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海沿沒想到自己會碰見個硬茬。

蘇沉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個硬茬。

他第一次這樣違背所謂‘尊重長輩’的教誨, 在眾目睽睽下這樣做出‘叛逆’的行徑。

好在鈴姐護著他,蔣麓在背後撐著,這件事才沒有翻車。

蘇沉再回到房間裏, 漸漸才有後怕的感覺。

他演戲很久, 在事發現場不顯出半點慌亂無措, 其實獨處時再一細想,還是會怕。

不出所料的是, 蔣麓夜裏打電話過來。

“沒睡吧。”

“沒。”

“跟我說說,”蔣麓再談這件事,沒有太多笑意:“薑玄讓你這麽幹的, 是嗎。”

蘇沉怔了片刻,沒有立刻反駁。

見他默認,蔣麓才加重語氣:“他真是瘋了。”

“你才十五歲, 蘇沉。”

“你才十五歲, 去違抗一個四十五歲的老導演,薑玄做這件事完全是在玩俄羅斯輪盤賭。”

哪怕是一個大學生,未必也能有這個底氣, 做到今晚這樣的事。

蔣麓自己入局之後沒過多久,立刻察覺到薑玄的野心和無所忌憚。

他似乎猜到蘇沉同樣會被拉進去, 但沒想到會到這一步。

蘇沉沒有為薑玄辯護, 此刻因為後怕, 手抓著床的邊沿微微用力, 指節攥得發白。

蔣麓許久沒有聽見電話裏有聲音,了然道:“現在知道怕了?”

“可能就是因為我隻有十五歲。”蘇沉繞開他的詢問,低低道:“所以哪怕我搞砸了, 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也可以輕易收場。”

“薑玄不是要一個十五歲小孩去控場, ”蘇沉把床沿攥得更緊:“他是要求這部劇的主演, 要這部劇拿下視帝的那個人去控場——至於那個人是不是小孩,是不是剛剛讀高中,全都不重要。”

蔣麓聽見他清醒過來了,這才緩一口氣。

他按掉裴如也發來的股票信息,又道:“之後你打算怎麽辦?”

今晚這一劫過去了,興許還立下了少許威信。

蔣麓一直認為,做被全劇組寵愛的寶貝並不是一件好事。

大家寵愛你,本質是把你當貓兒之類的小動物,不覺得你有威脅,也很難想象你能掌控什麽事。

這種寶貝式的寵愛,是一種變相的矮化,對年紀最小的蘇沉來說隻會加重劣勢。

而這麽淺顯的道理,蔣麓分析的出來,薑玄恐怕更早看出前後,因而才私下與蘇沉談話。

不要做羊,去做鹿。

做長角銳利的鹿,能頂穿猛獸肺腑的鹿。

蘇沉用被子裹緊自己,伸手捂緊電話,像在深海裏不斷墜落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氧氣管。

偌大房間被黑暗悉數侵吞,隻有床頭亮著一盞小燈。

他蜷縮在這盞燈旁,忽然覺得很好笑。

這兩個月躲著蔣麓又有什麽意義呢?

避嫌,避到最後還是像被命運綁死了一樣,孤島上隻有他們兩。

同一利益立場,同一年齡困境,同一身份轉變期。

劇組裏可能有幾百人,但能讀懂有關他一切事物的,始終都是蔣麓。

甚至……現在把他麵對的這一切跟父母說,後者也無法代入,無法幫助,不如不說。

而他們,前幾個月裏還在私下悄悄牽手,溫存到依偎在對方懷裏酣然入睡。

現在又變回唯一的……戰友?

