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再演刺殺戲, 蘇沉提前半個月跟武指說了,要真打。
第一部時元錦被追殺毒殺,往往都是由攝影編劇設置好精巧情節, 即使打得不夠激烈, 殺得不夠痛快, 但一樣能讓人看得大呼精彩。
那時候他才十歲,道具劍稍沉一點都拿不住, 導演也沒多為難。
如今再跟武術指導們排演過招,已顯得遊刃有餘許多。
十三歲的蘇沉,演十五歲的元錦。
現代人營養充分, 演一個自幼被冷遇的廢太子,體格外貌剛好也夠得上。
他自第一部入組時開啟訓練,即使是回了時都也與武術老師定期碰麵授課, 雖然比不上蔣麓那般的能力深厚, 但也能挽出相當漂亮的劍花了。
開鏡錄製之前,卜願導演招呼著他露一手,蘇沉微微鞠躬, 接過蔣麓拋來的長劍,滑步一指。
背脊如繃直的勁弓, 劍風既起即如流風, 抬腕投足懸身一跳, 竟能如飛燕般滯空側轉。
他此刻身著帝王的華袍妝容, 身姿單薄卻強韌,眉眼神態沉穩從容,又好似秋間流泉般澄澈。
再一收勢, 雲散雨收, 一切戛然而止, 長劍戛然落鞘,隻聽金玉一聲。
“好!太好了!!”旁觀的副導演都跟著大聲叫好,其他人更是看得詫異又驚豔。
“沉沉居然還會這個?”
“臥槽,完全可以給他加個戲再錄一段啊!!”
他們一直以為小皇帝是個偏文戲的角色,沒想到能這樣行雲流水地舞劍!
太精彩了,這段不放進電視劇裏也太可惜了!!
卜導演滿意頷首,親手給蘇沉遞水。
“你是個肯自我突破的好演員。”
“年紀小是好事,你還有許多年可以打磨,將來會越來越好。”
蘇沉笑著道謝,見導演們去指揮布置場景打光了,把長劍交還道具組。
武術指導特意過來囑咐,仍有些不太放心。
“等會要拍的戲很險,手受傷可以,要護著臉。”
蘇沉回過神,低頭稱是。
第一部裏很精彩的看點,是元錦看似殘廢,但能夠反殺那些輕視羞辱他的勁敵。
但這種套路演過一兩次就夠了,多了觀眾們也會煩。
第三部這段劇情,是在歸京途中被偽裝成醫官的敵國探子刺殺。
醫官佯作診脈,拔出藥箱裏藏好的彎刀驟然發難,而姬齡在軍營遠處整頓雜務,侍衛們被巧妙調走,營帳裏隻有落荒而逃的侍女們。
這一刻,元錦來得及滑出袖中短匕。
袖刀極短,但刃利刀尖,可刺可劈,隨掌勢靈活翻飛。
彎刀對短匕時,隻見少年長袖遊轉,以掌撫刀。
探子不僅刀刀致命,步步緊逼,還一度意圖掀翻各物將其逼殺。
反而是元錦進退如遊魚,嘴角還噙了笑。
時機角度恰好之際,柔軟掌心反手一擲,短匕釘穿對方咽喉,滿牆血瀑綻如生花。
負責對戲的武術老師已經打扮成了醫官,特意過來給他看道具彎刀的構造。
“這東西沒有開刃,但到底有彎折角度,邊緣又薄又硬,不留神還是會劃傷。”武術老師有點笨拙地打招呼:“我沒想到你打算自己上來演這個戲,等會如果不小心傷到了,提前說聲對不起。”
“當然該我演,”蘇沉笑道:“不然還能誰來?”
隋姐在幫他調整發冠,聞聲道:“現在其他劇組都開始討巧了,能用替身用替身,偶爾有觀眾發現了,賣賣慘說來月經了發燒了,這事也就過去了。”
武術總指導把袖刀交給蘇沉,示意他們再過一遍套路。
“差不多了吧?”那邊葛導演遙遙喊了一聲:“準備了,各部門就位!”
蘇沉又走了一遍,心下有數,應聲過去。
鏡頭對準了矮桌,場外倒計時三二一,打板聲啪的一聲響起。
醫官取出軟枕,目光在輪椅上停留一刻。
元錦抬腕時仍在思索密旨的內容,再抬頭時耳邊傳來倏然一聲。
“嚓!”
彎刀亮出雪光映得人眼前一眩,再回神來殺勢洶湧而來!
元錦抬腕反擋,袖刀即刻滑出掌心!
鏡頭外,卜老爺子全程凝神盯著監控屏,其他人更是看得揪心又緊張。
這是真打啊!
武術演員演得好,沉沉回得也是真好!
這麽刁鑽這麽難的動作設計居然全都按著小說裏的演出來了!
十幾招夾雜著勁風殺意,掌中刀更似雪蝴蝶般疾飛側擋。
隻見那醫官動作一滯落了下乘,元錦反手就將袖中刀擲了出去。
唰的一聲快到讓人看不清光影,武術師傅會意引爆血包。
喉前被全然紮傳頸後血噴如瀑,牆上驟然噴濺出大片血跡!
