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的十六歲生辰到了。
忙忙碌碌的,納瀾自己都沒當回事,吩咐鍾裳莫聲張,隻讓到時悄悄的下碗麵了事。她自己不在意,別人卻記在心上。
小半月前,京裏就陸陸續續送了好些東西來。
皇帝送來了一對玉玦,質地溫潤,雕鏤著祥雲紋路,一望便知價值連城。隨玉附上的還有一張灑金箋,鵝黃鑲邊昭示著家禦用。
納瀾看著那字,去年中秋節的情形立刻浮現眼前,楚衍生溫柔含笑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她怔了片刻,神情黯然,又打開了封著老王爺府上簽條的箱子。
世子的禮物跟他的人一樣簡潔:一枚赤金令牌。簡短留言是,若有需要,可憑此至北路駐軍統領處,三千人以內,任意調動。
公主府的箱子最多,東西也更家常。
除了各種吃食玩物、筆墨紙硯,還有一套嶄新的檀色雲錦交衽長衫,是身懷六甲的藍澤公主親手一針一線縫起,密密針腳裏仿佛縫滿了思念之情。
納瀾將衣衫貼上麵頰,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離生日還差兩三日的時候,驛站郵車又送來一個包裹,說是雲悅城羽林衛的一位官爺送來的。
納瀾一聽羽林衛三字,立刻激靈了下,手忙腳亂的打開,隻見裏頭是一個小小的、空****的錦囊。
納瀾有些疑惑的將之傾倒過來,兩粒小小的象牙般子滾落手心。
骰子雕的極小巧精致,一粒粒點數不是尋常的紅漆、而是用鮮紅的朱砂顆粒鑲嵌而成。納瀾心中不解。
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她忽然明白過來,瞬時如被雷擊,鼻子一酸,眼中潸然淚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恍恍惚惚的情緒直持續了兩三日。
到了生辰這日,小公主閉門謝客,默默吃了一小碗雞湯麵,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著一堆東西發呆。
交黃昏的時候,僮兒來報:羅將軍來訪。
納瀾愣了一下,無精打采的吩咐:“就說我不舒服,已經歇下了。”
話音未落,不速之客已經**殺到門前:“公主這是不見任何人了?”
鍾裳瞪了一眼小夥計,小夥計苦著臉攤攤手,示意自己怎麽攔得住。
羅將軍歎了口氣:“公主不想聽,也要聽一聽了,寒王娶妻本是好事,但紫冥國卻出現了一樁大事。”
納瀾歎口氣,轉身吩咐鍾裳上茶。
一麵對著羅將軍淡淡道:“何事?”
羅將軍支吾了下,低聲道:“禦王死在了戰場上。”
納瀾喝茶的手一頓。
“是被雲準將陷害致死。”
納瀾驚愕的看向他:“你怎麽知道的?”
“雲悅城傳來的消息,我第一時間收到了。”
小公主攥緊了茶杯,“你的意思是……寒王妃的父親把玄玉哥哥的同胞皇兄給害死了?!”
羅將軍垂下眼,默認了,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嵌八寶的小銀盒,塞到他麵前:“這是禦王給你準備的禮物,寒王的……他也沒什麽心情準備了。”
納瀾詫異的接過打開,裏頭是一個兩寸許的玉雕人像,玉質極好,細潤柔白,背後沁著一點點糖色,簡直毫無瑕疵。
可那雕工卻是慘不忍睹,隻能勉強分辨出是個少年的模樣,那模樣和玄玉哥哥有幾分相似,隻是有些可惜了這麽難得的一塊美玉。
納瀾表情有些僵:“禦王是希望我和玄玉哥哥在一起的,對麽?”
至於長子本人,一副溫文的態度學自帝,七情不上麵,看不出情緒。
沒人知道,安國公府陳氏的長房嫡女,悄悄病了一場,可憐生怕傳出什麽不堪的話頭,都不敢請大夫,隻是偷偷靜養著,人都瘦了一圈。
楚衍生聽聞表姐身體微恙,略一猜測便知緣由,心中不由暗歎。
隻是,作為已經換過庚帖的未婚夫妻,探訪一趟卻是省不掉的。
當下令人備了些藥材禮物,上國公府而來。
說實話,楚衍生滿心裏惦念的,從來隻有一個瀾兒。
可是瀾兒心中自己能分到多少地方,卻實在沒信心。
另一方麵,表姐這邊………既是母親去世前吩咐的,小世子侍母至孝,等閑是決計不會違背老王妃遺願的。
因此,對這門婚事,小世子也看開了。
過兩年待表姐進了門,彼此相敬如賓,護她做個富貴尊榮的世子妃,也就罷了。
到了國公府,見過舅父舅母得極鄭重的招待,又讓表兄陳棣陪著他去書房喝茶說話。
闔府上下對這位未來的女婿都是滿意的不得了,京城頭挑的少年俊彥呢。
小世子耐著性子一敷衍過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表兄說著閑話。
陳家大公子被欽點派駐幽州,二公子陳棣年紀尚輕,留在京中學習世務,尚未出仕。
這也是位人精,人情通達,舉一反三。
聊著聊著,仿佛無意似的聊到了太後前些時往世家大族那邊透出的選秀意思,半開玩笑的打聽起宮裏貴人的喜好來。
他們說是族裏有兩個遠房堂妹,資質頗不錯,不知會不會合貴人眼緣。
小世子聽聞,口上推說不知,胡亂蒙過去了,心中卻苦笑:那位的喜好,隻比著瀾兒就是了。
想起千裏之外的那人,心口又是一陣苦悶,卻不好在麵上現出來。
他隻得強忍著,繼續與表兄說話。
也怪不得太後著急、和世家們的躍躍欲試。
金鑾殿上那位,已經冷落後宮太久了。
皇帝並不是所謂的癡情種子、守身如玉的人。相反皇帝自少年起便是非常理智的、清楚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的人,會正視自己的欲望,並且會為之不擇手段去努力。
一如當初選太子妃時,他思路清晰的拍板定下了林家女、今日的後。
如今,他亦十分清楚。
自己對後宮諸女,甚至擴大範圍至後妃臣下們進獻的小玩意兒們,無論誰家的都是真的沒有興趣,也沒有心情。
皇帝的清心寡欲意興闌珊,究其原因,後宮幾個最具權勢的女人們心知肚明,可這是絕對不能擺到台麵上來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