“我明天該上戲就去上戲。”蘇沉很想像蔣麓那樣,碾碎一根煙發泄心裏的壓力,但能做的僅僅是把電話壓得離耳朵更近:“他如果再當眾為難我,見招拆招吧。”

“這部劇隻拍了一半不到。”蔣麓代為分析道:“他發現你是個威脅,一定會做出什麽事。但同時,他也受困於客場,不管怎麽樣,九部《重光夜》都是你主演,隻有換導演的道理,不存在換演員。”

“你們哪怕撕破了臉,他也沒法站上風。”

蘇沉一邊聽他理清思緒,揉著眉心許久不言。

“蔣麓,”再這樣稱呼全名時,蘇沉還是不太習慣:“你小心被他報複。”

無論如何,你是昨晚接班的副導演。

上下級關係上,我和他是平級,可你是他的下屬。

蔣麓此刻正在陽台抽煙,聽見這句話時冷不丁被煙頭燙了一下,低頭反而在笑。

他有意壓著話筒,不讓蘇沉聽見那淺淡的笑聲。

我很高興,你還記得掛念我。

難得不叫一聲麓哥,聽著怪凶巴巴的。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邵海沿老實了接近一個月。

在這三十多天的時間裏,海導像是從來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該拍戲拍戲,要改劇本也讓改。

雖然他本人還是那副老派的拍戲思路,對劇本的修改意見全都偏業績方麵,譬如大場麵才足夠顯出他的能耐之類的。

蔣麓在冬姨那裏呆的平安無事,蘇沉跟他對接時也客客氣氣。

三十多天裏,蘇沉甚至懷疑過,是不是薑玄良心發現,親自把這導演修理了一頓。

前段時間的海導,算個庸俗無能還小肚雞腸的破導演。

最近……頂多算無能罷了。

還是說,這人隻是看著老實,其實是在憋個大的?

他們打電話聊過一次,沒有找到半點線索。

最後蔣麓得出結論,這孫子龜慫,吃硬不吃軟,也就這點能耐了。

“沒事,你安心拍戲,有事找我。”

“嗯,謝謝哥。”

兩人即使是在私下的電話裏,也客客氣氣,如同友好又信任的同事。

至於夢境裏藍莓味的吻,車座後排黑暗裏的十指相扣,都像是從未存在過。

很快,劇情拍到第六部的重光夜。

每一部的重光夜,都是重要角色身份能力轉變的重要時刻。

整個係列故事的有趣看點之一,也在於這種不確定的命運感。

看似進入絕境的人,突然擁有反殺的能力。

從出生就卑微到泥濘裏的人,一下子成為救世主般的焦點。

重光夜過於隨機,以至於王侯將相到異域民女都會被扭轉命運,在萬眾人的注視下被上天寵幸。

此夜重光,天幸於人。

第一部被賜福的是應聽月,她從此必須借助水來呼吸,但可以借用任何已接觸過的人的眼睛。

第二部則是元錦,他在登基之後,成為曆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重光夜天幸的皇帝。

在此之前,朝廷裏隻有閑散藩王得到過這個幸運的賜福,但很快也被忌憚著毒死了。

第五部裏,為了引出海國的複雜政局,書上特意寫了,漢國的子民在那一夜看見天光降於海外,遙遙猶如墜星。

當時關於這裏,書中寫的晦暗模糊,刻意留出很多想象空間交給讀者們討論,但最後電視劇裏也是模糊概括,沒有刻意渲染,很多人還推測是逃去海昉國的醫女錢閱製造了換魂這件事,但很快被電視劇結尾拆破,說是另有其人。

現在到了第六部,終於有了全新的故事,而且可以在電視劇上完整拍出來。

這一部,每年一遇的重光夜,再次降臨在了漢國。

早在好幾天前的夜裏,月亮就有種不自然的青白色。

欽天監也早早測算出來,說是重光夜將近,應請子民百姓回避,小心墜火之星。

話雖如此,哪怕官差們提著刀來轟人,這天夜裏也會街頭巷尾人山人海,個個都盼著能一夜飛升,從此得到皇家厚待,一輩子吃喝不愁,還受人尊敬畏懼。

天賜的好事情,誰還能丟到一邊悶頭睡覺?

