他女兒的身體,千百萬人中,帝凰偏偏選中了她,這大概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緣份,他和她的父女緣份!

現在,疼寵她的人不隻有處於不同世界的姐姐與耀,在這個異世界裏,有帝凰的父皇,還有眼前這個不顧自己形象隻管吃個盡興的皇叔,這是雙倍的幸福嗎?這是上天給予她的恩賜嗎?

遠在皇城的那個人,現在怎麽樣了呢?每天的作息正常嗎?是不是依舊批閱奏折到深夜?是不是像自己想他那樣想自己呢?

帝凰歪了歪腦袋,合上那雙惑人心魂的眼睛,不斷在心裏默念‘父皇’這兩個字,希冀自己的心意能夠透過這微涼的春風,傳遞給重重宮闈裏的某個人。

這一刻,帝啟突然意識到帝凰還是尚未及笄的孩子,自此之前,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座有著皇兄庇護的皇城。就算她的心智再成熟,離了自己熟悉的環境,或多或少都有些無所適從,心情恐怕也並不如她表現的這般波瀾不驚吧?

這件事是他過於疏忽了,因為她平時總表現出一副老成穩重的小大人模樣,所以他潛意識裏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把她放在了與自己同等的位置。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法阻擋帝啟在心裏偷偷給帝凰貼上一個‘傻丫頭’的小小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