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誣陷了約瑟夫·K.,肯定的。因為,在這天早上,他被捕了——但他什麽壞事都沒做。每天八點,女房東格魯巴赫夫人的廚娘,都會按時把早餐給他送過來,可她今天卻沒來。這樣的事情,過去還從未發生過。K.又耐心等待了一小會兒:他靠在枕頭上朝外看,發現住在家對麵屋子裏的那位老太太,正用一種平時完全見不到的好奇目光,隔窗打量著他。又一會兒之後,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同尋常,與此同時,肚子又餓,便搖了鈴。鈴聲一響,通往隔壁的那扇門後麵,馬上就有人敲門回應,然後,一個從來沒在這座宅子裏見過的男人,從隔壁走了進來。這男人高高瘦瘦,但肌肉又很結實,他穿一套合體貼身的黑色套服——像是旅行時穿的那種全套西服,上麵有各式各樣的褶線、口袋、金屬針扣和普通衣扣,以及一條皮帶,東西多到讓人搞不清楚,這套看起來似乎很實用的衣服具體是用來做什麽的。“你是哪位?”**的K.半坐起身來,問道。然而,那男人的回答卻是:“是你搖的鈴?”——他直接忽略了K.的詢問,仿佛暗示他此刻的現身K.必須得學會默默忍受。“安娜本應該給我拿早飯過來的。”K.說完這句話後,便暫時保持沉默,集中精神,冥思苦想,打算搞清楚這男人究竟是誰。不過,這人卻沒給K.多想的機會,他轉身走向通往隔壁的房門,把門打開一條縫,向某個顯然就藏在門後麵的家夥匯報道:“他提要求了,希望安娜給他把早飯送過來。”這句話說完後,隔壁房間立即傳來一陣哄笑聲。笑聲很快停了下來,快到讓人無法分辨清楚,那笑聲究竟是來自一個人,還是一群人。盡管門後麵那個陌生男人不可能預先料到他的這個要求,對此肯定一無所知,卻還是用傳達官方命令般的口吻回應K.道:“這是不可能的。”“可真是新鮮事啊,”K.一邊說著,一邊蹦下床,飛快地穿好了自己的褲子,“我倒要瞧瞧看,隔壁究竟來了什麽人,格魯巴赫夫人到底要怎麽為我所受到的這番驚擾負責!”話聲剛落,他就意識到,這句話真是不該出口。因為,他這樣一說,似乎就意味著,他已經默認了陌生人在此出現的合理性。不過,默認與否,對K.而言其實已經不重要了——他怎麽想都罷,陌生人就是這麽理解的,因為那陌生人立即又回話道:“你是不是還是留在這兒比較好?”“我不打算留在這裏,也不打算再多說一句話——如果你們不跟我解釋清楚。”“已經解釋得夠清楚的了……”陌生人說,然後又自作主張地打開了通往隔壁的房門。K.主動走進了隔壁房間:一眼看去,這房間裏的情況,跟昨晚也沒什麽不同。隔壁房間是格魯巴赫夫人的起居室——這個擺滿了家具、裝飾品、瓷器和照片的房間,今天似乎比以往要稍微寬敞些。但這也不是進去的時候就能馬上看出來的,尤其是最明顯的變化在於有個男人正坐在開著的窗戶旁看書。看書的男人此時已抬起頭來,他看了K.一眼,說道:“你應該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弗蘭茨沒跟你說過麽?”“他說過,不過,你們到底想幹嗎?”K.一邊答著話一邊把自己的目光,從這個剛見麵的人身上,移向那個叫弗蘭茨的家夥——弗蘭茨仍舊站在門邊。然後,他又把目光移回到看書人身上。通過那扇開著的窗戶,K.又看見了住在對門的那位老太太:這時,老太太已經轉移到了正對著隔壁房間的那扇窗戶前麵,為了滿足自己作為老年人特有的強烈好奇心,她打算把這裏發生的一切,看個一清二楚。“我想見格魯巴赫夫人。”K.說著,同時扭動了一下身體,仿佛打算甩開纏著他的這兩個人,然後趕緊離開——盡管那兩個人實際上離他遠得很。“你不能見她。”坐在窗前的那人答道。他把書扔到一張小桌上,站起身來,說:“你也不能離開,因為你被捕了。”“看這架勢,我好像真是被捕了。”K.說,“可我為什麽會被捕呢?”他追問看書人道。“我們沒有得到允許,不能告訴你原因。回你房間去,在那兒等著。現在已經在走正式的訴訟程序,在合適時候,你會知道一切的。要知道,我這麽親切友好地跟你對話,已經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除了弗蘭茨以外,我希望自己剛才說的話,沒有被任何人聽見——實際上,就連弗蘭茨自己對你也挺親切的,這同樣違反了各項規定。如果在確定之後的看守時,你的運氣還是這麽好的話,那你多少也可以安心了。”K.