那天夜裏,天色不再晦暗如墨,而是光芒籠罩,如神祇降臨。

所有的光一開始是鋪散在整個天幕的,然後再慢慢聚攏收縮,不斷下墜,攜著星辰不同的色澤將命定之人完全籠罩。

子時人們就已經看見,這次方向是朝著東南,如同目標明確的一支利箭,在絳色的天空上劃過濃光的軌跡。

最終那位置越來越清晰,直至落在破草房子裏,完整包裹住一個酣睡的乞丐。

是的,乞丐。

不光窮的一清二白,連個草鞋都沒有,而且長得極醜,完全和‘天幸’二字背道而馳。

當初故事定下,還沒有出版的時候,導演組就特意開過幾輪試鏡。

聞長琴對乞丐的要求很寬泛,表示你們可以先定角,我再往稿子裏多加幾筆具體描述,方便前後對應。

到底是男乞丐女乞丐,老乞丐小乞丐,病乞丐胖乞丐,全都無所謂。

一個醜字就能激發很多人的厭惡。

第五部時乞丐預先選角,許多明星大腕都過來搶著麵試。

《重光夜》實在是太火了,而且已經火的像火焰山了,誰來演任何角色都能著一身火。

偏偏角色就那麽多,根本不夠搶的。

各家關係戶都想塞人來演這個乞丐,被導演組一一拒絕。

——你們招來的人都太漂亮了,演不了啊!

——我們聞總編劇發話了,男女老少都行,關鍵是要醜!特別醜!

很多人長得肯定不漂亮,但模樣隻能說普通,不能說醜。

要醜的讓人難受,讓人膈應,看一眼都像是能引發生理性的不舒服。

最後,這出版稿裏寫得很簡單,用詞描述始終都是臭氣烘烘的醜乞丐,性別年齡一概沒有透露。

劇組選了又選,連京劇裏生旦淨末醜的醜角都找了好些,最後選定了一個話劇演員。

沒想到如今臨要拍攝,邵海沿突然帶了個人來,把那個話劇演員給換了。

消息不脛而走,人人都聽得驚訝,但沒多想。

——這麽個破角色,就算找個關係戶來,又能怎麽樣?

再說了,總導演不帶幾個關係戶,背後資本能罷休嗎?就是顏電,當年也沒少承受壓力,還讓富太太進組客串了一個熱鬧,無傷大雅的事沒啥。

周金鈴先前也暗暗為蘇沉擔心著,現在才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她閑著沒事給蘇沉煲燕窩,用細鑷子把燕窩的細茸一點點摘出來,閑閑道:“我說這個海導怎麽最近這麽安分,你每次要改劇本都不懟人了,客氣到什麽都好說話——原來是在這等著!”

蘇沉在閉著眼默背台詞,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後背。

周金鈴挺享受這種沒什麽意義的小細活,拿著鑷子一絲一絲地擺弄著燕窩,繼續道:“搞了半天,是想捧紅自己人,沒時間再犯賤。”

“我本來以為——這人有個情兒,是借花獻佛。”她當著蘇沉也不避諱,聊起這事來還有些稀罕:“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找來的人,居然既不是哪個老板的男朋友女朋友,也不是哪裏來的關係戶,而是一個小孩兒。”

“小孩兒?”

蘇沉睜開眼,心裏有根弦被撥弄了一下。

“嗯,比你還小幾歲,說話脆生生的,很可愛。”周金鈴前些天跟他們吃了頓飯,提前見過:“瞧著是個善麵,又是從小入行,相處起來跟大家都挺投緣。”

少年已經放下了劇本,聲音有些發寒。

“多大的小孩?”

“今年十一歲,還是十二歲?”周金鈴背對著他,沒感覺到蘇沉情緒的異樣:“肯定不超過十二歲,但是你猜怎麽著,他演戲都有七年了,那得是從剛會說話就進了片場啊。”

蘇沉又問:“導演突然要換人,其他人同意了?”

“聞姐親眼看過,很爽快就答應了。”周金鈴思索道:“這樣一想,導演是要了好大一人情,難怪這些天這麽老實。”

不,反了。

一定反了。

蘇沉想得飛快,來不及跟她解釋更多,拿起外套匆匆出門。

“誒?沉沉你去哪?”

“去找聞編劇,等會回來。”

“記得早點,鈴姐給你燉著燕窩呢!”