“卡!”
“好!!”武術指導這次帶頭鼓掌:“一招都沒錯!好極了!!”
隋姐鬆了口氣,以為這場能一鏡過了,把手裏攥緊的紗布放回了桌上。
可導演那邊靜悄悄的,還在看監控裏的回放。
良久之後,葛導演喊了聲道具換牆,叫人把木板牆撤下來重新給換一牆沒血跡的。
卜導演起身出來,跟武術演員說戲。
這種刺殺戲一般都是找有身手的來,但武術演員裏要麽會打不會演,要麽會演會打長得不行,能三樣俱全的稍微遇著點機遇都往上爬了。
當下的這位就是會打不會演,沒把那醫官給演明白。
蘇沉撤到旁邊,心髒還在砰砰跳。
他很習慣這種NG的情況。
演員往往是團隊合作,一個人演得再好都不一定能過,自己演得順還要所有搭戲的對手都順,對手演得順還要燈光錄音攝影全部門都順。
再好的戲碰到點意外情況,都可能要磨一整天。
這次是他第一次親身上無減速的打戲,全過程一個動作都不能錯,像是要打得人十二分的神經都繃起來得靠著肌肉記憶一溜兒全都打完。
“所以你的情緒是要有驚懼又強作鎮定的,過招的時候還要注意眼神情緒,明白嗎?”
武打演員有點緊張,連連道是。
“再來!”
蘇沉定了定心神,再上前過去搭戲。
第二場。
第三場。
對手演員不知道是狀態不好,還是確實沒法兼顧兩者,總是顧此失彼。
蘇沉性子非常穩,此刻也不多聲安慰,整個人浸在戲裏,凝神貫注。
第四場再殺,那醫官暴起拔刀,四招下來突然滑翻了刀背直直劈了過來!
失誤來的突如其來,元錦拇指一抵拿刀身抵住了劈勢,手背猝不及防被彎月般的刀刃給開了半拉口子,血汩汩地冒出來!
痛覺一瞬間火辣辣地順著血擴散加深,可導演並沒有喊卡。
一個動作錯整套動作亂,那醫官麵有恐懼仍一腳掀了桌子極力逼殺,蘇沉已被痛得出了角色,全憑這三年練出來的即時反應見招拆招,完全靠即興在隻有掌中袖刀的情況下抵住劈砍。
他手背上的血原本不多,之後接連挨了幾下,指腹掌側皆被自己或對方的刀刃傷出血痕,強撐著一個反身單手卡住對方咽喉,猛然紮透喉嚨!
醫官頸後噗地一聲噴濺而出,牆上滿是血花!
“卡!”卜老爺子已經看的站起來:“過了過了!手怎麽樣?!”
隋姐直接攥著酒精紗布衝了過去,全程看得心焦無比:“最好去打破傷風,這道具上頭有鏽!”
蘇沉演得心驚大於手痛,這一刻聽說戲過了才氣順下來,回過勁似的吸了口涼氣。
隋姐很埋怨地瞪了眼那演員,臨時給他處理了四五道傷口又噴酒精。
“痛痛痛痛!”
“等會打針還夠痛的,”潮哥也過來幫忙披外套:“顧不得卸戲服了,我開車帶你們去打破傷風。”
蘇沉捂著手匆匆往前走,再一看蔣麓準備入戲了,還叫了他一聲。
“麓哥我先走了。”
蔣麓已是姬齡的打扮,皺眉道:“早點回來。”
“我剛才打得漂亮麽?”
“漂亮。”蔣麓留神看著蘇沉裹滿紗布的手,發覺他還在笑:“……你啊。”
蘇沉還笑著又看他一眼,見他進鏡頭裏了才走。
他回回打預防針都怕疼,這次被送進醫院裏提前有心理準備,看見長長針尖時也抖了一下。
雖然戲服招眼,好在醫院裏人不多,又有大外套裹著,發覺異樣的人基本沒有。
護士按流程念了名字,看清是他時愣了下:“真是你啊?小皇帝?”
她這一話出來,護士站裏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吃驚:“什麽什麽?!誰?”
隋姐伸手抵唇:“噓——”
“你受傷了?”小護士幫他清理完傷口上破損的地方,看得都心疼:“手這麽好看,怎麽傷成這樣。”
“破傷風針可疼了,你忍著點……”
蘇沉嗯了一聲,側著頭不敢看打針的地方。
冷不丁被冰了一下,嚇得眉頭緊緊皺著。
“還沒打,”隋姐哭笑不得:“人家塗碘酒呢。”
蘇沉恨不得人都蜷起來,被抓著胳膊眼睛不知道放哪,被冰了一下又繃住了額頭冒汗。
“還是在塗碘酒。”隋姐安撫道:“你放鬆……”
“嘶!!”
“好了。”小護士鬆開紮帶,叮囑道:“24小時內不要洗澡喝酒,一周內注意飲食清淡。”
她眨眨眼,又放低聲音:“咱們能合個影嗎?”
“可以。”蘇沉臉都發白:“你先把針頭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