打算坐下來,不過這時他卻發現,在這整個房間裏,除了窗邊有把扶手椅外,再沒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了。“認清現實: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確鑿無疑。”弗蘭茨說,他和另外那個男人同時朝著K.走了過來。兩人都比K.高,尤其是後者,明顯比K.高大許多:走近之後,他不停地拍打著K.的肩膀。兩人檢查了K.穿著的睡衣,對他說,他現在必須馬上換上一件比這件睡衣質量差得多的襯衣;他們還告訴他,換下來的睡衣,還有他的其他衣物,他們都會負責妥善保管,如果案子的審判結果不壞,他就能取回這些衣物。“把東西交給我們保管,比交到倉庫裏要好。”他們說:“因為,倉庫裏時常會有侵吞私用的情況出現。除此之外,每過一段固定時間,那裏的人就會把所有寄存的東西統統賣掉,壓根兒不考慮相關的訴訟流程是不是已經完結。要知道,像這樣的程序,可是要走很久的——尤其最近這段時間,比以往拖得更久了。雖然在整件事塵埃落定後,倉庫會給你退些錢。不過,這筆錢首先就很少:畢竟,在賣出東西的時候,決定最終售價的,並非公平拍賣的最高價,而是行賄數額的最大值;況且,根據經驗,賣掉東西後得來的錢,在一次又一次的轉手,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當中,還會進一步減少。”K.對這一勸告幾乎毫不在意——對於那些未來仍有可能屬於自己的東西,K.尚且不至於過高估計自己對其所擁有的支配權。對於他而言,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弄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但是,麵對著這兩個人,他根本沒辦法思考。第二個看守(沒錯,他們隻可能是看守)的肚子一直抵著他,簡直太親昵了。隻要稍一抬眼,K.馬上就能看到一張與這肥胖身材完全不匹配的臉——幹巴巴的、瘦骨嶙峋,上麵長著一隻肥厚的、歪向一邊的鼻子——正越過他本人,跟另一個看守擠眉弄眼,悄悄交換看法。這些家夥究竟是什麽人?他們說的都是些什麽?他們究竟屬於哪個部門?無論如何,K.倒確實是生活在一個法治國家,到處都是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所有法規運作正常,誰又膽敢在他的住所裏直接逮捕他?一直以來,K.都傾向於對周遭一切盡可能采取樂觀態度,隻有當最壞的事情闖到眼前時,他才願意相信這果然是最壞無疑,否則,無論將要麵對什麽,他都不對未來加以評斷。然而,此時此刻,這種方式對K.而言,似乎不太可行:誠然,把這一切視作玩笑——視作一個粗鄙的、因為種種目前尚未知曉的原因(或許因為今天剛好是他三十歲的生日)、由他在銀行裏的同事們籌劃的玩笑——這當然也是有可能的;或許他隻需要以某種特定方式,當著這兩個看守的麵開懷大笑就行了。或許,這兩個看守的真實身份,不過是大街角落上隨便找來的雜役苦力而已,他們看起來也和雜役沒什麽兩樣——盡管不能肯定,但這一次,K.第一眼看見那個看守弗蘭茨時,便已經明白無誤地決定,絕對不將自己麵對這些人時所擁有的、哪怕最微小的優勢拱手讓人。因為,一旦他放棄了,人們以後或許就會說,K.這個人,根本不懂開玩笑這回事。K.留意到了一種很微小的危險——他回憶起(盡管從既往經驗中學習,絕非他的習慣)過去,哪怕是在一些看似無足輕重的狀況下,自己的朋友們也不會對各種可能的後果放鬆警惕,遺漏哪怕最微小的可能;反觀他自己,因為做法跟他們不一樣,事情的結果往往就會懲罰他。這種情況不應該再出現了,至少這次不行:如果這是一場喜劇,他也應該主動參演。

他還是可以自由行動的。“請你們讓一下。”K.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快速從兩個看守中間穿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他看起來還挺冷靜的。”K.聽到身後有個看守這樣說道。回到自己房間後,他立即拉開寫字台抽屜——抽屜裏的一切都放得規整有序,然而,因為心情太過激動,那些K.很想找到的、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文件,一時之間反而找不到。終於,K.