“謝謝鈴姐——”

他去的有些突然。臨敲門前,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麵容,盡力讓自己笑起來顯得隨性輕鬆。

聞編劇有兩個酒店房間,一個套間供她私用,一個徹底成了工作室,每天經常有編劇們進進出出。

蘇沉過來時,有新來的小編劇剛好出來,瞧見是主演時臉頰飛快紅了,匆匆鞠了個躬快步跑了,都不好意思說話。

門大敞開著,裏麵傳來傳真機和打印機不休工作的哢哢聲響。

他往裏看,聞長琴正與其他兩個編劇往長桌上分發文件,預備接下來的工作日程。

蘇沉揚了個客氣的笑,輕輕喊了聲聞姐。

聞長琴抬頭看見是他,笑容滿麵地喚他進來。

寒暄幾句之後,蘇沉佯裝不經意地聊到這個新演員,聞長琴一拍巴掌,很是讚許。

“正要跟你說這事!”

“先前為了這小乞丐,選了五六十個演員,全都不合適,就是達不到我的這個要求。”

“對的對的,聞姐之前都發火好幾次,可嚇人了。”

聞長琴作勢要拿劇本敲人腦袋,小編劇們一哄而散,不再幫腔了。

蘇沉站在一旁,側影修長靜謐。

“後來,不是請了一位話劇演員?”

“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大概貼合那個角色。”

聞長琴想起什麽,掏出手機,開始找相冊裏的舊照片。

“你看,就是這個人。”

她手指一按,給蘇沉看另一個小孩的照片。

“但是老邵有眼光啊,他給我們介紹了一個熟人朋友的孩子。”

“我們當時本來都不打算再換人了,畢竟合同都談完了,但是……哎,你看看。”

手機屏幕裏,有個笑容清爽幹淨的小孩。

他麵容稚氣,看起來乖巧可愛,說是才九歲也有人信。

蘇沉低頭看著這個孩子,嗯了一聲。

聞長琴給他看完,自己覺得有趣:“你不覺得奇怪?”

“我當初可是說,一定要找個醜的。”

蘇沉笑了笑:“聞姐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我信您。”

聞長琴一臉撿到寶了,重重點頭。

“這個小孩,真是神了。”

“他長得這麽靈秀,居然知道怎麽樣變成醜。”她努力形容試鏡時令眾人驚愕的那一麵:“就是,明明五官特別標誌,但是像是不用任何人教,要凶惡就凶惡,要醜陋就醜陋……我的天啊,我當時揉了半天眼睛,心想這怎麽可能?”

蘇沉聽得入神,仔細一思索,覺得確實有可能。

有時候,比臉更令人厭惡的,是醜態。

細致入微的觀察,能讓人學會猥瑣不堪的氣質,卑賤低微的精神狀態,模仿出潦倒肮髒的一麵。

自身五分醜,配上服裝加八分,便是十三分的出神入化。

他難以說出自己的不安,僅僅是低著頭,念出照片上的名字。

“……林久光。”

林久光,國內知名童星,自幼出入片場各處,演過各個老明星的兒子孫子。

他雖然年紀小,但已經有好幾部家喻戶曉的主演作品,還在大製作電影裏客串過好幾個出彩配角。

有人戲稱這是‘國民小朋友’,一點不假。

小朋友長得靈秀可愛,演得又出神入化,很受大家歡迎。

新人正式入組之際,大家聚一塊請客吃飯,邵海沿還開玩笑說要把椅子墊高點,免得小孩夠不到杯子。

總監和幾個製片都來了,演員也來了很多,都算給邵海沿麵子。

“俗話說,殺雞焉用牛刀,”葛導演一邊伸筷子夾桂花糖藕,一邊念叨道:“這個小乞丐的角色給咱們久光演,還是有點屈才,屈才啊哈哈。”

“確實,咱久光雖然年紀小,但已經是好幾部片子的主演了,”又有人接話道:“我之前看過《風華絕代》,哎,真是演得好,哭戲哭的我心髒都攥得疼。”

林久光確實個子很矮,在這種巨大宴會裏很容易找不著腦袋在哪。

二三十人的大桌子,到他那猛然縮下去,還有點喜劇效果。

蘇沉坐在馮嘉身邊,看見蔣麓隨手給這小孩倒酸奶。

他突然道:“你也認識他嗎?”

“不光認識吧,”馮嘉想起什麽,一拍巴掌:“你們兩搭過戲,對不對?”

“你演他哥,就那個什麽——那個民國戲!”

