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蜃城與岸上蜃城不差分毫,一花一木、一景一人都未變一點,唯一不同的就是海水充斥了這個狀似熱鬧非凡的城市,但凡人怎能待在這茫茫深海之下?
兩人走進這詭異的海底蜃城中,入眼滿是熟悉的景色,但二人卻感覺十分不舒服。
“真是奇怪啊……”阿純托著下巴,擰著眉頭望著這一切,喃喃自語道,“先生曾經說過,大蛤蜊喜歡按照人的欲望來建築它的府邸,凡是來尋海市的人或是采食精元的精怪們,若是喜歡金錢,這裏便是遍地金銀,奢靡無度;若是喜歡女人,這裏便是美女如雲,乖巧伶俐;若是喜歡精元便更簡單了,這裏將漂浮著無盡的精元,讓前來的精怪們欣喜若狂。這一切雖是假的,卻因為是心中欲望的折射,眼睛蒙了一層‘障’,是以無論如何也看不透這幻境,借此機會,大蛤蜊就會把來人給吃了;如果來人看穿了那層‘障’,蜃君真正的府邸就會出現。可是……可是怎麽會這樣呢?!”少女一臉無奈,她用手指戳了戳陸之詢的肩膀:“你,和我,內心的欲望竟然會幻化成這海底的蜃城?!那隻大蛤蜊到底搞清楚我喜歡什麽了嗎?弄個酒池肉林也比弄個蜃城有吸引力啊。”
阿純對那隻不按常理出牌的蛤蜊感到十分生氣。
這個蜃城是那樣平凡祥和,入眼之處盡是閑適的氣息,哪裏看得到什麽欲望?阿純總認為憑借著自己天道星官的身份,看穿“障”是十分容易的,可這海底蜃城這般祥和,叫她去哪裏找欲望破障?
兩人坐在路邊的石階上,俱是托著下巴思考的模樣,阿純思考的是怎樣找到蜃君,陸之詢卻在思考怎樣才能從這詭異的地方逃走。
小道士斜睨了一眼身邊的少女,問:“阿純姑娘,若破不了障,我們怎麽辦?”
“沒有怎麽辦,就是拿不著醍醐寶珠唄。”阿純答得十分輕鬆。
陸之詢聽了卻更加憂心忡忡,他覺得要是拿不著醍醐寶珠,白先生會不管他們的死活,讓他們在這海底自生自滅。
“唉……”他無限惆悵地歎了口氣,又望向那些來往的人群——他對蜃城不甚熟悉,卻記得蜃城城樓下那些商販的模樣,仔細一看,他發現這海底蜃城不僅和路上的蜃城一般模樣,連人都是一樣的……思考至此,小道士隻感覺脊背發涼,他緩緩轉過頭去,小心翼翼地問阿純:“阿純姑娘,你對這蜃城熟悉嗎?”
“當然!”少女直截了當地回答。
“那你熟悉蜃城裏的百姓嗎?”
“廢話!”
“那你再看看這裏,這裏頭的人和真正蜃城裏的人是一樣的嗎?”
阿純抬頭看向那些形形色色的熟人,許久後她反問“不一樣嗎?”
“那麽……”陸之詢吞了一口口水,道,“這裏頭,是不是有兩個阿純姑娘和兩個小道呢?”