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車證:他本想馬上拿著這證件去找那兩個看守理論,但轉念一想,區區這張證件也太微不足道了,便繼續尋找起來。最後,他終於翻出了自己的出生證明。當他重新回到隔壁房間時,正對著的那扇門打開了,格魯巴赫夫人想要從那邊進來。不過,能夠見到她的機會,也隻在眨眼之間:因為她才剛一認出K.,馬上就表現出顯而易見的尷尬,她一邊向房間裏的人們請求原諒,一邊從他們眼前離開,並且還格外小心地關上了房門。“你大可以進來的。”K.剛才完全可以這麽說。但是,他此刻卻呆站在房間正中位置,手裏拿著證明自己身份的文件,眼睛一直看著那扇房門——門並沒有再度打開。直到坐在敞開窗戶下方小桌旁的看守喊了K.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與此同時,K.也看到,兩個看守正在大嚼本應屬於他的早餐。“她為什麽不進來?”他問道。“她不可以進來,”高個子看守說,“因為你畢竟已經被捕了。”“我怎麽可能被捕?怎麽可能以這種方式被捕?”“現在你又想從頭再來一遍,”其中一個看守一邊說著,一邊把一片黃油麵包放進小蜂蜜罐裏蘸了蘸。“這類問題,我們是不會回答的。”“你們必須回答這些問題,”K.說,“這裏有一些我的合法證件,現在,輪到你們把對應的證件展示給我看看了——首先是逮捕令。”“天知道你是怎麽搞的!”看守說,“竟然連自己目前的狀況都拎不清,還跟我們不斷進行全無用處的較量,一點不願消停——要知道,我們現在很可能是這世上與你最親近的人了。”“千真萬確,你還是相信這番話為好。”弗蘭茨說,他手裏端著咖啡杯,不過並沒有放到嘴邊喝,而是用一種耐人尋味,或意味深長的目光,仔細打量著K.。與此同時,K.也不由自主地與弗蘭茨進行起沉默的眼神交流來。盡管如此,他還是拍了拍自己找出來的那些證件,說:“這些,就是能夠證明我身份的證件。”“你覺得我們會在乎這些?”高個子看守忍不住喊了起來。“你此刻表現得比一個小孩子還惱怒。你到底想怎麽樣?以為跟我們這些看守討論討論身份證明和逮捕令,就能夠讓你這見了鬼的訴訟官司趕緊收尾嗎?我們隻是係統裏的底層員工罷了,對於辨別身份證明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熟悉;除了每天負責看押你十個小時,以此來換取薪水外,對你的案子也根本沒有太多想法。以上就是關於我們的一切。盡管如此,我們還是有本事看出來,我們效勞的那些高級機構,在下達這次逮捕命令時,肯定已經有了充分的逮捕理由,犯人的情況,也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在逮捕你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差錯的。我們的那些機構,就我對他們的了解——噢,我也隻了解其中那些級別最低的成員而已——就他們來說,是從來不會在普通民眾當中尋覓罪行的,而是正如法規中宣稱的那樣,是由罪行所牽引,必須派我們這些看守過去:這就是法律。這其中怎麽可能會有錯呢?”“這樣的法律,我可不知道。”K.說。“那樣的話,對你而言就更糟糕了。”看守說。“很可能僅僅存在於他們的腦袋裏。”K.說——他試圖通過某種方式去揣摩看守們的想法,以便令他們對他稍微讓步些,或者使自己適應他們的節奏。可是,看守依舊執拗地說:“你將會為這件事吃不少苦頭。”弗蘭茨插話道:“瞧瞧,威廉姆,他已經承認,自己不知道相關法律,可他同時又宣稱自己無罪。”“你說得很正確,但他卻完全沒辦法理解。”另一個看守說。K.沒有繼續回應了。他心想:難道我就必須被這兩個最低等的官僚走狗——他們甚至連自己都承認,自己是最低等的——嘴裏的無稽之談攪得暈頭轉向嗎?不管怎麽樣,他們嘴裏談論的東西,就連他們自己都不能理解。他們的可靠,僅僅在他們愚蠢的護航之下,才變得可能。與其跟這些人進行冗長至極的交涉,還不如去找個跟我智力相當的人,說上寥寥數語,一切就都能水落石出。K.在房間裏能夠走動的空間裏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又看見了對麵屋子裏的那位老太太,她正把一個比她還要老得多的老人扯住,將他拽到窗前。K.必須得讓這出鬧劇收個尾了。“把我帶到你們上司那兒去。”他說。“那得等到他願意見你才行,不會提前的。”那個被另一個看守稱作威廉姆的看守說道。“還有,現在我勸你,”他補充道,“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安安靜靜待在那兒,耐心等待,看看等著你的將會是什麽。我們奉勸你,別被那些一點用處都沒有的胡思亂想給弄暈了頭,集中精神,好好考慮清楚——很快就會有人向你提出不少麻煩要求。你對待我們,並不像我們對待你那麽熱情周到。你忘了,無論我們是什麽人,至少此刻,相比你而言,我們完全是自由身——這可是個不小的優勢。盡管如此,如果你有錢的話,我們還是很樂意給你從對麵的咖啡館帶一小份早餐過來的。”