“哎對,”大夥兒跟著想起來,很是懷念:“四五年前的戲吧?蔣麓你暑假拍的?”

“哇,那時候久光可小了,說話奶聲奶氣的,超級可愛!”

蔣麓放下酸奶,抬眸看了一眼蘇沉。

沒等他說話,身旁經紀人鈴姐也跟著開玩笑。

“那咱們麓麓又多了個弟弟要照顧,你責任重大啊。”

大夥兒哈哈大笑,氣氛特別融洽。

蘇沉低著頭笑,不再說話。

林久光察覺到什麽,不安地看了過來。

但他年齡太小,在宴會裏其實沒多少存在感,陪大家一起坐坐罷了。

劇組裏很久沒有這麽小的演員了。

伴隨著蘇沉從十歲長到十五歲,六年裏其他小演員也陸續長大,或者相繼殺青退組,一直以來,最年幼也最需要嗬護的都是蘇沉。

林久光突然出現在這裏,像是給整個組注入全新的生命力,很多阿姨姐姐跟他說話時都忍不住逗一逗,聲音變得特別柔軟。

小演員意外地受人歡迎,連帶著引薦他的邵海沿也人際關係變好。

當天正式入組,第二天就要開始拍戲。

化妝師把破破爛爛的麻袋裝給林久光扮上,又拿特效筆給他畫雀斑,連連感歎小孩皮膚真好,臉蛋嫩的像剛剝的雞蛋。

幾條拍下來,果真是演技不凡,效果好的離奇。

小乞丐醜萌醜萌的,拄著樹枝要飯時被風吹得哆哆嗦嗦,像個可憐巴巴的小蟑螂。

——明明不上妝時清爽幹淨,是怎麽做到換臉一樣氣質說變就變?難怪聞姐選他!

“哎呀,演得真好!太有感覺了,簡直和書裏一模一樣!”

“海導選人真是選對了,那個話劇演員試鏡都沒這個感覺,久光好棒呀!”

“聽說久光拿了不少獎來著?”

“拿獎算什麽,他的作品那麽多,已經很厲害了!!”

蘇沉靜默地不做任何評價。

他想過邵海沿做各種出格的事情來報複他,或者口出惡言如何嘲諷。

但他從沒有料到,還有殺人誅心這一說。

邵海沿精準又自然地,找了個比蘇沉更像從前小蘇沉的小孩,來否定他存在的意義。

成年人的陰毒,像下水溝裏生瘡的蠕蟲。

僅憑這一個小孩,劇組所有的焦點和關注都隨之轉移,連蔣麓都認識他更早幾年。

……更加年輕,更加會演戲,更加受到各類長輩的讚歎和喜歡。

像是一瓶濃硫酸,悄無聲息又毒辣至極的,要一點一點淹沒腐蝕蘇沉所立足的所有領地。

他有任何委屈煩悶,都會顯得‘不夠成熟’、‘小孩爭寵’。

蘇沉必須看起來平靜又沉穩地點頭微笑,也必須強行接納這個小朋友的存在。

再看見那個‘同類’又或者‘鏡子’般的存在,他都覺得像微小又突兀的針刺。

蘇沉很難長時間地保持這樣的得體,他必須要找一個安靜無人的地方,看不見這些人的地方,像找一處能呼吸的地帶喘一口氣。

他選擇皇宮最高的一層,躲開所有的攝影師和助理,一個人去牆麵殘破的高台上恢複理智。

越是如此,越覺得荒誕好笑。

我據理力爭,不是為了和你奪權,是為了把劇本平庸的地方一點點剔出來,替你這個無能的導演保護作品的質量。

邵海沿,你在做什麽?你千方百計的想膈應我,逼著我每天照鏡子一樣看這樣一個後輩,很有趣對嗎?

蘇沉倚著欄杆看遠處劇組拍戲的人群,又想笑,又不肯讓自己哭。

他被薑玄硬生生架到這個年齡不該有的高度,也被這部作品架到不允許幼稚的高度。

視帝可以脆弱嗎?

視帝吃一個小孩的醋?覺得一個小朋友的存在是刺痛的,就像二胎三胎家庭又添一員那樣的膈應?

