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福公主拿著書,書上的字卻一個也不往腦子裏去,想著一會兒少年回家,她要露出什麽樣的神情歡迎他。
少年回到家,屋裏靜悄悄。
他莫名有點緊張,探首進來一望,看見了他的順福公主坐在輪椅上看著他,眼睛如水,見他進來,眼裏就點燃一簇光。
“過來。”
順福公主向他招手,然後敞開懷抱,少年像一股輕盈的春風,撞進她懷中。
阿瑉回門的時候,父皇不許他們兩人相見。
當初阿瑉執意要嫁給草包少年的時候,父皇也不許她多嘴,她成親之日,天亮到天黑,就把自己鎖在閨房內。
瘸子本就無法動彈,現在更加不需要了。
父皇是知道她跟少年人的醜事,皇族的臉麵最重要,這樣的醜事不外揚,他那個瘸子女兒卻完全不知道。
但是少年殿試時奪得榜眼,頗受父皇青睞,且名聲又好,在朝中可以鼎助父皇,父皇再怎麽恨也不會真的拿他怎麽樣。
就連他不娶妻納妾都隻相信了,空害得多少貴女還在對他垂涎。
少年懶怠應付她們,於是朝中又有傳言,說是一心向道,不近女色,皇上下朝後接到了許多朋友的慰問。
父皇對公主常常是橫眉冷對,又埋怨香妃過於嬌慣公主。
但是回門還是要回的。
那天阿瑉梳起嫁人的發髻,玉簪斜插,長眉挑起一點兒張揚嫵媚的尖,唇紅是一般人不敢嚐試的豔麗朱紅色,豔壓一地薔薇。
跟在她身邊的少年穿著規規矩矩的白長袍,白嫩的娃娃臉總帶著一絲稚氣,笑起來甜的很,任誰看了都覺得真誠。
想當年阿瑉就是被他這甜絲絲的笑容迷暈了頭,把他這個少年拋之腦後。
少年長得討人喜歡,行事說話也格外會討長輩歡心,阿瑉懶懶靠著座椅,打斷他們的話:“父皇,因何不見少年?”
父皇麵色冷凝,因為阿瑉平時待她少年並不算好,他們兄妹二人這醜事裏,隻有少年一廂情願。
她竟然主動問起少年,這可真是少見。他咳嗽著說,你少年被上指派了事務在忙,今日怕不得見。阿瑉隨口應了,又關心起相公口味的問題,笑道:“恒瑾愛吃辣,娘親,您叫人跟廚房說一聲,備兩道好歹給他下飯。”
見他夫妻如此恩愛,母親稍稍放心,慈愛地答應著,並且驚訝道:“真看不出來恒瑾嗜辣。”
少年白嫩的小臉泛紅,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睫毛長長,猶帶幾分惹人憐愛的脆弱稚氣。
阿瑉沒耐心看相公跟父皇奉承,他們在這裏對弈,她穿上鬥篷戴好帽子,準備去看看她未出閣時在家種的花。
外麵起了很大的風,風卷殘葉,將一蓬綠竹搖曳如雲,天空陰沉沉地壓下來,她伸手拎著帽子一邊,不讓過大的鬥篷帽子遮住眼睛,猶豫著想找個地方避一避風再走。但還沒走幾步,天上竟然撒起了豆大的雨滴。
阿瑉後悔了。
她轉過身,看見搖晃的竹枝掩映下,白色洞門那裏,少年一身玄衣被風吹起,長身玉立,麵如冠玉,雪色的手指握著一截竹傘,探出半身,慢慢撐開傘麵。
少年抬起傘沿,招手喚她:“阿瑉,來呀。下雨了。”
那次是她回門日,是她第一次帶相公回娘家。
她擠在少年的傘下行了好長一段路,少年笑容淡淡的,落寞得很不經意,到了長廊下可以收起傘的時候,少年叫了她一聲欲言又止的“阿瑉”,她隻作沒聽見,少年便沒有追上來,隻是低低又呢喃一遍,“阿瑉”。
“阿瑉。”
他的黑色衣服被雨水濕了半邊,寬袖往下滴著水,黑色顯不出濕來,隻看出他半邊衣服濕重重地往下垂。
長廊另一頭,相公也撐著傘在等她,上前查看阿瑉淋濕了沒有。
待他確定阿瑉身上都是幹幹的之後,他露出一個笑,看見少年神色淡淡地從後麵走過來。
少年牽著她的手領她穿過風雨,在這長廊盡頭,阿瑉卻跟著穿白衣撐紙傘的人走了。
他目送她走遠,看她頭也不回地走在密集雨幕中。
少年知道阿瑉是重色相的人。
看上少年,也多半是看上他的外貌以及單純的性格。
為什麽阿瑉總是不注意看起來穩重內斂、溫潤俊美的青年人呢,可能是因為她的少年就是這種類型當中的佼佼者,二十年日夜相對,使她對這樣的男子完全失去興趣,除非有比少年更出色的出現。
可惜她從沒有遇到過。
她好不容易,從少年黑色的衣、白色的膚後麵看出了不一樣的顏色,那就是她的相公,阿瑉就對這樣鮮活的單純的男子一見鍾情了。
她跟相公相敬如賓,新婚夜她不太願意被壓在身下,相公也答應了,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到夫妻倆成親一個月的時候仍然沒有肌膚之親。
於是就這樣一日日拖下來,她自覺虧欠相公良多,即便回門,麵對少年,也絕不與少年肌膚相接,仿佛打定主意為她的相公守身如玉。
荒唐的華麗的夢境再美,醒了就是醒了,現實的土壤不容它紮下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