K.一言不發地佇立片刻,對這個提議不置可否。要是他此刻馬上去打開隔壁房間,或者甚至是通往客廳的門,沒準那兩個看守也不敢來阻撓他——或許這才是將整件事推向**、一舉解決的最簡單辦法。可是,他們也可能會直接逮住他,而且,一旦他此刻處在了下風,自己截至目前費盡心思保有的一切優勢,也就消耗殆盡了。因此,K.便將解決方案的穩妥擺在首位、視作優先:一切務必順其自然才好——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無論是他,還是看守,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一下子躺倒在自己的**,從盥洗台上拿過一隻漂亮的蘋果,這是他昨天晚上為今天早餐準備的。現在,這蘋果就成了他唯一的早餐食物了。無論如何,當他狠狠咬下一大口時,便十分確定,這蘋果可比髒兮兮的、通宵經營的咖啡店裏能夠提供的早餐要好得多了——就連那樣的早餐,他還要靠那兩個看守的憐憫恩賜,才可能買到呢。此刻,K.感到心滿意足,滿懷信心,盡管今天上午銀行裏的工作會被耽誤,但他在那兒的職務相對比較高,很容易就能被原諒。到時候應不應該說出曠工的真正原因呢?他認為,自己需要這樣做。如果銀行裏的人們不相信他的話(在此種特殊情況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可以讓格魯巴赫夫人為自己作證,或者也讓屋子對麵那兩個老人幫忙——他們現在可能又挪回到這個房間對麵的窗戶那兒了。K.覺得很奇怪,至少,那些看守的思維方式就已經讓他感到困惑不已:他們居然讓他回自己房間,並且放任他一個人在這裏待著。要知道,他要是想在房間裏自殺,可是有很多辦法的。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捫心自問:以自己的思維方式,他會因為怎樣一種原因,才可能去做那樣的事。僅僅因為隔壁房間的那兩個家夥坐在那裏,剝奪了他的早飯嗎?自殺,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即便他真想要自殺,也會因為這件事本身的無意義而無法成行。要是那兩個看守智力上的局限性並沒有那麽明顯,那麽,他們也就能夠確定,因為完全相同的理由,放任他獨自待在這房間裏,是不會發生任何危險的——他們現在要是想看的話,完全能看到房間裏發生了什麽:K.走向一個小壁櫥旁邊(他之前在壁櫥裏存放了一瓶上好的烈酒),先倒上一小杯,一飲而盡,以此來替代沒來得及吃的早餐,然後又倒上一小杯,給自己鼓勁,最後一小杯,僅僅是為了以防萬一——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喊聲,嚇了K.一跳,連牙齒都磕在了杯子上。“監督官傳喚你了。”這是喊聲的內容,作為命令而言,K.是相當歡迎的。使他感到吃驚的,反而是叫喊本身:這種急促、頓挫,如軍隊口令般的喊聲,K.根本就不相信這居然會是從看守弗蘭茨口中發出來的。“終於來了。”K.也用喊聲回應道。他立即關好壁櫥,急忙趕回到隔壁房間裏。兩個看守站在那兒,一看到他,馬上又把他攆了回去,那態度就仿佛毋庸置疑、根本無須解釋一樣。“你是怎麽想的?”他們叫嚷道,“隻穿一件睡衣,就想去見監督官了?他會痛揍你一頓的,連我們也要遭殃。”“就讓我這個樣吧,見鬼,”K.大喊大叫,不過此時,他已被攆到了自己房間的衣櫃前,“既然把我從**折騰起來,也就別指望讓我西裝革履了。”“這樣說也沒用。”看守們說。隻要K.一叫嚷,他們馬上就噤聲屏息,甚至看上去都有些可憐了——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把K.徹底弄糊塗,或者多少讓他恢複些理智。