家人,事業,存在,一切都被充分解構,然後被精準代替。

給蔣麓代替一個新的弟弟,給劇組代替一個更聰明的小演員,像是對他的未來也撂下一句話。

……你其實什麽也不是。

邵海沿在林久光進組之後,每天笑得像個得勝者,很刺眼。

蘇沉覺得一切都荒謬透了,有難以言說的爛。

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想。

他一個人陷入如此境地裏,像是太敏感矯情,心思太多。

少年吹著冰涼的風,在春天遲來的冬日裏吹得臉頰刺痛,又用雙手緊緊地捂著臉,像是呼吸不過來。

他緩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錯過上戲的時間了,才再次睜開眼睛。

但這一次,欄杆旁邊還多了一個人,陪他一起靜靜站著,眼睛望著遠方,如同另一隻囚鳥。

“……林久光?”

小孩沒抬頭,也在看遠方。

冬風吹得樹葉卷落,行人的圍巾也隨著搖晃。

林久光一個人揣兜站在欄杆的另一側,不知道是這樣看了多久。

蘇沉第一次這樣近的打量他的麵容,卻看見在片場之外,小孩的臉上是一樣的彷徨。

“我接到這個戲的時候,覺得不太對。”

林久光終於開了口。

“我爸媽說,一定要去,這是《重光夜》,演這個會更紅。”

“可是我不想演乞丐。”

蘇沉陡然覺得,他們像是同齡人。

林久光麵容很稚嫩,可但凡是早早進了劇組的人,好像都沒法留住那一份單純。

“我又說了一次,我不想演乞丐。”

林久光看向蘇沉,垂下眼睫道:“我很喜歡我這張臉。”

“所以我不想被畫上雀斑,被貼上膿疤,扮作笨拙癡憨的樣子。”

“可你還是來了。”

“你說得不夠準確,”林久光笑起來:“我還是被我的經紀人,我的父母,送過來了。”

“像送一個禮物那樣。”

蘇沉極少碰到這樣的尖銳的感覺。

他身邊的許多人,說話都圓滑平緩,不會得罪任何人,也不會戳破任何人。

反而是林久光這樣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像一把尖利到極點的錐子。

他們在皇宮的最高處,一邊聽春日未至的冷冽風聲,一邊不近不遠地站著。

“吃飯的時候,我看到你那個眼神了。”

蘇沉反問:“什麽樣的眼神?”

林久光想了想:“像是喜歡的東西被砸碎了一樣。”

“我喜歡的存錢罐被拜年的小孩——當然是比我還要小的小孩砸碎的時候,我就是這個眼神。”

林久光很諷刺地笑了一下。

“然後我家裏親戚說,你都十二歲了,銀行賬戶那麽多錢,跟一個小朋友生氣幹什麽,你還是大演員呢。”

蘇沉靠著欄杆,發覺有人像是在找他。

但他懶洋洋地靠著,哪裏都不想去。

像是想短暫地從劇組消失一陣,不去見任何人。

“然後呢?”

“然後,我在桌上看到你也是這個眼神。”林久光翻了個白眼:“我就想,得。”

“我不光被塞進來,還得紮碎一哥們的心,我真牛逼。”

蘇沉側目看他:“你確定你在讀六年級?”

“上學早,初一了。”林久光想了想,又換成無辜的甜甜模樣:“你難道喜歡這樣咩?蘇沉哥哥?”

“別掐著嗓子說話,”蘇沉終於被逗笑了:“瘮得慌。”

“這個姓邵的利用我搞什麽,我不清楚,畢竟我才剛來。”林久光把臉塞進欄杆裏,悶悶道:“但你要是憋屈得不行,就合了他的意。”

“那我得和你當好朋友?”蘇沉反問道:“每天親親熱熱在一起,氣死他?”

“你等一下。”

林久光把耳朵都塞過了欄杆縫隙,嘴裏說著過分早熟的話,行為倒是很符合年齡。

“我最擅長氣死別人了,讓我想想。”

蘇沉聽得好笑,仍在往下看。

已經有好幾個人聚在一起,看樣子是在找他們了。

“有了,”他把整個腦袋都塞進欄杆裏,雙手抓著兩邊,以奇怪的姿勢麻花般扭著看蘇沉:“你讚美他。”

蘇沉愣了下,突然覺得這小孩真是不一般的聰明。

林久光開始把腦袋往回拽,繼續擰著看蘇沉表情,見他了然,也跟著樂:“特好玩,對吧?”