阿純歪頭想了一會兒,突然,她的神情肅穆起來,接著她一把扯過小道士的衣領,就朝十二瞬的方向走去。
如果說這是蜃君所造的一個毫無瑕疵的海底蜃城,那麽在這城池中,唯一的瑕疵的就是有兩個陸之詢、兩個阿純。
舉著犀照行走於那熟悉的小巷中,四周花瓣飄飄,白牆黑瓦,若不是頭頂時刻搖曳的深藍色的水光,陸之詢一定以為自己還身處那真正的小小蜃城之中,也許是在一個安逸的午後,自己正在這花香四溢的巷子裏散著步,思考著自己怎樣才能在人世中經過一番曆練,好有臉麵回去見師父——這蜃君編製的幻境是那樣真實,或者說,這個由自己內心反射出來的世界是那樣真實。
陸之詢跟在阿純的身後,似乎越走越恍惚,前頭少女的腳步十分之快,他感覺追得有些吃力。
“阿純姑娘,等等小道啊。”小道士在後麵可憐巴巴地叫著,而阿純似乎沒有聽到一般,身影一折,已經沒入了一個拐角中。陸之詢依稀記得走過了那個拐角就可以看見十二瞬了,也許阿純是想快些找到醍醐寶珠才走得急切,也罷,反正也快到十二瞬了,她會在那裏等自己的。這樣想著,陸之詢慢慢走過了拐角。
——那靜謐小巷的深處,一家藥鋪子安靜地開在那裏,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藥香。
披著鶴氅的長發少年坐在合歡樹下,穿著木屐,正合眼養神,他的麵前放著一張梨花木小幾,小幾上支著小炭爐,正煮著茶。而阿純就站在不遠處,她的身形一動不動,十分警惕。
下意識地,陸之詢摸了摸背上的辟邪劍,辟邪劍十分安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安全的。
陸之詢慢慢走過去,就在這時,本在養神的白先生睜開了眼睛。
“阿純,”少年輕聲喚,“怎的這麽快就回來了……嗯?我叫你去買的茶呢?”
“啊!我忘了。”阿純麵對著這個行為舉止音容笑貌一般無二的白先生,十分順溜地撒了一個謊。
白先生歎了口氣,說道:“你又偷懶,你當真不要這個月的月錢了嗎?”說著他側過頭來看向阿純,然後看見了站在阿純身後的陸之詢,此時陸之詢身上正穿著白先生的衣服,白先生也不點破,問:“阿純,這是你帶來的朋友嗎?”
陸之詢頓時心頭一驚,他看著一臉淡漠的白先生,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先生不認識小道嗎?小道是陸之詢啊。”
“我們認識嗎?”少年的臉上帶著疏離的笑意,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道,“或許我們認識吧,抱歉,在下忘了。”
阿純吃驚地轉過頭去看向小道士,她跟隨白先生多年,自然了解白先生的習慣,白先生這麽說,隻能解釋為這海底的白先生根本就不認識陸之詢!
就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轉角處傳來:“先生,你要的茶葉我買回來了!”
那聲音語音未消,阿純的眸子陡然間變成了幽幽綠色,一股駭人的戾氣從她身上散開——那轉角處,一個梳著單螺髻、穿著石榴紅襦裙的少女走出來,她一手提著一包茶葉,一手提著幾盒點心,正笑盈盈地朝十二瞬走來。
這少女,不是阿純還會是誰?!
那買完東西回來的阿純見到鋪子門口有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先是一愣,隨後也是眸色轉綠,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
“哦,真是有趣,竟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阿純呢。”白先生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而一邊的陸之詢卻默默後退,躲到了一個安全的角落裏去,他十分了解這隻奎木狼的脾性,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腦子不好使的人隻會動手不動口。
兩個阿純同時說道:“哼,哪來的假貨,敢冒充我!”
一說完,兩個人的臉上就出現了惱怒的神色,接著兩個少女俱是冷冷一笑,接著平地一陣風起,兩人在眨眼間就幻化成了兩隻巨大的狼!
兩隻純黑的奎木狼均爪踏幽火,三隻蓬鬆的尾巴在虛空中舞動著,齜牙,瞪目,一副恨不得把對方碎屍萬段的模樣。這場景讓陸之詢看得冷汗連連,他又把身子往角落中擠了擠。
“嗷——”一聲巨大的獸吼,兩隻奎木狼皆是抬爪朝虛空中一蹬,便躍上了半空,霎時間便糾纏在了一起!