“荒謬的形式主義!”K.依舊咕噥不停,但已經順從地從椅子上拿起一件外套,兩手撐開擺弄了一小會兒,仿佛是想讓看守們替他決定該不該穿。看守們不約而同地搖搖頭。“必須穿上一件黑色的外套。”他們這樣說。K.把手裏的外套扔在地上,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鬼使神差地說出這麽一句話):“這又不是審判。”看守們微微一笑,但仍舊堅持道:“必須穿上一件黑色的外套。”“如果這樣做是為了讓事情能夠處理得更快些的話,我可完全沒意見。”K.說罷,便主動打開衣櫃,在一大堆衣服裏麵找了半天,最後挑選出自己最好的一件黑色衣服:一件西服上衣,其腰身剪裁之精妙,連熟人們見了,幾乎都要讚歎不已。除了這件外套,K.還專門找了件襯衣,小心仔細地穿起來。K.私下裏想著,自己在加快案子處理速度這件事上,已經完成得夠多了,看守們到底還是棋差一著,忘記強行讓他去洗個澡了。想到這裏,K.暗中觀察了他們一會兒,看他們是不是有可能想起來:但是,他們顯然並沒有想起這點,與此相對的,威廉姆倒是沒有忘記讓弗蘭茨去給監督官帶個消息,說K.此時正在換衣服。

穿戴完畢後,威廉姆便在身後緊緊跟著,K.不得不跟他一起穿過此刻已空無一人的隔壁房間,進到緊鄰的另一個房間裏:通往這個房間的兩扇門板,已經被提前打開了。就跟K.所了解的一樣,這邊這個房間,不久前住進了一位名叫布爾斯特納的小姐,她是個打字員,每天很早就去上班,很晚才回。K.跟她之間,除了簡短的問候話語之外,再沒有多說過什麽話。此刻,布爾斯特納小姐的床頭櫃已經被人從床邊拖到了房間正中間,當作審訊桌使用——監督官本人就坐在桌子那一邊:雙腿交叉,一隻胳膊靠在椅子背上。

房間一角站著三個年輕人,正在看布爾斯特納小姐的一些照片。這些照片全部插在一塊掛在牆麵上的板子上。敞開窗子的把手上,掛著一件白色的女式襯衣。對麵屋子的窗戶那裏,又出現了之前那兩個老人,不過現在,圍觀群眾的人數已經增加了,因為,在他們後麵還站著另外一個身形遠遠大過他們的男人。那男人胸口處的襯衣完全敞開,並且用手指不停摁壓、旋擰著自己略帶紅色的山羊胡子。“約瑟夫·K.?”監督官開口發問了——沒準隻是想把K.那心不在焉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來。K.點了點頭。“你對今天一大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應該感到挺驚訝的,對吧?”監督官一邊提問,一邊伸出雙手來,擺弄床頭櫃上放著的一些物什:蠟燭跟小火柴,一本書,以及一個針墊——看他那樣子,仿佛這些物什就是審訊時必須使用的物品似的。“顯然如此。”K.回應道。他為自己終於能夠麵對一個通情達理的人,並且有機會跟他談談自己這件事而倍感欣喜。“我當然感到驚訝,不過,也不算是十分驚訝。”“不算十分驚訝?”監督官繼續問道。他把蠟燭放到了床頭櫃正中間,然後又把其他一些東西排列在了蠟燭的周圍。“你或許是誤解我了。”K.趕緊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說到這裏,K.突然停了下來,環視四周,希望能找到一把扶手椅。“我能夠坐下來嗎?”他問道。“通常是不能這樣的。”監督官答道。“好吧,我的意思是,”K.說了下去,不再為別的事情停頓了,“我固然覺得十分驚訝,可是,當一個人在這世界上生活了三十年,不得不單打獨鬥,對付自己所遭遇到的一切事情之後,麵對原本應該是令人訝異的種種事情時,多少就有些麻木不仁,不會看得太重了。尤其是今天這樣的事情,更不會太在意——而我,正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麽今天這樣的事情,你會更加不在意呢?”“我也不是在說,自己把這整件事都視作有人在跟我開玩笑,因為,如果是開玩笑,那為這玩笑所做的一切準備工作,實在太過充分了:這座膳宿公寓裏的全部人員都得參與進來,還包括你們所有這些外來的人,這已經超出開玩笑所能達到的範圍了。因此,我不會判斷說,這隻是在跟我開玩笑。”“完全正確。”監督官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裝小火柴的盒子裏麵一共有多少根火柴。“不過,從另一方麵講。”K.繼續說道。