“你越是真心的崇拜他,讚美他,這人心裏有鬼,聽什麽都覺得是侮辱。”

“你對所有人誇他,這種人能半夜睡不著覺。”

他再怎麽折騰你,最終目的不就是想要這個嗎?

你突然把他所有想得到的認可和讚同都擺到麵前,這人能受得住?

叫那個姓邵的利用我,呸。

蘇沉笑得不行,剛要答應,聽見林久光驚慌地啊了一聲。

“壞了,我腦袋被這欄杆卡住了!”

“……?”

“沉哥,等會要到化妝的點了啊,你快把我拔出來!!”

蘇沉這輩子第一次見證真有人把自己腦袋塞欄杆裏拔不出來,臨時搭手手都沒地方放。

“抓我肩膀,不對不對,我脖子要斷了,你抓我胳膊!”

“一二三,嘿——再來!”

恰好這個時候,蔣麓晃悠到了樓底下,估計也是被鈴姐他們托著找人。

蘇沉一手拽著林久光的胳膊,一手托著他的下巴,長長喊了一聲:“蔣麓,上來!”

蔣麓一抬頭,看見兩人以奇怪姿勢擰在一起,在樓頂上不知道幹嘛,表情特別精彩。

“別問了,上來!”

蔣麓匆匆在微信群裏留了個言,跑上去救他們。

他這兩天是感覺蘇沉情緒不太對,但今天兩個人突然消失,還以為出了什麽事。

人跑到樓頂,一眼就能看見林久光腦袋卡在欄杆裏。

蔣麓一臉費解:“你是來務工還是來測試建築工程的?”

“麓哥!!救我嗷嗷嗷!!”林久光一改剛才的機靈,痛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耳朵耳朵,沉哥輕點!!”

蘇沉就差拿腳頂著欄杆往外扥了,怒喝一聲:“你幫手啊,還看著!”

“我能怎麽幫手啊,”蔣麓還委屈上了:“他就一個下巴,我手放哪?”

林久光兩耳朵愣是卡在欄杆裏,就差三百六十度轉著找空隙了:“我這要是殘廢了保險賠不賠啊——”

蔣麓先是拍了兩張照片,然後再過來幫忙拽人。

一邊手裏忙活著,一邊還有閑工夫跟蘇沉寒暄。

“最近看你心情不好?”

蘇沉:“……沒有。”

林久光已經在鬼哭狼嚎了:“你兩談戀愛呢!頭骨!!我頭骨要扁了!!救命啊!!!”

劇組發現演員不見的人越來越多,大夥兒陸續看到蔣麓的留言,都往這邊湧過來,生怕兩個未成年出事。

特別是在隱約聽見救命之類的叫喊之後,更是加快速度,打著手電筒到處找人。

邵海沿也混在裏頭,倒是沒多少擔心,更像等著看蘇沉鬧事的笑話。

蔣麓急中生智,拿出唇膏給林久光的耳朵前前後後塗潤滑。

一邊塗一邊嫌棄:“你到底怎麽想的?”

“你聊天的時候不閑得慌嗎?”林久光怒氣衝衝懟回去:“我頭癢不行嗎!!”

“大概還有三分鍾,”蘇沉觀望著局勢,冷靜判斷:“三分鍾裏你出不來,基本就英名掃地。”

林久光立刻慌了,這會兒也不喊疼了,雙手一撐借著耳朵上的唇膏猛地一撐,腦袋猛然出來的同時把身後兩個人撞翻。

恰好這個時候大人們舉著手電筒衝到樓上,看見三個人仰躺在地摔了個人仰馬翻,林久光呈大字型橫在兩個哥哥身上。

一隻腳蹬著蔣麓的臉,一隻手掛在蘇沉脖子上。

周金鈴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你們仨在幹嘛??”

蘇沉把臉偏到一邊,林久光耳朵紅紅地在傻笑。

蔣麓充分思考後得出結論。

“我們在……溝通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