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冥國有位患有腿疾的公主。
天是霧青的天,細雨如織,她從前最愛這樣的天,點著香撫琴也好,下棋也好,看書也好,什麽都不做跟她的畫眉鳥並排發呆看雨也很好。
芳草地,煙雨天,邊上重重深深樹影是仙人打翻了一壇綠,淋淋漓漓拖到水中都是綠的。
清明時節雨紛紛,雨中紛紛斷的是誰的魂?
福順公主努力在雨水中睜開眼,她被這雨淋的好狼狽,頭發濕透了,貼在蒼白瘦削的臉頰上,刺骨的冷和疼使他雙唇發青,原來煙雨也不都是溫柔的。
福順公主伸出修長的顫抖素手,上麵滿是汙泥血跡,緊緊摳進泥裏,拖著她身體又往前挪了一點。
而她身後天青袍子裏的兩條腿,竟然是軟的,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他的病腿,走不得一步路,提不起一絲一毫力氣,可是還會疼,真是不講道理。
福順公主的輪椅倒在泥濘裏,福順公主也倒在泥濘裏,一身狼藉,像一塊白玉被拋進泥潭。
她腿骨疼的鑽心,手上也疼,血肉模糊,實在是再難爬出一步。
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仆人竟然還沒尋過來,福順公主有些絕望的閉上眼,雨水打著她的睫毛,打著了一隻病蝶虛弱的翅膀。
算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
這場雨果然能夠催斷魂。
閉上眼之前,他又想起那朵白色茶樹花,白的花瓣托出淡淡一點黃色花蕊,又清又俏,拿在女孩子細長的手指上。
福順公主想了這朵小花半年多。
夢裏也想,醒來也想,她……好像又看到那個少年了。
他背著采茶的筐,頭上戴著鬥笠,小小的臉生的很白皙,就像他筐子裏的茶樹花成了精,福順公主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哪有這樣形容人家男孩子的,說人家是花變成的呢?
何況還是她偷偷喜歡的那少年。
但是此時,她總好像看見那個茶樹少年一手扶著鬥笠一手拽著筐繩,小心翼翼又快速地從緩坡上跑下來,差點在濕漉漉的草上滑一跤,然後他伸出手,想要扶起福順公主,又想起她是個殘疾,就先扶起她的輪椅固定住。
少年手腳麻利,迅速摘下鬥笠給她戴上,把竹筐卸下放在旁邊。
瞥見福順公主怔怔的,還晃晃手掌,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了把福順公主的臉。
少年的香氣、溫度、聲音,穿過重重冰冷的雨幕包裹住她,空****的世間有了人聲,鬥笠下福順公主顫顫垂下睫毛,被他捏過的臉慢慢紅了。
然後越來越紅,福順公主羞得閉上眼,聽見他說:“我先扶您起來吧,然後帶您去和家裏人會和。來,您抬抬胳膊。”
福順公主抬起胳膊,小少年的胳膊也細細的,抱著她半抱半挪,好不容易搬到輪椅上,福順公主看見他的衣裳都被她弄髒了。
福順公主又開始自厭自棄,恨自己無用,更恨她這麽狼狽的姿態偏偏給這小少年看到。
可是後麵的小少年毫無察覺,他背起竹筐,快樂的推著美貌又乖巧的福順公主去找她的仆人了。
福順公主最終以想要先處理傷口的理由,哄著少年把她推回了他自己的住處。
茶樹花是他們家裏打工的,父母二人都是福順公主府裏的長工。
少年調皮,福順公主隻讓他住在這裏給她采茶,旁的重活髒活都不讓碰。
少年不知道,還道是老爺仁慈。
福順公主這雙手白白淨淨,連個繭子都沒有,現在卻傷的血肉模糊,少年蹲在旁邊給她洗手擦藥,洗著洗著,他的眼淚就掉下來。
那滴眼淚幾乎把福順公主燙的灰飛煙滅。
她想給他擦眼淚,又怕自己的手不成規矩,想問他為什麽哭,又開不了口,想抱抱這個少年,偏偏殘廢的雙腿動彈不得。
於是她隻低著頭,聽著對方哽咽地說:“……對不起,是我來遲了,對不起,對不起。”
一點都不遲。
是我來晚了。
煙雨中他扶著鬥笠伸頭看地上那個人,看著了天上一團雪陷進汙泥裏,他眼睛明亮,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挲的半濕。
“我………我的傷…….”福順公主低著眼睛囁嚅,“疼的很。”
少年淚眼朦朧地仰頭看著她,蹲在地上,捧著她兩手,天真無辜地看她。
他發覺福順公主好愛臉紅。
福順公主聲如蚊呐,睫毛不停顫:“你……你吹一下。”
小少年連忙低頭去吹她的傷口,紅潤唇瓣險些挨著她的手,福順公主再度自厭自棄自我唾棄起來,她仰起頭,一不留神,淚水就滑出了眼眶。
少年沒發現,他在認真的吹著她的傷口,順便思考福順公主身上傷著了沒有,偷偷轉了轉眼睛,看見福順公主抬起的下頜骨。
咕咚咽了口口水。
福順公主這身皮相真是漂亮,不愧是公主。
福順公主習慣性的拿筆頭逗弄畫眉鳥,結果出了神,不小心拿筆尖懟了上去,小畫眉麻木地頂著一臉墨水看著他,她還沒察覺,眼神渙散著,拿筆尖在它腦袋上敲了敲。
少年還是個小團子時,天天愛跟著她,不叫福順公主,叫她“姐姐”,被他爹娘打了幾次,好歹長記性了。
後來十五歲那年她生一場大病,鬼門關前走一遭,命是沒丟,腿卻廢了。
那段時間她變得喜怒無常,溫柔時特別溫柔,冷漠時特別冷漠。
少年原先天天來逗她開心,後來他也不敢來招惹這位公主了,他知道憑她的身份地位,仍然會有王公貴族前赴後繼的要娶她。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當時他們都不知道,公主已經芳心暗許。
福順公主用了很久的時間才發現這件事。
福順公主不想讓人知道,她怕父皇不同意,為了不被父皇早早安排婚事,她不停的喝藥讓自己虛弱不堪,最後福順公主不想嫁人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即便如此,那個少年還是沒有來找她,她把自己關起來了。
說此生不嫁。
她也不想再見到那個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