他環視房間,注視每個人,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這邊來——甚至也包括照片那邊的三個人。“另一方麵,我所麵對的這起事件,應該也不是一起多麽重要的大事件。我推理出這點的理由是:自己雖然受到了控告,但卻根本找不出哪怕最輕微的、足以讓人專門來控告我的罪責。不過,就連這個問題,其實也是無足輕重的:最重要的問題應該是——到底是誰指控了我?這整件事該由哪個機構來負責?你們確實算是執法人員嗎?你們沒有哪一個人身上穿著正式製服。”說到這裏,K.特地把臉轉向弗蘭茨,“除非你身上穿的那套行頭,也能被稱為製服——但它實際上更像是旅行者們穿的那種全套西服。總而言之,在這些問題上,我要求你們做出明確的解釋。我相信,等到問題全都解釋清楚後,我們彼此之間就可以真誠告別,再也不見了。”監督官把火柴盒扔到了桌上。“你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說道,“這裏的先生們,還有我本人,在你這件事上,都是無關緊要的——可以說,我們對此甚至就是一無所知。沒錯,我們確實可以穿上最正式的製服到這裏來,然而,這也不會讓你案子的情況變得更糟糕些。同樣,我也沒辦法確鑿無誤地向你保證,你確實受到了指控;或者,更進一步說,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是被指控的那個人。反正,你被捕了,這是沒錯的,別的我統統不知道。或許看守們曾經說過些不著邊際的閑話,但那也不過是閑話罷了。雖然我此刻沒辦法回答你提出的那些問題,但我還是可以向你提個建議:少想些關於我們的事情,少想些將會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多自省一下為好。還有,別為了宣揚自己的無辜感,四處吵吵嚷嚷,這將敗壞你在其他方麵給人留下的還不壞的印象。除此之外,在談話過程中,你要懂得適時閉嘴,不要太過莽撞:要知道,你剛才講得差不多每一句話,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哪怕你隻說少少幾句,人們都可能從中揣摩出你的態度來。話說得太多,對你壓根兒沒什麽好處。”

K.死盯著監督官,心想:這種小兒科的東西,莫非他還需要從這個或許比自己還年輕的人這兒學習嗎?自己說話開誠布公,難道就需要被訓斥一通,以示懲罰嗎?還有,關於被捕的理由,關於此事的罪魁禍首,他就什麽具體情況都沒辦法獲知嗎?

他多少有些情緒激動,開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沒有任何人阻止他這樣做,於是,他幹脆把自己襯衣的袖口挽了起來,一隻手放在胸口上,另一隻手把頭發一抹,走到那三個人旁邊,說:“簡直是無稽之談。”聽到K.這樣說,他們便轉過臉來,用殷勤客氣,但又十分嚴肅認真的態度打量他。最後,K.又走回到監督官把持的桌子前麵,說道:“哈斯特勒爾檢察官是我的好朋友,我能跟他打個電話嗎?”“當然可以,”監督官說,“不過,我不知道你打這通電話能有什麽意義,除非你有什麽私人事務,需要跟他聊聊。”“什麽意義?”K.喊出了聲,相比發怒而言,他更感到震驚。“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你們試圖為我打電話這件事找個意義,自己卻在做著世上最沒有意義的事情——這豈不是荒唐透頂?你們這幫先生,先是突然侵入了我的家,現在又在這裏聚集,或坐或站,讓我在你們麵前疲於奔命。既然據你們所說,我已經被捕了,那我跟一位檢察官打電話,又有什麽意義呢?很好,既然這樣,我還是不打電話了。”“還是打吧,”監督官一邊說,一邊伸手指了指門廳,電話就在那裏,“請打電話吧。”“不,我不再要求打電話了。”K.說罷,走到了窗戶邊。對麵屋子裏的那群人,現在還守在他們窗前圍觀。K.此刻陡然出現在自己窗前這件事,在這群原本很安靜的觀眾中,引發了一陣小小的**。老人們躍躍欲試,想要挺直身體,看個究竟,後麵那個男人卻安撫了他們,請他們稍安毋躁。“對麵還有這種看熱鬧的人。”K.用很大的聲音朝著監督官吼叫,伸出食指,指了指窗外。“那邊的,走遠些吧。”他朝著對麵喊道。對麵的三個人馬上後退了幾步,前麵的兩個老人甚至躲到了那個男人後麵,讓他用自己魁梧的身體保護他們。那男人嘴唇翕動,遠遠地說著些從這邊看去不能明白的話語。