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難過,要離開深圳比我想象的還難。

到元月下旬,很多人都找我請假,手中有錢的兄弟也就罷了,我批個假讓他們高高興興的回家過年。

但是我部門那麽多新員工,總有囊中空空的,說句實在話,遇到這種情況我特別難受。

我和高燕商量,問公司能不能給他們一點錢,人家要過年,高燕跟我講:

“公司的錢能給得了嗎?公司的每一筆錢都要按照規則使用的,你想給誰錢就能批,那還要行政總監幹什麽?”

高燕見我不說話,又道:

“陳彬,我發現你好像挺有錢的,私底下都給人借不少錢了吧?我說你能不能思想成熟一些?你部門的這些囊中空空的人,都是馬上要淘汰的業務員。

你給他們借錢,他們離開就不會再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你覺得你是聰明還是傻?”

我無言以對,高燕說得很對,我給人借了不少錢,反正一個人借五百,我也借了兩三千。兩三千放在04年不是個小數目。

這些錢借出去要收回來難,而且大部分人過了年之後應該是不會來上班了,他們人都不在這裏了,我怎麽收賬呢?

關鍵還有一點,高燕說得對,那就是這些借我錢的人,他們未必會感激我。因為我這裏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很失敗的工作經曆,說不定他們提到我就咬牙切齒,因為我沒有幫他們賺到錢。

我回顧我自己,如果當初沒有在公司堅持住,別人在我麵前提馬從靜,我肯定會那個魔鬼般的女人咬牙切齒,什麽難聽的話都能說出來。

這就是社會的現實,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實在是硬不起心腸來。

“陳彬,你的心軟是沒有道理的!深圳是個什麽地方?這裏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生存不下去的人被淘汰是必然,你能拯救得了誰?

你還是想想先把自己拯救了吧?你這種泛濫的同情心不僅幫不了別人,反而可能會讓人產生一種幻覺!

在深圳,任何幻想都會讓人停滯不前,隻有放棄所有幻想的人才能在這個城市生活生存!”

我覺得高燕像個哲學家,說的話是那麽有道理。

我總喜歡用自己的經曆去類比別人,我覺得自己是在絕望中殺出來的,我就覺得別人也能夠一樣。

現實的情況是處在絕望中的大多數人並不選擇往前衝,而是直接放棄。

還有,我總覺得要幹好業務,需要改變自己的靈魂,但是現實情況則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幹業務的,比如史小剛,這小子本來是幹技術的。

他轉業務部隻有兩個月,現在人家已經幹成高商了,月初給自己定的目標是這個月要衝擊銷工,人家就是這麽牛逼。

我被高燕教訓了,便決定不借錢了。

反正年底了,混不下去的基本要走人,等春節之後,我又會重新招聘新人,如此周而複始,如同大浪淘沙。

我每天都加班到比較晚,一般來說員工下班之後我還要把部門的單進行一次細致的梳理。

以前我幹業務員的時候很羨慕經理,現在我幹經理之後才體會到一個人帶幾十個人的團隊,那真是又當爹,又當媽,特別辛苦。

尤其是一些關鍵的單,必須要梳理把握清楚,晚上就要想出策略來,不行的單子需要說服業務員第一時間放棄。

對有把握的單子,我必須給他們製定詳細的逼單方案出來,甚至有時候我還要親自出馬。

那天我加班又比較晚了,我在辦公室點了一支煙抽。

門口忽然有人敲門。

我愣了一下,道:“進來!”

“陳經理!”

我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子,女孩麵容姣好,亭亭而立,我肯定認識,但是不是高燕部門的,我乍一下想不起名字來。

其實我和高燕兩人招人,基本都是統一麵試的,幹我們這行新員工招聘最關鍵,招聘的新人轉化率高,事半功倍。

我剛幹經理那陣就吃了不會招聘的虧,招進來的人轉化率太低了,我花了很大的代價培訓他們,結果他們業務幹不成跑了,我的心血白費。

“我是袁朵!”女孩道。

我想起來了,這女孩好像還隻有十八歲,我看過她的簡曆,好像中專剛畢業就出來打拚,家庭背景好像還是單親家庭。

我馬上笑道:

“哦,對,對,袁朵!小美女,找我有什麽事兒啊?”

袁朵走進來,關上了門,跟我講:

“陳經理,你能不能給我借點錢?”

“額……”

我直接懵逼,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

在此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再不給人借錢了,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著要怎麽拒絕。

我說袁朵,你怎麽不去找你們高總呢?

袁朵抿著嘴唇,一句話不說,她走到我麵前,道:

“陳經理,我不白找你借!”

我盯著她,有些不明所以,袁朵卻忽然把自己的衣服掀開了,一頭紮到了我的身上。

我大驚失色,道:

“袁朵,你幹什麽?”

袁朵抿著嘴唇不說話,腦袋像穿山甲似的鑽到了我的衣服裏麵。

現在雖然是冬天,但是深圳並不冷,我們都還隻穿兩件衣服,這麽一個妙齡的女孩,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情況下撲我,說句實話,我真的感到難以抵擋。

我畢竟才23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小姑娘怎麽能拿這個考驗領導呢?

不過我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袁朵,你要借多少錢?”

袁朵這才把腦袋抬起來看著我:“五……五百可以嗎?”

“我……我原本沒有打算回家,但是……但是我媽媽……病了……”

我看到女孩滿眼都是淚水,卻拚命的忍著不哭,我覺得自己的心髒上像是被人開了一槍一般,特別的難受。

像她這樣年齡的女孩,家境稍好一點的誰不是被父母愛著寵著的?

就這麽一個小女孩子,就像鄰居家的小妹妹一樣,她卻要被逼著幹我們這種不要臉皮的工作,幹了一個月顆粒無收,還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借五百塊錢,這他媽的現在的這個世界是多麽的操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