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消逝心亂如麻,一雙冰藍色鬼瞳閃爍不定,氣息就像一窪渾水,大有入魔征兆!過了良久,他才定氣凝神,艱難地控製住心理波動。也意味著,他與複仇失之交臂。

太極則安坐翻書。他在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危險,每一絲精彩,踏著這些台階逐步實現“登峰造極”的夢想……

當夜,一心和司徒共同翻開一脈的筆記,看完第一頁的內容,翻到第二頁,是個圓,圓圈中有線和點,圓的下麵寫了項“圓通法”:

國家未來的發展主線,可參考生物“新陳代謝”模式。具體運行方式,正如鹽工踩水車那樣,輪轉更替,確保每隻水鬥都能舀到水。

如此一來,公家保留了定額利益和稅收的百分比,剩餘產值則供當值鹽工在工具和物理規則內自由發揮,滿足各方需求。

而水車的空鬥有時存在阻力,有時具備助力推動作用。空鬥主要負責監督、審查、檢舉、彌補滿鬥的過失。無嚴重損壞至不可修補的水鬥,輕易不得摘除,鬥與鬥之間要保持有效間距,才不至於讓彼此因爭奪而產生嫉恨性排擠、報複性磕碰,導致水車無法正常運作。

另設置一個由鹽田工人推舉組成的審核委員會,考察新造或老舊各架水車的流通事宜——入取與裁撤都必須經由此機構批準,這樣可避免老車做大,新車派不上用場。

總而言之,要做到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把“好鋼用在梁柱上”,架構一個完整的人性化社會。從大局觀考量,就是讓人才流通,劃一個又一個圓,連接世界、人心。

圓裏麵有線,在線麵有點,點裏麵又有圓,四通八達,無限循環,周濟共存。這既體現“合作共贏的核心價值觀”,又可以促進改革發展,既符合“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又不違背“扶貧濟困”的道德標準。

圓裏麵的每個點,都代表一份大眾權利。“圓不圓”必須大眾過目了、點頭了,民眾才肯為社會賣力;圓內的每一條線,都等同於一根纜繩。繩子與主體之間多渠道監督製約,高層就不得不為基層服務;繩子上的每一個連接,都是一管資源輸送脈絡、一條利益鏈。利益多向流通,主流依法流向國家,支流按大眾的意願調配,定能協強扶弱,邁向大同。

假如行業相同,跨國企業可以合並;倘若利益一致,國與國可以融合共生,共同實現利益最大化。行之有效,則社會結構如鍾表內部齒輪運轉,環環相扣。假以時日,必可免除戰禍,引導全人類攜手共創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烏托邦”。預計五百年內,世界大同,天下為公。

一張紙,圓圓圈圈,線線點點,大道至簡,值得一心和司徒畢生實踐。

時間回到查爾斯發表首次電台演講後。

當時,李澤的陣法尚未到達三時辰的失效期限。無名已下達對“演講事件”所有相關人士的逮捕令:第一電台全體職員包括其近親接連被捕或遭人秘密綁架,推動此事的莫裏斯教授麵臨空前危機!所幸,他被自己的學生太極救走,又送到一處安全所在落腳。

逃過一劫的莫裏斯,未詢問太極為何會突然現身相救。他了解他的學生,倘若對方無意坦言,別人就永遠問不出真相。

太極也絕口不過問“電台之事”,如往常豁達通脫。外界的紛亂於他,彷如小孩燃放地鞭炮,純屬嬉鬧兒戲。不過,他關心的結界師不一定有能力自保,萬一戰火傷害到結界師,那就不好了!所以,太極命令會員協助革命軍推翻首相,好使戰爭及早結束;其次,他也反感此類的腐朽體係,認為凡是墮落的事物,就理當完蛋。

當晚,師生倆共進了一頓晚餐。

吃飯時,他們一句話沒說。

飯後,桃李滿天下的著名教授,意外地端來一盆水,要親自幫學生洗腳。這一舉動,令太極有些無所適從,遂以禮婉拒。可稍稍一想,他就沒再推辭了:老師在用行動演繹一則典故,故事出自聖經裏的“洗腳禮”;太極另解讀出一層意思:老師把他視作了“猶大”,希望他懺悔。

屋子裏,一張餐桌,幾張椅子,師生兩個,思考多過話語。外麵下著雨,時有雷聲響動,聲音沉悶似石塊在塑料桶內攪動。玻璃窗一閃一閃,雷光在夜幕上劃出一道道銀灰色裂痕,與莫裏斯的發色無異。

“老師,您自己一個人過,想來很久了?”太極打破沉默,“一個男人要做到事無巨細,事必躬親,相當不容易。今晚的飯菜是您親自下廚做的,我看您操弄廚具得心應手,菜燒的比一般家庭主婦都好。這沒有長期的經驗,是做不到的。”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比如你,就是我心中‘大家庭’的一份子。當然,還包括死去的皮克。”莫裏斯輕柔摩挲學生的腳掌,就像在悉心嗬護年幼的嬰兒,“我這輩子做的、想的,50%是學生,45%是知識,剩餘5%在休息。