他們並沒有就此從窗前消失,似乎正在等待,等到K.不再在意他們之後,再向窗口靠近。“糾纏不休,一幫冷酷無情的人!”轉身回房間時,K.如此評價。他瞥了監督官一眼,心想,監督官或許也同意這番說法。不過,他或許根本就沒聽到這些話——這也很有可能,因為,監督官此刻正將一隻手緊緊摁在桌麵上,似乎正在專心比較自己每根手指的長短。兩個看守坐在一隻蓋了裝飾花布的箱子上,各自用手揉搓著膝蓋。三個年輕人把手背在身後,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現在這種情況,就仿佛置身於某個被人遺忘的辦公室裏一般。“好啦,我的先生們,”K.大喊道,有那麽一小會兒,他甚至覺得此處的一切重擔,都扛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肩膀上。“你們看起來似乎已經決定好,認為我這起事件可以就此終結了。我的意見是,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再去考慮你們的這些行為究竟是合法合理,還是非法失當,讓整件事以一次麵對麵的握手言和,愉快收尾就好。如果你的看法也跟我一樣的話,那就請——”K.走到監督官的桌前,向他伸出了一隻手。監督官抬起眼睛,咬了咬嘴唇,看著K.伸過來的那隻手。直到此刻,K.依然相信,監督官是會選擇跟他握手言和的。哪裏知道,那家夥卻站起身來,拿起布爾斯特納小姐**放著的一頂硬質圓帽,就像人們在試戴新帽子時會做的那樣,雙手齊用,很小心地將帽子戴到了自己頭上。“你把一切都看得太簡單了!”在做這件事的同時,他對K.說道:“我們理應以一種平和的方式來結束這件事——你是這樣想的,對嗎?不對,不對,這件事真不會這樣發展。不過,從另一方麵講,我也絕對不會宣稱,你應該對此感到絕望。不會,怎麽可能會呢?你不過是被捕了而已,除此以外,就沒其他的了。而我,也已經將此事告知於你:我完成了自己應做的工作,也見到了你本人對此事的反應。就這樣,今天所做的事情已經夠多的了,我們可以互相道別了——雖然隻是暫別而已。你應該很願意現在就去銀行的,對吧?”“去銀行?”K.問道,“我還以為,我已經被捕了呢。”K.的這番反問,語氣當中明顯包含著一種賭氣的意味,盡管他之前主動提出的握手道別的請求,並沒有被對方接受,但他仍舊感覺到——尤其是現在,當那位監督官起身後——自己跟所有這些人都越發地不相幹了。他正在捉弄他們。如果他們這就要走的話,K.甚至有緊緊跟在他們身後,一直攆到門口,主動請求他們逮捕自己的打算。於是,他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既然被捕了,又怎麽可能到銀行去呢?”“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已經走到門口的監督官說道,“我看,你是對我之前所說的話產生了誤解:沒錯,你確實被捕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被捕這件事,並不妨礙你去上班,去完成你平日的工作。你的日常生活同樣不會受到幹擾。”“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被捕狀態也不算太壞嘛。”K.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監督官身旁。“我對此從來都沒有異議。”這位監督官回應道。“既然如此,特地過來給出逮捕通知,看來似乎很沒有必要吧。”K.繼續說,而且還走得離監督官更近了些。不隻K.,其他人也都聚了過來。現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聚集到門口這一處狹窄的空間裏了。“這是我的職責。”監督官說。“一項蠢不可及的職責。”K.不屈不撓地說。“或許吧,”監督官說,“我們倒也沒必要為此爭論,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我剛才提出,你應該很願意到銀行去的。既然你如此咬文嚼字,那我也對剛才的話進行些補充好了:我並沒有強迫你到銀行去,我隻是提出一個假設,認為你應該會很想去。而且,為了讓你去銀行這件事變得更容易些,到達銀行後也盡量不會受到什麽阻礙,我還特地安排了這三位先生——也是你的同事——隨時供你差遣。”