陸之詢畏懼地朝頭頂上看去,此時他們都身在水中,然而奎木狼爪上的幽火卻沒有絲毫變小,兩隻奎木狼一般模樣,一般本事,對方出什麽招都已心知肚明,因此陸之詢隻看見陣陣流火飛落下來,四周的水流被攪得渾濁不堪,兩隻奎木狼卻遲遲分不出勝負來。
“糟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阿純姑娘呢?”小道士癡呆地看著半空,自言自語道。這兩隻狼一模一樣,他想幫忙也無從下手。
“反正兩人都是一樣的,到時待她們打得隻剩下一個不就行了?”突然,一個懶懶的聲音傳來,似乎還帶著笑意。
陸之詢循聲望去,見白先生還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他身上似乎被下了禁製,那些四溢的流火根本落不到他身上。身著鶴氅的少年見小道士的臉扭向了自己,便朝他招招手:“能到在下這兒來嗎?”
陸之詢依言走過去。
白先生微微一笑,他問:“能告訴在下嗎,你和那個阿純是怎樣來到這裏的?”
陸之詢更加疑惑了,按理說這個白先生隻是他們心中世界的折射,根本就是夢境,但他給陸之詢的感覺卻是極聰明的——與那真實的白先生不差分毫。
小道士遲疑了一下,然後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大致說出來,白先生邊聽邊點著頭,話到最後他還是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微笑:“原來如此,如在下所料,在下和這裏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陸之詢無法理解當這個少年知道自己本為“妄虛”後,竟還能保持淡定。
“其實我早懷疑這一切是幻境了,今日聽你一說,我倒是了然了。這裏實質隻是阿純心中欲望的折射,蜃君會把每個陷入自己欲望的人吃掉,你看,阿純已經陷入自己的魔障中去了。”說著他抬頭望了望兩隻打得不可開交的奎木狼。
“不知阿純姑娘的欲望是什麽?是要把自己殺了嗎?”小道士問。
“不是,她隻是想證明現在的自己比昔日的自己要強大——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想要證明這一點,所以,她會和自己打起來。”少年垂下眼簾,似乎在回憶什麽,“她一直是這麽固執。”
“那麽……”
“那麽什麽?我不是已經告訴你阿純的欲望所在了嗎?”白先生說著起身,緩緩走進十二瞬內,“我是阿純內心的折射,在阿純的心中,‘白先生’無所不能,因此我自然有本事推論出這一切,至於蜃君為什麽沒有利用你的內心世界來殺死你,隻因你是這取珠的‘命輪’,你命帶異數,身攜靈性,這天下間無論精怪還是世人,皆逃不過蜃君的幻境海市,但在這世間,它偏偏就控製不了你,你——是蜃君的克星。”
小道士望著少年的翩翩身影走入十二瞬內,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是蜃君的克星,亦未追上去問個清楚,隻因在他們談話期間,那兩隻巨大的奎木狼已經因為相鬥而傷痕累累,它們甚至連嘴角都被撕開,四爪的長指上盡是鮮血,若他再不製止,隻怕阿純會被自己給殺死。
“阿純姑娘!你聽小道一言,”陸之詢兩手靠在嘴邊,朝虛空中喊道,“小道知道你的‘障’在哪裏了,是你自己啊!不要再想著要戰勝你自己了,也別再和自己打了,你會死在蜃君的手裏的!”
他的話音一落,兩隻糾纏在一起的奎木狼都齊齊轉頭向小道士看去,接著隻聽“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是玻璃碎裂的聲音,那虛空中的兩隻巨大狼獸,乃至他身後安靜典雅的十二瞬藥鋪,整個蜃城……全在瞬間碎裂成億萬塊,化為粉末,紛紛溶入水中,在水潮的流動下,那本來異常真實的海底蜃城霎時無影無蹤。
阿純還是舉著犀照,好好地站在陸之詢的身邊,他們還是身處先前走來的白沙地上,這一次,他們倆順著那蜿蜒的白沙地可以看到路的盡頭——在那裏,在幽藍深邃的海底之下,有一處高牆闊門的府邸。