“樹往一邊長,絕對是不公平的。我這棵‘知識樹’,造就了不少人,也虧待了不少人。

“猶記36歲那年,我感染了肺結核,卻被醫院誤診為某種具有傳染性的絕症。為了保護妻子,我以拒絕治療來逼迫愛妻離婚。妻子痛苦地接受了。

“誰知幾個月後,我依靠按時吃藥和自己發明的療法,居然奇跡般痊愈。再到另一家醫院複診,方知是烏龍一場。出院那天,我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發電報給妻子:‘病愈,感情如舊’。妻子很快回到我身邊,愛情曆經生離死別,似乎堅不可摧。

“然而,某一天,妻子打開房門不小心讓倒下的書櫃壓到了。我房裏隻有她睡的半邊床鋪沒放書。她被書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而我卻喊她:‘別動,小心弄壞我的書!’

“我第一時間搶救的是書,不是人,哪怕她是朝夕相處多年的結發妻子,哪怕她已經花容失色,我卻不以為然。這樣的事屢屢發生,無法忍受的妻子終於離我而去。

“成就愛情的常常是細節,而毀掉愛情的也往往是細節——這就是一個書呆子的婚姻。”

“學生曾聽您說,您教育出三名才能卓絕的兒子,不知您多久沒和他們聯係了?”太極關心道,“不論愛情或親情,都是靠人培養出來的。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會有遺憾的。”

“是啊,也該和他們談談了。”莫裏斯蹲在地上,用自己隨身攜帶的手帕幫太極擦幹腳掌,起身走進書房。

他坐在電腦前麵,給三個兒子各發了封電郵。接著,他打開網絡相冊,瀏覽自己各時期拍過的一張張照片。他的每一次翻閱都印證了一段曆程:歲月如梭,光陰似箭,人從十年顯老,到一年不如一年,再到一日不如一日,人生何其短…確實,有些事如果現在不做,以後留下的隻有遺憾。

看著相冊,看著自己,莫裏斯眼淚汪汪:“我這一輩子啊……”

太極也走進書房,他站在老師背後,問:“老師,您的相冊裏為何都是成年時的相片?缺少兒童照的相冊是不完整的,這就好比缺失門把的房門,失去作用,沒了紀念價值。”

莫裏斯抹幹淚水,回應:“若幹年前,我接管某個陳舊實驗室,那的辦公桌抽屜已生鏽,我沒換掉它,使勁拉開,竟獲得一部《封印之書》。

“當時我與書中魔神定下契約,向它獻出珍貴的童年回憶,換得這項‘記憶神能’。之後我就再也想不起自己兒時做過的事了。此外,我一見到小時候的照片便會頭痛欲裂,不得已那些兒時照片就全刪了。”

“那就對了…”太極的雙眼瞬間變得如黑洞般深沉可怖,“幸福總愛跟意外作伴——今天我總算打聽到了。”他的右手背現出一枚“陰儀”圖騰,單手如手術刀插入莫裏斯後背,慢慢地伸至左邊胸腔,握住老師那顆仍砰砰跳動地心髒,問:“您肯定不會忘記我曾問過您的那個問題吧?

“呼吸,蒼生皆有,自出世而始,至身亡而終。它如影隨形,無時不在,又可望不可即。

“古今中外,鮮少有人真正理解過它,就像忘了自己為何而活——請告訴我,它的意義何在?”他聲明,“這個問題我問過了,您現在是否想清楚了?”

莫裏斯嘴角溢出血液,垂直滑下:“呼吸如同道理,人們因習以為常而淡忘它的存在,盡管它是如此的重要。人們往往非要到喘不過氣、垂死掙紮時,才能發現它是何等的彌足珍貴。”

教授心髒握在別人手裏,講話照樣流暢自如:“吐出過往罪惡,吸納嶄新未來,為後輩留下希望——我所能想到的,唯有這少得可憐的一句話,淺顯,不足為外人道。”

“未來是嗎?它在最高點,而我需要‘階梯’。”說著,太極以“噬魔之手”握碎莫裏斯心髒,奪取了他的“記憶神能”……

或許隻有萬分之一不到的瘋子能夠被稱為天才。反之,但凡被世人稱頌為天才者當中,百分之九十九絕對都是瘋子!

這是教授最常說的話,臨終前他很想告訴身後的“瘋子”,自己並不恨他,隻盼望他能夠完成自我救贖。

莫裏斯趴在電腦桌上,嘴唇微動,像幹渴的魚,出不了聲:“但求返璞歸真,以平靜心態反饋自然——呼吸真諦…”

捎上未盡之言,教授辭別人世。

鐺鐺鐺……

教堂的鍾聲在雨夜中響起……

時間轉到查爾斯在電視上發表第二次演說期間。

王子主動卸任後的第二個星期一,太極自個端坐在一家僻靜的咖啡館內。桌上的手機震動,他接聽電話,問:“什麽事?”

“會長,姻緣鎮的情報專家找到了。據可靠情報稱,哈多利的桑菲特市有位結界師。”

“可有目標的明確資料?”

“情報上說,目標是位偶像女歌手……”

“發下通知,召集所有會員到哈多利的桑菲特市聚會。”

(第一部——《無名梟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