“怎麽可能?”K.大喊一聲,萬分驚訝地注視著那三個人——三個個性如此不鮮明的、缺乏血氣的年輕人。K.一回憶起他們,馬上便想到他們聚在照片前的那幕畫麵——他們確實是在K.那間銀行裏工作的員工,但卻並非他的同事。監督官稱他們為他的“同事”,有些太過了。如此一來,監督官那“無所不知”的光環上,便出現了一個缺口。但是,無論如何,他們始終都是銀行裏的低級員工,這點是沒有錯的。K.剛才怎麽會看漏了這一點呢?或許是因為,他剛才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專注於監督官和兩個看守的動向,乃至沒機會去辨認這三個人了。不苟言笑、雙手擺動個不停的拉本斯泰勒;金發的庫裏希,他眼窩深陷;卡米勒的臉上,因為患了某種慢性的肌肉**症,長期掛著讓人無法忍受的微笑。“早上好啊!”K.稍微停頓了片刻後,開口向他們說道。幾位先生以無可指摘的標準姿勢向他鞠躬致意,他則朝他們伸出了手,逐一握過去。“我完全沒有認出你們來。那麽,現在我們就要一起去上班了,不是嗎?”這些先生微笑著點頭,態度十分殷勤,仿佛他們在這裏等待了這麽長時間,就僅僅是為了等K.說出這句話似的。K.惦記起放在自己房間裏的帽子,想要折回去拿,哪裏知道,他們竟然搶在他前麵,一個緊接著一個地跑了過去。不管怎麽說,那場麵看起來都使人覺得尷尬。K.靜靜站在門邊,透過那兩扇開著的門板觀察他們:跑在最後的,當然是凡事都采取漠不關心態度的拉本斯泰勒,他邁著優雅的小碎步,一路踏了過去。隨後,卡米勒鄭重其事地把帽子遞了過來。接帽子的過程中,就跟以往在銀行時也常常出現的情況類似,K.不得不提醒自己,卡米勒的微笑並不是故意的——沒錯,他根本就沒辦法不露出微笑。客廳裏,格魯巴赫夫人為眾人打開了公寓大門,她看上去並沒有因為此事太過自責。和往常一樣,K.低頭看了一眼格魯巴赫夫人的圍裙帶:圍裙帶毫無必要地緊緊係進她那壯碩的身體裏。下樓之後,K.把懷表拿到手裏看了看時間,決定直接叫一輛汽車去上班——目前已經遲到半小時,時間再拖長的話,那就太沒有必要了。卡米勒跑到街角攔車,其他兩個年輕人顯然試圖讓K.覺得開心些,因為庫裏希突然指了指對麵屋子的大門,之前那個留著金色山羊胡子的大個子男人也現身了。那男人第一眼看到他們時,顯得稍微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此刻,他把自己整個人都暴露在了他們麵前。所以,他趕緊退了回去,靠在牆邊。至於那兩個老人,可能還在下樓梯呢。K.對庫裏希的行為感到惱怒,因為這家夥居然想指揮他,讓他趕緊把注意力放到對麵那個男人身上,可實際上,K.本人其實早就已經看到那男人了——甚至還對此有所期盼。“別往那邊看!”K.情緒激動地對庫裏希吼道,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用這種下命令般的說話方式對成年男人講話,是件多麽引人注目的事情。不過,此刻倒也沒有必要再去額外提醒些什麽了,因為汽車已經開過來了。一行人坐下之後,車就直接開遠了。直到這時,K.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看到監督官和那兩個看守離開公寓。之前,因為監督官的存在感太強,使他沒有留意到這三個銀行職員,現在,卻又因為這些銀行職員,讓他忽視了監督官。這種行為可稱不上有多沉穩——因此,K.決定,今後一定要在這方麵多集中注意力,觀察得更仔細些。盡管已經下了決心,K.還是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從汽車後車廂那邊往後麵張望,希望還能再看到監督官和看守們。但他又馬上回轉身來,很舒服地靠在車廂一角,再也不想去尋找任何人了。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候,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他又覺得,再跟人聊聊天是很有必要的。不過,身邊這些先生,此刻看起來又都很疲憊:拉本斯泰勒正在望著汽車右邊窗外,望左邊的是庫裏希,隻有卡米勒,始終保持著自己那個露齒微笑的狀態——很可惜,對此開玩笑卻是有悖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